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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嬷嬷笑眯眯道:“夫人说了,柳娘子规劝县主有功,备下些许薄礼。” 托着托盘的丫鬟们鱼贯而入,排成一列,徐嬷嬷不紧不慢道: “另有三千两白银,柳娘子一齐收下罢,你善待县主,这是府上的谢礼。以后望柳娘子多多登门,与县主闲话解闷呢。” 冬芸和小秉面容僵硬。 她们姑娘来者是客,哪有主家这样给客人送礼的?说是礼,不若说是打赏。 再用银两砸人,又是何意?还说让姑娘多多登门,分明是恩情一笔勾销,以后别再挟恩图报的意思。 池雪尽素来一点就通,此时眼睁睁看着徐嬷嬷说出这番话来羞辱柳烟,头次,她对着镇国公府的人浮现怒意。 “徐嬷——” “多谢夫人赏赐。” 柳烟拔高的声音立刻打断她。 池雪尽转头看向柳烟。 柳烟言笑晏晏道:“夫人的一片心意我都省得,夫人待县主可谓是尽心尽力,慈母爱子令人动容。” 柳烟说着,余光之中雪尽的神情似哭非哭,她顿了下,语气郑重缓慢: “县主自来聪慧,定能领会夫人苦心。” 池雪尽便这样看着柳烟。 她骤然从徐嬷嬷藏或者说是娘亲的傲慢和柳烟的恭谨谦卑中明白了,她的反抗只会让柳烟承受更多不该她来承担的屈辱。 她的姑娘,自小就受委屈,长成后将自己和身边人保护得滴水不漏。可就是因为自己,她被“唤”来此处,面对折辱,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她的傲骨被一寸寸压碎,一同碎掉的还有雪尽。 柳烟走后,池雪尽面色苍白地站在灵籁院中,缓缓环顾四周。 又只剩她一人了。 天旋地转,池雪尽眼前一暗,耳畔唯余丫鬟们惊慌的唤声。 得知池雪尽昏倒,池子晋匆匆赶回来,在得知事情因由后连声叹气: “你请柳娘子来,既让雪尽她开心了,又何必来最后那一遭?” 严从云也极为后悔:“我就是总有个疙瘩,不想和柳家攀扯那么多。要是知道雪尽会这么大反应……” 池子晋明白她总想把柳府和自家切割分明、恨不得永世不相往来,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女儿从前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可事实并非如此。 “雪尽回家后总不和我们贴心,郁郁寡欢,你若是不想往来,就不该请柳娘子帮忙。现在倒好,这些别扭最后都是雪尽来承受。” “今日你也该看出来了,柳娘子和雪尽情深义重,你伤人,就是伤己,日后该如何办,你自己想想罢。” “你为雪尽殚精竭虑,柳娘子来此为的也是雪尽好,你又何必让雪尽在中间为难?我们要的,不就是雪尽开心吗?” 雪尽昏睡了多久,严从云便枯坐着想了多久。等架子床上传来一声嘤咛,她急切地赶到床边。 “我儿醒了?” “娘亲。”雪尽笑了笑,安抚她,“我没事,娘亲莫要担忧。” 这孩子,还反过来安慰自己呢。 严从云心下酸楚,今日的事本不该闹成这般。 她仔细回想,似是因徐嬷嬷跟她说,柳烟来了后雪尽便开心了,连饭菜都用得多了。她想到近些时日雪尽从不和自己亲热,一时不清醒才做出此赶人之举。 可女儿分明是在意自己的,只是骨肉分离之痛在她是一种痛,在孩子,又是另一种痛楚。 经年累月的痛,岂是朝夕可以弥补的。 柳娘子从前无微不至,对女儿行教导之责,抚育之恩,没有她,或许也没有今日如此通透懂事的女儿。 这些时日,真是她魇住了。 严从云心下想着,回过神,见女儿喝完了药,正拣着金丝蜜枣吃。 那八宝盒里甚么蜜饯都有,池雪尽却连吃了三颗蜜枣,望着蜜枣堆怔怔念了声: “真甜。” “你爱吃,日后都备上。” “也好。”池雪尽道,“蜜枣我总是吃不腻的。” 严从云放柔了声音,主动道: “今日是娘不好,不该那样为难柳娘子,娘明日继续请她来陪你说话。” 她料想这下女儿定然开心,却见女儿迟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严从云笑意一停。 “不了。” 昏迷前,她想,就算以后这偌大的院子都只有她一人,她也不舍得柳烟再来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罢。” 池雪尽慢慢道,“眼下我该和爹、娘还有哥哥,好好过日子。” 女儿,想通了? 严从云喜出望外:“你真这样想?” “嗯。”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 严从云喜极落泪,这下,她才是当真悔起来了,柳娘子真情实意地规劝雪尽,还把人劝好了,她实在该谢谢柳娘子的。 池雪尽替她轻轻拭去眼泪。 “娘亲,我想要样东西。” “你说,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 池雪尽静静看向窗外。 “在院子里种棵老梨树罢。” 她想到那年初到观风院她和姑娘一齐看到梨花开了,想着姑娘手把手教她写、她临摹过无数次的那句词,想着从前数不清的梨树下姑娘的身影,心头刺痛连绵不止。 