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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床榻还有六七步,章予晚停下脚步:“表哥。” 半躺在床上的顾锦眉眼阴鸷,像在唤猫儿狗儿的玩物: “三娘,到我身边来。” 章予晚指甲陷进掌心软肉。 现下她孤苦无依,顾锦不是她能得罪的,甚至还要借势。 若是顾锦开口赶她走,她连个去处都没有。 几息间章予晚拿定主意,如从前那般娇憨道: “表哥如今成了亲,身份有别——” “连你也这般说!” 顾锦眉头紧蹙,如章予晚所猜测一样,听到成亲两个字就暴躁。 章予晚脖子一缩,眼泪金豆似的滚出来: “表哥作甚拿我出气,原来你喊我来就是任打任骂的,瞧我没有父亲母亲在,便这般折辱我。” 顾锦不耐烦哄人,但见章予晚落泪,盈盈楚楚,反倒更美几分,心下又热起来: “胡沁些什么。” 章予晚恍若未闻,继续道: “若我还是从前的章三娘,表哥岂会如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不合礼数。” 把一个单纯又爱闹小脾气的小姑娘拿捏的淋漓尽致。 顾锦此人看似阴鸷无比,难伺候的紧,但两人自幼熟稔,章予晚极了解他。 他好美色,生而自大,喜爱柔顺女子,断想不到她有这般心思。又极为多疑恋旧,他从教坊司里救她出来,不过是因为跟她最熟悉,比旁的人舒坦。 他还不喜一切改变,章予晚跟从前一样闹小性子,反倒比小心翼翼捧着他,更让他自在。 前世若不是章予晚没脑子,全心全意的真来“照料”,应付顾锦她绰绰有余。 顾锦还没说什么,章予晚就愈发委屈起来,别说靠近顾锦了,还倒退两步,眼瞧着就要使性子走了。 顾锦气笑了:“就几日不见,怎么现在脾气这么大!” 章予晚又敷衍几句,顾锦见她咬死礼数,倒没强留,她这才脱身。 章予晚一走出外书房,就见小厮领着两个妖妖娆娆的伶人进了屋,微微皱眉。 刚成婚就狎妓,如此不堪,怎配得上谢桐。 身后白芍唤了声:“姑娘……” 章予晚顿步看去。 白芍吞吞吐吐:“驸马爷这连个贴身侍候的丫鬟都无,那些子伶人哪懂得伺候人,不若我留下来……清鸣院还有几个丫鬟,不缺人……” 章予晚眼神瞬间冷下来。 她细细打量白芍红透了的、还算有几分姿色的脸。 是了,她就说白芍怎的总撺掇她找顾锦,原是存了飞上枝头的心思,是为了她自己。 想来上辈子就是这般,就是不知有没有跟顾锦暗中成了事。 自己真是被鹰啄了眼,上辈子的事,直到这辈子才看清楚。 章予晚拧头,淡淡道:“人各有志。只你今夜留在这,日后便莫要回我院子里,引人口舌。” 她说完,没管白芍如何应答,抬脚便走。 身后,白芍也未追过来。 对白芍她早就没有甚么期盼,自然谈不上伤怀。 只是当初章家家破,奴仆散尽,等她从教坊司出来,只有白芍寻来,好歹是个伴。 如今只余她一人,形单影只,匆匆行走于旁人的府邸,章予晚思及处境,夜风正凉,竟也吹的她心底几分凄然,鼻尖直发酸。 到了二门前,遥遥看着还未下钥,章予晚揉揉鼻头,脚下又快几分。 未曾想一进去,便见黄鹂正侍立在此,屈膝道: “表姑娘,长公主命奴婢在这等着,邀您叙话。” - 章予晚还在前院时,她跟守门婆子说的话,包括她一路的言行举止,都由引路婆子一一回禀给了谢桐。 听闻章予晚吩咐二门留钥,谢桐笑了笑。 凤梧院几个大丫鬟熟知主子做派,明白主子多疑,这次是对章三娘的试探考验,看她是否言行若一,还是另有图谋。 听了婆子回话,黄鹂忖度主子的心情,道:“眼瞧着三娘对驸马,倒不像传闻中那样。” 谢桐没说什么。 一旁的百灵便道:“你又替她说话。” 黄鹂笑道:“我见三娘她为公主制那眼贴尽心尽力,倒比对前院上心的多,就忍不住多嘴了。若是眼贴真能治好公主看邸报熬红的眼,我把她当菩萨供起来!” “你这利嘴,哪就这般夸张了。”谢桐闲闲笑道。 不过是她不甚在意,才没使太医来瞧,倒不曾想被章予晚误以为是为顾锦哭红了眼,切切地去制眼贴。 想到这,谢桐笑着摇了摇头,对黄鹂道: “去二门里瞧瞧,若是她回来了,就带她过来叙话。” 黄鹂心领神会。 若章三娘没回来,那就不用再回话了,明日起府里多养位姨娘而已。 章予晚跟着黄鹂进来时,谢桐正亲手摆鲜果盘。 浅浅的鲜果香中,章予晚走到谢桐身前,呐呐唤了声“嫂嫂”,心下有几分迟疑怯懦,却说不出缘由。 