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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灵籁院中,众人服侍伺候主子歇下。 灯熄了。 池雪尽不许人在房内守夜,此时主屋中只有她一人。 也就只有此时,她敢将藏在至深处的妄想拿出来些。 池雪尽轻轻念着离中秋宴的还有几日,还剩三日,也只有三个数字,被她翻来覆去地念。声轻轻的,细细的,只数给自己听。直念得眼角沁泪浸进枕里,才沉沉睡去。 中秋家宴,宫门大开。 池雪尽要随严氏一同进宫,去主院时,严氏见到女儿额角竟有一截桃枝,极精妙的笔法,勾勒得活灵活现,那花从额角延伸至上挑眼尾,百媚千娇。 严氏笑道: “我儿今日要艳惊四座。” 待池雪尽到宴上,各位夫人果真看得眼前一亮。 这位游清县主鲜少露面,今日得见,当真是雪肤花貌。那枝桃枝花瓣纷扬,更添娇媚,应了那句“桃花人面”。 “县主这妆容实在巧思,可是你创的?” 听到这个问题时池雪尽正状似无意地打量宴上,看来看去,却寻不到想见的那人。 也是,镇国公府品阶高,在最前头。而柳相集五品京官,早已是能入宫赴宴的最底层,柳家的位置该在最末端,想来已排出了宫殿。 今日离得这样近,却无缘一见吗…… 骤然被点到,池雪尽按捺下失落,瞧向问话的人。 那绝色少女与长公主谢桐同坐一案,方才本是各家老夫人在说话,她一说话大家都不说了,唯有谢桐道了句:“偏你看到甚么都好奇。” 语气满是纵容宠溺,全无怪罪之意。 少女嗔道:“我瞧好玩,想学一学呢。” 严氏轻声提点池雪尽:“是章三娘。” 原是她。 章三娘章予晚的事迹,京中可谓无人不知了。和她与谢桐的亲密一同流传开的,还有那些不便宣之于口的隐秘猜测。 面对章予晚,池雪尽心下一动,款款笑道:“章三娘有所不知,我从前额上有胎记,便用这妆遮上一遮,自己心头好过些。” 她说起旧事神态大方,严氏又在身侧,无人此时不懂事地面露鄙夷,都做出聆听模样。 池雪尽指尖轻拂过桃枝。 “此妆名唤完玉妆,说起来并非我创。” 章予晚好奇道:“那是?” “我与柳娘子有不俗的缘分,这妆从前亦是她为我画的。” “柳娘子……噢,我知晓她,前几日她在宴上写了首不俗的词,流传出去引得书生们赞不绝口,很有才气呢。”章予晚恍然对上了号,看向谢桐,“说起来,我还未见过这位柳娘子。” 谢桐眸光掠过池雪尽,似是看透她所想,却未说甚么,只微微笑吩咐宫婢: “去请柳娘子来。” 宫婢束手往殿后去了,池雪尽与章予晚说着话,尽量做出毫无异常的模样,唯独心下发紧,耳朵也支起来。 等听到声线熟悉的“见过长公主殿下”,方觉一颗心早便高高悬起。 谢桐道:“免礼。” 章予晚趁机将人打量一遍,唇边蕴起甜笑:“真是不俗,难怪能创出完玉妆。” 完玉妆? 听到久未有人提过的这个词,柳烟愣了瞬。 她眼睫抬起,视线里花团锦簇,最鲜亮的那朵顶着她无比熟悉的半截桃枝。 霎时间所有声音都远去,其余人尽数褪为水墨,柳烟只能看到池雪尽一人。 脑海中唯有池雪尽的那双似诉说了千言万语的眼,于是千言万语入了心,其他都成了陪衬。 这几旬,看来她已适应了镇国公府的日子,早时的消瘦已不见踪影,如今端的是靡颜腻理,神态自若,水眸暗含点点星子,处处是贵女风范。 她身上几乎再也寻不到“雪尽”的影子,因而显得有些陌生,便连她看来的眼神,都不再是熟悉的炙热真诚,如一汪清冽却望不到底的泉,似是有情,又像无情。 柳烟被那双眼看得回了神,意识到章三娘在与她说话,道: “雕虫小技,当不得甚么夸赞。” 章予晚的视线在她和池雪尽里转了圈: “如今县主可不需桃枝遮掩胎记,仍画了完玉妆来宴上见你,可见还记挂着你们的情谊呢。” “……” 池雪尽心下恼章三娘将自己的意图误打误撞透了个底朝天,耳尖热起来了,笑道: “素闻章三娘最会打趣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柳烟也轻言慢语:“妆容可为女子增色,何谈需不需的呢?便如章三娘如此灵动,合该画尾小鱼在鬓边眼尾。” “当真?” 章三娘果然起了兴致,伸手攀了下谢桐的大袖衫:“姐姐……” 谢桐拿她没辙,笑得无奈: “便劳柳娘子为她画尾小鱼了,否则她要闹本宫一晚上。” ? 池雪尽放在桌下的手蓦地攥进掌心。 柳烟……要给她以外的人画完玉妆? 第153章 柳烟也有些莫名。 她只是牵走话题, 为何就要为章三娘画完玉妆了? 章三娘……真是个妙人。 毕竟是长公主的吩咐,柳烟莫敢不从,颔首应下, 随章三娘去了侧殿。 宫中甚么都有,很快有宫婢送来颜料,柳烟在旁用铜盆净手, 正拿白巾擦去水珠时, 又进来一人。 是池雪尽。 章予晚回头看到池雪尽, 揶揄道:“怎的, 县主也想把桃枝换成鱼儿吗?” 