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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摊开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泪再度涌了出来。 池子晋见不得她这副模样,将人抱进怀里,心下亦有对妻女的愧疚。 当年他奉命前去边关守城,夫人在战乱之际生产,孩子被潜在城内的探子使计抢走。 他知道后立刻让人去追,封锁边关,后来捉到人严加审问才知,孩子没往边关去,而是往西南去了,只是泱泱大地去寻一个婴孩,谈何容易。 即使对方提了那婴孩额上有一道药出来的痕迹,仿若胎记,他们也没能寻到。 池子晋下定决心:“此次回去我去跟殿下说我不回边关了,和你一齐去找孩子,找不到便不回京。” 严从云急切地抬起头:“当真?” “自是真的,国公府有宿苍便够了。” 池宿苍是他们的嫡长子,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儒将。 本来池子晋还有几个妾室,自打嫡女丢失、查到一个探子就是他宠爱的姨娘后,他便打发了所有妾室,这些年和严从云膝下再无所出。 严从云喃喃道:“好……好,西边都翻遍了,我们先去东边,先去哪儿好呢……” 池子晋无奈,他的夫人出身辅国公严家,从前亦是德容兼备,这些年发妻总陷入如此情境中,多少安神汤都不管用。 名医都道,这是心结,要心药来医。 慢慢抚慰着严从云入睡,池子晋了无睡意,披着外袍到船头站了站。 另艘船上的声音顺着水面飘荡而来,火光残余在船头,一切都不甚真切。 从那艘船上回来的将士道:“回禀公爷,前面那艘船上是岭南府知府柳相集及其亲眷,我们的人到的及时,只死了船夫和几个仆役,无甚大碍。” “此处竟还有水寇作乱,回头写个折子递上去。” “是。另有,柳知府得知公爷您出手相救,想来拜谢您。” 镇国公对此无甚兴致:“告知他不必了。” 见事态已了,他便要回船舱,正此时家将急匆匆而来,连声呼: “公爷,公爷!” “何事?” 家将肃穆的脸上期待与忐忑交织: “末将在柳府船上发现一丫鬟,她额角有胎记,且与夫人有五分相似。末将怀疑——” “当真?!” 池子晋等不及地打断。 “千真万确。” 莫非苦苦找了十多年的女儿今夜就在眼前? 想到这个可能,池子晋彻底稳不住了。 “我亲自去看看!” 池子晋下了船才想起来夫人,对家将急切道: “还不去通知夫人!” - 半个时辰前。 镇国公回京带的府兵家将都是战场上的精兵悍将,上了船后那些水寇莫说继续伤人,连跳水逃窜都没得逞,尽数被绑了起来。 柳相集和老太太等人俱都惊魂未定,柳烟急智生了火引人,对方来相救,又恰巧是镇国公的船只,今日少了哪环,一家人也都要葬身鱼腹。 柳相集上前朝家将拱手,言辞恳切: “在下岭南知府柳相集,今晚多谢您救了我全家老小,我亦该当面答谢镇国公搭救之恩。” “原是柳知府,此事待我回过公爷。至于擒住的这些人?” 柳相集忙道:“任凭您处置。” 家将嗯了声,料这拿笔杆子的文官今晚被吓破了胆,挥手让手下把人都带走。 就要告辞、转身下船时,一丫鬟从船舱走出来道: “老爷,小姐说最下面一层船板破了,问您如何处置。” 家将霎时收不回眼了。 “这张脸……” 怎的和夫人如此之像?! 再看额角的胎记,家将当即按捺不住了,急声问柳相集: “这是你府上的丫鬟?” “正是……” 家将又看了遍人,按捺住激动心情,下了船,徒留摸不准路数的柳相集和莫名的雪尽。 柳相集看了眼雪尽,让小厮陪雪尽去处理船板进水一事,自己在船头沉吟。 镇国公为何会提前回京?可是朝中有秘事?罢了……这也不是他能掺和的。 素闻镇国公对攀附之人不甚热情,方才看其属下反应,可见一斑。 本还以为能借今夜之事打个照面,在镇国公面前挂一挂号,看来明日八成连镇国公的船都上不去…… 柳相集对月思忖他的沉浮官途,管事忽然道: “大人,大人,您快看,来的是……” 嗯? 柳相集低头一看—— 小船上只有三人,除家将外,是一对锦衣夫妇,身份不言而喻。 他求之不得的镇国公竟携镇国公夫人主动过来了?