池雪尽很轻地笑了下: “我从前看惯了的,现在没了,总不习惯。”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她终是读懂了年少不懂的诗句。 第152章 柳烟带着三千两白银和若干赏赐回到柳府, 当夜便发起了热。 这场病来得缠绵,断断续续,到月旬才好清。 因病情忌讳让人得知, 恐得罪镇国公府,柳烟严禁人声张出去。 倒是病倒的第二日,镇国公府的大管事来了, 这次礼数齐全、颇为恭敬, 言道昨日镇国公夫人手下嬷嬷办错了事儿, 望柳娘子莫怪, 府上并无怠慢之意云云。 饶是柳相集这等趋炎附势之辈也被镇国公府的反复无常弄怕了,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 与柳烟道: “日后对镇国公府敬而远之。” 柳烟想,不用他吩咐, 本就不会再往来了。 她若是再去镇国公府, 以雪尽对她的依赖,迟早会引发她与至亲间的矛盾,这并非她所乐见的局面。 镇国公夫妇对柳府不假辞色,对雪尽是切实疼爱。 雪尽苦尽甘来, 不论镇国公的泼天富贵, 光是至亲的疼爱,就是自己命中没有、余生亦求而不得之物。 她没有的,雪尽该有。她实在不该去搅局。 自此,待病好全了,柳烟逐渐开始适应没有雪尽的日子。 虽说偶尔还会喊错名字,但自己怔忪片刻便反应过来了, 私下倒是不打紧, 只消在外时多注意些别唤错了便是。 柳烟本就是谨慎周全的性子, 除却最开始,往后都做得极妥帖。 吴家老夫人近两年都不怎么外出了,最近却一反常态,总亲自带柳烟出席大小宴会。 无他,柳烟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总要带出来让各家夫人相看一番。 游清县主深居简出,并不怎么出门宴客。渐渐的,柳烟便也不会再担忧——或者说期待——若是遇到雪尽、该如何自处这件事了。 柳相集官职在京中不怎么打眼,但柳烟生就月貌花容,气度娴静淡雅,才艺卓绝外还自幼掌家,实在难得,极合当家太太们的喜好。 几次下来,柳府就有十来位媒婆登门。 柳怀湛私下把人选告知柳烟,问妹妹:“想嫁个怎样的郎君?为兄为你打探一番。” 柳烟淡笑地与自己对弈,不甚在意:“自有父亲与外祖母周全。” 又过阵子,柳烟去京外的明隐寺为母祈福,此次有柳怀湛一同,柳怀湛之友,新科状元李沛因上山踏青同路,亦随行。 明隐寺乃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柳怀湛与柳烟道:“此处杏林开放时当真美不胜收,引得许多贵人来此。” 柳烟手中团扇轻摇:“哦?” 小沙弥以为这位娇客不信,骄傲道:“贵人们是常来的,就在方才镇国公府刚走哩。” 柳烟的团扇一停。 “是……镇国公夫人还是?” “镇国公夫人和游清县主都来了。” 柳烟默了默,清浅笑开,声音轻柔柔的: “看来,此处是极灵验的了,可要诚心拜一拜。” 她于炎日下着出尘青衫,一颦一笑都动人,李沛看得目不转睛,忽而猛地偏头,耳朵尖红了个彻底。 柳相集进了户部不久,朝中出了桩大案,牵连不少人家。 正值动荡时期,柳相集没有贸然定下柳烟的婚事。且一家有女百家求,于是不疾不徐,颇为从容。 一阵风声鹤唳过后,转眼便到了中秋。 宫中有意一扫郁气,此次中秋家宴,五品官员均可携带亲眷入宫相贺,柳烟亦在此列。 听到消息时,她心头溢出隐秘的期冀。 中秋宴,镇国公府定是要到场的罢。 与此同时。 镇国公府主院里,池雪尽正陪严氏看时新料子。 两人说着话的模样和寻常母女无甚区别了,池雪尽时不时还会发点小脾气,严氏不仅不怒反而高兴,觉得女儿总算不跟自己生疏了。 料子自然不是几日后的中秋家宴上用,严氏颇为可惜道: “这匹妆花缎来得晚,玉兔举灯应景得很,怎的不早点送来?” 针线房的婆子连声告罪,池雪尽莞尔道: “中秋宴要穿的是娘亲给我挑的,我本就偏爱花鸟裙,又有娘亲心意,就算有这玉兔举灯我也是不换的。” 池雪尽要哄人开心时从来无往不利,严氏被她哄得喜笑颜开,便忘了发落人了。 严氏怜爱她,不多时就放她回灵籁院早点歇下。 池雪尽从主院出来,在前后仆役簇拥下往灵籁院而去,琉璃灯晕黄的光浮动过她眉眼,分明是一副沉静模样。 水桂跟在她身旁瞧着,心下愈发恭谨。 这几月来,县主不仅将老爷夫人并长兄哄得熨帖,从前便对她百依百顺,如今更是打心里疼爱。府里的事只要县主开口,就没有不顺她意的。 下头的人惯会看风向,自然也对县主恭恭敬敬,即使有什么心思也藏得好好的。偏偏县主又以平日无趣之由拿来了管家之权—— 拿到掌家之权时,县主问她: “水桂,你知道我心头总记挂着甚么事吗?” 水桂说不知。 县主看着院中郁郁葱葱的老梨树: “你说,那日是谁将灵籁院饭桌上的事说与夫人的呢?” 她声音悦耳清甜,如淙淙泉水,却让水桂沁出遍身冷汗。 如今府中下人都被县主敲打了遍,其它不论,灵籁院上下,包括她在内,早已唯县主之命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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