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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子晋见她心绪浮乱起来,忙示意徐嬷嬷端来汤药,轻哄道:“来,喝了去睡会儿,等我和宿苍谈完,我们一起去看雪尽。” 严从云不想喝,但想到要去见女儿,便痛快饮下了。 睡前还不放心地跟徐嬷嬷交待: “今日天冷,且让伺候姑娘的人注意着,若是姑娘有半点不适,仔细她们的皮!” 她眸间闪过一丝狠厉,显然不是玩笑。 而自打雪尽回到池家便一直如此,每日灵籁院的吃食单子都要前一日拿来给严从云过目,至于裁衣首饰屋内摆放,严从云亦要亲力亲为地照看,可谓是事无巨细。 前日有两个丫鬟婆子嚼舌根,说姑娘是一等一的贵女,从前竟给一个五品官家里的娘子当丫鬟,夫人只听了一句,就让人乱棍打死了那两人,连带着他们全家都提脚发卖了。 从此,全府上下为之一清。 如今姑娘的事无论大小,都是府里顶尖的大事。 徐嬷嬷恭声道:“是,我再亲去灵籁院说一遍。” 池子晋和池宿苍移到外间说话。 池子晋沉吟道:“柳家的事你去处置。” 池宿苍问:“柳相集此人?” 这里显然是问仕途上。 “莫要让人以为镇国公府是那等恩将仇报之辈。”池子晋淡淡道,“柳家什么人犯的错,就去找什么人。” 言下之意,柳相集不去动,但那些切实折辱过雪尽的…… 池宿苍:“父亲放心。” 池家的动作很快。 京中柳府宅子里,柳烟阖眸听着冬芸的回话: “……冬霜男人去岭南府回来了,说,收养过雪尽的那户人家,就在两日前,男人在赌场赌红了眼,把妻儿全卖了,自己则在醉酒后被污秽之物溺死。” 冬芸嗓音里有不可抑制的惧怕。 池家果然出手了。 下一个是柳府吗?冬芸有些茫然,要说姑娘对雪尽好吗?自然是好的,但雪尽从前在柳府的日子好过吗? 于仆役是无上尊荣,可雪尽本该是金玉堆里的人儿,这一切就成了折辱。 柳烟半阖着眸,只道:“好在李嬷嬷被儿子接去荣养了,没有跟来京城。” “姑娘,李嬷嬷会出事吗?镇国公真会朝柳家……” 柳烟道:“我不知。” 如今的情况,他们并未像梦里那般对待雪尽,想必也能规避满府惨灭的结局。 只是能规避几分,就不是她能知晓的了。直接发难当是不会,镇国公要顾忌名声。 不管镇国公府打不打算追究,自打到了京中,柳相集便勒令一家人不要走动,都老实在家,闭门不出。 诸如老太太、孙氏之流对雪尽不甚友善的,听说近日都开了安神汤。 尤其是柳怀冀,最近龟缩在二房院子里,王八似的不敢挪窝。 柳烟敛眉不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柳府在镇国公面前只能任人宰割,只望对方能看在这四年的情分上…… 情分。 主仆情分么。 柳烟苦笑了下,其中涩意唯有她懂。 本以为她们还有半旬时间,到了京中,她能陪雪尽逛逛集市,或是踏青,再奢求几分春。实在没有,便是多朝夕相处几日,也是好的。 可老天连这点时间都不给她。 夜半柳烟又梦到那天在船上,严从云失声嚷出那句话后,雪尽眨了眨眼,第一件事是扭头看向自己。 她的神情懵懂,茫然,却依然满是信赖。仿佛柳烟能帮她解决所有事,就像从前,柳烟吩咐下来,她只需照办。 而这次,柳烟把自己从一切情绪中剥离,仿佛灵魂离体看身躯在动作。 她避开了雪尽的目光,朝对方不解道: “还请这位夫人明示。” …… 池子晋和严从云要带雪尽走,雪尽脚下不肯动,她看了看那些人,最后,视线又回到柳烟身上。 她声音小到几乎让人听不见,柳烟却听到里面的恐慌、不安,以及抗拒。 “姑娘……” 她却对雪尽平声静气地说了声: “过去罢。” 一息,两息。 雪尽慢慢走了过去,一如每次听从柳烟吩咐时那般,乖顺,懂事,听话得让人心疼。 柳烟抬起脸,雪尽站在严从云身边,被对方迫不及待地握住了手臂。 而她仍在看自己,视线怔怔定在她身上,眷恋依依,无声无息,却灼烫得柳烟几欲落泪。 再也无法承受强烈的痛楚,柳烟从梦中醒来,下意识唤出声: “雪尽。” 守夜的人窸窸窣窣而来: “姑娘,是要喝茶吗?” 声音清脆,是小秉。 不是雪尽。 今后再也不会是雪尽了。 “……” 柳烟顿了顿,“不必,你去睡罢。” 小秉安安静静地退下。 寂静无声的夜里,柳烟身体蜷缩起,微微颤动的脊背良久才平息。 第150章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旬。 已是六月, 镇国公府迟迟没有动作,不曾在政事上为难他,也不曾上门“诘问”, 柳相集渐渐放松了,料想镇国公没有追究的意思,一家人开始在京中活动起来。 柳烟先前称病, 没去外祖家, 外祖家已托人来问过三五次, 如今自要上门走动的。 要上门也不是说今日想了明日就去, 还得裁几件京中时下流行的新衣,找了绣局, 最快也得等三五日。 