池雪尽笑道:“我饮了些酒,嫌殿内闷热, 来这儿透透气。” 她视线在柳烟身上绕了绕,见柳烟走过来, 拿起笔, 在章予晚面容上细细描摹起来,刚喝下的酒全变成了咕嘟嘟的酸水,直往嗓子眼冲。 可偏偏越是这样,她越不肯移开视线, 执拗地让自己看下去。 直到柳烟将那尾活灵活现的小鱼画完, 章予晚睁开眼揽镜自照: “柳娘子,你这尾小鱼我真是爱极了。诶,我唤你声柳姐姐可好?” 不等柳烟说话,她就自顾自喊上了“柳姐姐”,一会儿说日后去柳府拜访,一会儿说要邀柳烟去游湖, 亲近得仿佛池雪尽才是那个头次认识柳烟的人。 池雪尽暗自咬着后槽牙:“殿下方才说, 要等章三娘你赏月呢。” 章予晚颇为苦恼道:“姐姐一向是离不了我的, 唉。柳姐姐,我与你改日再约。” 她瞧了眼池雪尽,笑盈盈道:“县主也是,我一同约你们。” 还知道带上自己。 这瞬间池雪尽短暂地原谅了下章三娘。 宫婢随着章予晚走出偏殿,这儿就剩她和柳烟两人。蓦地,池雪尽有些无所适从起来,脸上的神情也收敛起。 曾几何时,她们面对面,却难以道出一句像样的话。 最后是柳烟道:“去赏月?” 池雪尽颔首,静静随行。 园中有许多夫人小姐在结伴赏月,今夜清辉明朗,照得园子里几乎不用挂灯笼。 照理走在一处总要说些什么,柳烟便挑了个话头: “如今,瞧县主已适应了镇国公府的生活?” “大体上是了。” 如果现在柳烟再去她府上,池雪尽想,她能护好她了。 柳烟既为她高兴,又因成为池雪尽抛之脑后的一份子,心下涩然,看着前方徐徐道: “那便再好不过了。” 池雪尽嗯了声,道:“听母亲说,柳府的门槛近日都要被媒婆踩平了。” 她初次听闻时,一宿未眠。 柳烟微微垂首,不甚在意道:“哪家有女都是如此的,日后县主也会的。” “我么……” 池雪尽的声音淡淡飘在空中,像声喟叹,没有了余音。 柳烟心下也乱,信步走着,两人越走越偏僻,两侧都是浓浓的荫影,一个人都无。 “回去罢。” 她转身要往回走,忽见池雪尽挡在身前。 “县主?” 池雪尽低眉,开口声若呢喃: “你唤我县主,我唤你柳娘子,当真是……恍如隔世。” 柳烟心下微颤,好似每次都是这样,雪尽轻而易举便能凭借话语在她心上融出个口子,她平日尚算得心应手的遮掩藏情,却竭力也难以在雪尽面前维续。 她定了定神:“如今平辈相交,虽与从前不同,亦是……亦是好友。” “好友。” 池雪尽念道,笑了笑,模样还是乖顺的,“我也可以唤你声柳姐姐吗?” 柳烟道:“怎的提起这个……” “章三娘都能喊,我不能喊?” 池雪尽向前一步,朝她道:“你还给她画完玉妆,那明明是我的东西,你却给她画了小鱼……” 她语句翻来覆去,盈满失落,再加上那执拗的神情,柳烟就着月色仔细分辨了下: “你又醉了?” 池雪尽偏头想了想:“一点点罢。” 她只喝了一口,恐在外不成样子,就搁下了。 她清楚自己并没有醉,可柳烟似是笃定她醉了,牵引她到附近亭子里坐下,道: “不要乱走动了,若是一个不稳撞到哪儿就不好了。” 池雪尽顺从她坐下,仰头望着她道: “你不陪我吗?” 柳烟一个心软,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了池雪尽身畔。 池雪尽的视线不曾从她身上离开过,柳烟起初故作不知,可实在无处躲藏,只好问她: “在看什么?” 池雪尽便笑,笑到柳烟的眸光微垂,不敢与她对视,才轻声道: “没看什么,在等你看我。” “……” 柳烟无奈地抬起眼,美目流转间从池雪尽眼底滑过,落到夭夭桃枝上。 “章三娘有句话没说错。”池雪尽低喃,“这妆是画与你看的。” 话里的意思让人不敢深想。 柳烟面容凝滞住片刻,与她玩笑道:“你实该遣人告知我一声,我好也画个甚么,也算成双成对的。” “成双成对。” 池雪尽重复了下,喜欢这个说法,不觉轻笑起来。想到柳烟全无他意,只是玩笑,又敛起。 在柳烟身前,她近日来的修炼尽数化成了空,不再是镇国公府日渐受人敬畏的游清县主,又成了柳烟面前的雪尽了。 池雪尽不喜这样的自己,却又贪恋能在柳烟面前撒娇卖痴的感觉,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话渐渐息了。 柳烟瞧出她的落寞,本想狠心走开找个宫婢来扶她回去,又无论如何忍不下心。 到底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有些事从教养雪尽的第一天便早已注定。 注定她无法对雪尽弃之不顾,无论何时,亦无论雪尽是否需要。 柳烟尽量平稳道:“与县主之间的情分我从未忘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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