第149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柳相集脑中立刻弹出这句话来。 他震动的神情很快回落, 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面临未知的谨慎。 待三人上了船,柳相集当即迎上去,拜谢镇国公: “多谢公爷出手襄助我一家老小性命。” 池子晋道:“同朝为官, 既遇到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池子晋压抑着焦急说了句场面话,看了眼同样心焦火燎的严从云,立刻接上: “听闻贵府有一位额上有胎记的丫鬟, 且面貌与我夫人有几分相似?” 柳相集听到胎记, 便想到了柳烟身边叫雪尽的丫鬟。 但听到后半句, 他心头的惊异更甚, 告了声罪后直视严从云的面容仔细看了看。 ……像。 可这是什么意思? 柳相集头脑间一片疑云,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脑中划过, 却让他不敢置信,更不知是福是祸。 而严从云已从他的犹豫中得到了答案, 深吸一口气道: “柳知府, 你府上的那个丫鬟极有可能是我丢失的女儿。” “……” “你让她出来……不,她在哪儿,我去见她。” 船板上的事,在船舱里的柳烟并不知晓。 她带着雪尽巡视着船舱里的情况。 老太太那边受了惊, 要熬安神汤, 孙氏和二老爷还能喘气,柳怀冀却被吓得有些神志不清,实在是胆小如鼠。 除此之外,诸如船板受损漏水的地方也要一一记下,船夫死了,明日许要靠岸补补物资, 再找几个船夫来, 还有船上的尸体总不能一直在船上…… 尸体柳烟没看到, 不过单是血腥味混着水的腥气,就足以让她面色苍白。 雪尽担忧地搀着她,心疼极了。 姑娘还是闺中小姐,旁的小姐哪个不是长辈千娇百宠的,而姑娘呢? 这种时候无人抚慰,还要撑着料理全府上下,分明她自己也是怕的。 “姑娘,已经得差不多了,回去歇歇罢。” 雪尽也该困倦了。 想着不能让她陪自己继续熬,柳烟颔首,两人慢慢一起往船舱走去。 对了。 “方才救我们的是什么人家?父亲可说要如何道谢?” 柳烟云英未嫁,此前规避了下没去船板,慌乱之际也无人来告知来者何人。 “我也不知道呢,这样厉害,说不准我们好运气地遇到了武将?” “嗯,明日我问父亲罢。” 柳烟正说着,面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眸,看到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和随在他们身后的柳相集。 那对夫妇看过来的眼神太复杂,妇人更是未语泪先流,不,他们看的不是自己—— 柳烟蓦地偏头看向雪尽。 本就是狭路相逢,雪尽面朝对方,将面容和胎记展露无遗。 短短一瞬,柳烟什么都明了了。 她握在雪尽手臂上的手下意识松开。 那妇人颤声唤道:“雪尽?” 雪尽不明就里,福身笑道:“夫人怎知奴婢叫雪尽?” “甚么夫人,甚么奴婢,你是我和公爷的女儿!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池雪尽!” - 四月末五月初,京中多了个让人津津乐道的传闻。 传闻中说哪,镇国公夫妇早年丢失的嫡女池雪尽找回来了! 和镇国公夫妇相认时,池雪尽在岭南府柳知府家做了多年的丫鬟,如今丫鬟摇身一变,成了国公府的嫡女。 长公主殿下感念镇国公夫妇当初是为朝廷奔赴边关、遭受骨肉分离之苦,同时怜惜多年流落在外的池雪尽,封池雪尽为游清县主。 镇国公嫡女本就是京中身份最高的贵女,再有县主加身,霎时,贵女中几乎无人能与其比肩。 “听闻游清县主极为貌美。” “不是说有胎记吗?” “那是当年奸人做下的记号,说回到国公府后便寻秘法解了!” “不过在外头待了这些年,还是给人当丫鬟……” 与池雪尽有关的各种消息都为人乐道。 而与此同时,柳府老老实实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有不解的问: “柳府也算是镇国公府的半个恩人,怎的没被奉为座上宾?” “有没有恩情先不说,要是你总听你的宝贝疙瘩给人家的女儿当了丫鬟,你难不难受?再多的恩都成仇了!” 事实如此,甚至还要更严峻些。 雪尽回到池家后,镇国公夫妇很快用自己的办法得知了雪尽这些年的境遇。 早年不知什么原因流落慈幼局,被一对刻薄夫妇领回家虐待使唤,被十两银子卖到柳府。 在柳府遭老太太、二房嫌弃,在前院险些病死,到了大姑娘身边才好些,但又险些被柳怀冀欺辱。 后来大姑娘对她还算尽心,却是因她在贼寇面前忠心护主,险些失了命,即使保住了命,臂上仍旧挨了一刀。 一桩桩的事,像刀子一样往池家人心上捅。 严从云听得心都要碎了:“我儿命苦,去柳家前受人磋磨,在柳家也是……” 池子晋道:“错只错在我们让雪尽遭受了这般磨难。” 听闻妹妹找到了、从他地驱马赶回京中的池宿苍亦是怒气沉沉,却仍有理智: “柳府亦对雪尽有恩,儿子去岭南府的人带回的消息说,柳府大姑娘教妹妹读书习字,待她极好,还给她煞费苦心寻了祛疤良药,与她这个正经主子也无甚两样了。” 严从云道:“那是因为你妹妹替她挡了劫难!” “忠仆多,知恩图报的人却少。”池子晋道,“娘,倘若放在其他人家,又如何?想必不外乎赏银赏宅子,能像柳姑娘这般精心照料妹妹四年吗?” 严从云无话可说,只是擦着不断溢出的眼泪朝池家父子道: “我不是不懂……只是我一想到我儿本该是被伺候的人,却在柳家伺候人。一想到她卑躬屈膝的,我心头就像一万只蚂蚁在咬。” 她不是是非不分,可一想到那些场景,想到雪尽险些为柳烟去死,险些,这辈子和女儿再无相认之日,那种恨意就从心头漫出来,无休无止的。既恨苛待雪尽的人,又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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