待柳烟换好一年景、准备与长兄柳怀湛前往吴家时,冬芸疾步走来: “姑娘, 二少爷出事了!” 柳烟心下一惊。 “出了什么事?” “二少爷和友人相约踏青, 在城外纵马时摔下了马!”冬芸眼带惊惧,“那马像是发了疯,在他身上连踏,二少爷人事不省, 已送到医馆去了。” “……” 柳烟攥紧了金簪, 纹路硌进柔软掌心。 镇国公府出手了。 是到此为止,还是? 若是有下一个,会是谁? 京中消息飞得快,尤其是这件事本就闹得沸沸扬扬。 柳怀冀重伤、余生床都难下的消息顷刻间就传到了关注此事的人家里。 吴家。 吴元思对父亲吴列道:“池宿苍处置柳怀冀不打紧,可会危及烟儿?” 吴列道:“你关心则乱了。烟儿厚待县主人人皆知,池宿苍若是想动她, 不会挑此时。” 此时风波未息, 出手惩治柳怀冀, 既是池家要出一口恶气,亦是他们不惧人知是池家做的。 而柳怀冀无功名在身,实在是个小人物,若是柳烟,既是柳相集亲女,吴家外孙女,又是县主“恩人”。 饶是如此,吴列也对柳怀湛道:“如今福祸不明,想是祸大于福,你府上务必小心行事。” 柳怀湛躬身:“谨遵外祖父叮咛。” 吴列笑道:“一齐去后院罢,我也许久见烟丫头了。” 后院,吴家老夫人将柳烟搂在身边不肯撒手,越看越是爱怜,只因柳烟面容极肖娘亲吴氏,温柔似水,当初被柳家磋磨得可怜,却不自怨自艾,心性极佳,怎能不招人疼呢? 如今提起柳家,吴老夫人也是埋怨,柳相集也知趣地不上门,只有柳怀湛常住吴府随外祖和舅舅读书。 比起柳家,这里更像柳烟兄妹的家。 吴元思妻子于氏也是和气体贴的,她没去提柳怀冀之事,只宽慰道: “你向来是个好的,想那游清县主受你厚待,不会特特难为你。” 老夫人却道:“烟儿和游清县主有如此缘分不假,但镇国公夫人你是知晓的,她现下把失而复得的女儿放在心尖上疼,那紧张的模样……要我说,她能忍住只惩戒你那个二房的弟弟,就已不错了。” 柳烟见长辈说得确有其事的模样,心下一动。 “可是有我不知道的事?” “忘了你最近门都没出过了。半旬前镇国公府上宴客我们也去了,县主头次露面,容貌惊人自不必提,只是我看……不是很有精神呢。” 于氏说得含蓄,又道:“宴上还有一位去过岭南府的夫人提起县主在岭南府宴席间的旧事夸了句,镇国公夫人爱女心切出言驳斥,后来,我无意间撞到镇国公夫人和游清县主私下口角。” 见柳烟神情有异,老夫人不忍道: “母女哪有有仇的呢,县主刚回池家总要适应一阵子的,过一年半载呀也就好了。” 柳烟怔忪后笑着颔首:“祖母说得是。再有,这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了。” “你向来通透。” 是,她都想得明白。 可心头总游荡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她以为回到亲人身边,雪尽该样样都好的,说不准已把她忘了。 没想到雪尽在镇国公府过得并不舒心。 想到这柳烟的心就揪了起来,一阵酸胀的痛。 - 镇国公府,灵籁院。 旁的府上都是姑娘去母亲院子里陪膳,只有镇国公府上,严氏心疼女儿不舍得她走一遭,殷切地每日过来。 池子晋和池宿苍若是无事,也要来陪的。只是今日都要上值,灵籁院只有严氏和县主。 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后,池雪尽清茶漱口,乖顺道: “娘亲可要回去了?” 严从云扫过女儿面前没怎么动的饭菜,神情自若道: “娘看着你歇下再回去。” 雪尽轻轻颔首,被丫鬟们服侍着躺下,很快呼吸便轻匀起来。 严从云坐在床边看着她。 雪尽额头上的印痕已经去了,光洁的一张脸小半埋在锦被下,许是血脉连心,光是这样看着,严从云都能看上半晌,一颗心越看越软和。 可雪尽睡得并不安稳,很快眉尖就惹人怜地蹙起,埋在被下的唇似在念着什么,严从云慌忙弯腰去听女儿说了什么: “姑娘……” “……” 严从云浑身紧绷,起身快步走到院子里。 身侧的徐嬷嬷是跟着她的老人,严从云心头窒闷得紧,与她诉苦: “都回来月余了,她怎的还?” 徐嬷嬷不知从何安慰起。 若只是睡觉时念一声,夫人也不会这样愁。 实在是这些天来,县主虽认了亲,家人提起什么无有不应的,可就是亲近不起来。 她从不和人发火,也不闹腾,乖觉得让人疼,可就是没有活气儿,饭菜也用不多,人眼见着日日消瘦下去。 池宿苍特意从岭南府找来曾在柳家待过的厨娘,也不顶用,也就一道杏仁豆腐用了小半,却已是最近用得最多的了。 杏仁豆腐…… 徐嬷嬷想起去核对单子时那厨娘小心言道:“这是柳姑娘素日爱的,雪……县主也极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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