谢桐依旧温婉柔美,笑意浅浅,亲和力十足,章予晚却有些不敢造次。 谢桐抬眸看过来,眼神与声音俱是柔和: “三娘,几日不见你,可还好?” 短短一句话,就把章予晚那点子小兽般的直觉扫干净了,反而把刚忘却的委屈勾了上来,她抽搭了下,亲昵地朝前凑去,声调软软的: “三娘心中便是有三分不好,见了嫂嫂,也就甚么都想不起来、只有十分的好了。” 谢桐眉眼不变,熨帖地受了这颗蜜糖,笑道: “哦?那三分不好从何而来?” 见谢桐受用,章予晚蹬鼻子上脸,坐到谢桐身旁,愈发黏答答: “几日不见嫂嫂,挂念嫂嫂,又恐嫂嫂挂念我。” 她三句话,曲指数了三下,可不正好是三分。 谢桐手中的果子都笑地滚到桌上了:“前两分不是一样的?” 那果子停在章予晚面前,她把下巴颏往果子上一放,歪头朝谢桐笑: “我想嫂嫂,自是比嫂嫂想我要翻一番才成。嫂嫂想我若有我想嫂嫂一半多,对三娘来说,便是此生难求的福气了。” 满屋几个丫鬟都笑了起来。 百灵道:“怎么跟绕口令似的。” 章予晚不理她们,只看着谢桐笑起来的眉眼。 哎呀呀,美人笑靥真真好看,谢桐笑了,她便也开心了。 谢桐掩唇。 甚么想不想的,这段话当真痴缠又孩子气,但看章三娘这浑身的自在娇憨,又真让人讨厌不起来,也是她的本事。 细细想来,方才这段话中,章三娘可未提及半句前院,还有她那个留在前院的贴身丫鬟,倒是懂事。 谢桐便主动问:“你身边怎的没个人伺候?” 章予晚微微侧首,一时难以启齿,脸色涨红。 虽然顾锦那边伶人不知去了多少个,多个奴婢也不是大事,但白芍是她的丫鬟。 闺阁小姐的贴身丫鬟和外男有苟且,本就是有损闺誉的丑事。白芍想攀附的还是谢桐的夫君! 章予晚咬唇,实在不知如何辩驳。 半晌,话没说出来,眼圈先红了。 谢桐柔若春风的声音传来:“怎的这样作态?谁给三娘委屈受了不成?” 春风拂到章予晚脸上,她鼻头猛地一酸,眼泪啪嗒掉下来,只觉谢桐真像自己嫡亲嫂嫂般,当下拧腰扑到谢桐怀中,哭腔唤道: “嫂嫂……” “……” 谢桐身体微僵,实在不知方才还懂事知礼的小姑娘,怎的就敢扑到她怀里了? 章三娘的礼数呢? 第76章 谢桐正要呵斥章予晚, 一点热烫落到颈窝,连带着那片都酥麻起来。 章予晚脑袋埋在她颈间,小兽般哼唧, 鼻息窜进谢桐鬓发,口齿含糊: “嫂嫂身上好香,是玫瑰露。” 谢桐好气又好笑。 算了, 这小人儿就像极亲人的猫儿似的, 巴巴的就蹭过来了, 跟她计较礼数也没甚意思。 她既无心顾锦, 如今寄人篱下,想必心中不好受。 许是承了章三娘一迭声的“嫂嫂”, 谢桐竟有些硬不下心肠叱责她,无奈地拍拍她后背, 哄了两声, 才把章予晚从身上哄起来。 黄鹂伺候章予晚去净面,见夜深了,谢桐少不得留章予晚用膳,再一同饮茶, 听章予晚说比蜜水还甜的话。 待说完话, 谢桐让黄鹂取来披风,亲送章予晚回院后、再过来回话。 黄鹂又带回章予晚制的眼贴,拿来给谢桐过目,这才算拾掇全乎。 谢桐倚在榻上,叹道:“陪章三娘比看一箩筐折子还费神。” 黄鹂道:“表姑娘纯稚,又信赖长公主, 恨不得您时时照看呢。” “她又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瞒不过您。”黄鹂抿唇笑道, “表姑娘伶俐, 方才回去路上便问奴婢,若是想采买丫鬟,咱们府上可有章法和惯用的牙子。又说,若是买回来的能像咱们院的奴婢们这般知事,就再好没有了,说长公主您蕙质兰心,身旁样样都是好的。” 谢桐好笑道:“这是想从本宫手里讨人使唤呢,真是赖上本宫了不成。” “表姑娘信重您。”百灵领着熏笼进来,凑趣道。 眼瞧着主子语中有亲近,百灵她们哪会扫兴,自是顺着谢桐心意拣好话说。 在这些谢桐不甚在意、不掩饰喜恶的方面,有时下头人倒比她自己看得清楚。 不过,这句信重也没说错。 旁的粗使就罢了,章三娘连贴身丫鬟都找长公主讨人,就像求着长公主派人盯着她一举一动似的,比傍晚那番试探还淋漓尽致,光明磊落。 这一来一回,竟像跟长公主过了一招般,就不知章三娘是不是无心插柳。 同样的东西谢桐不会想不到,不过她不在意章三娘有小心思,反而欣慰她的小脑袋还有点用。 谢桐沉吟后道:“明日让人牙子带些人进府给三娘挑。” “另有。”她视线看向黄鹂,静静笑道,“你去清鸣院替她掌掌总,把小丫鬟们给她调教好,免得她理不好院子再找本宫哭。” 黄鹂清脆应是。 “那个背主的奴才……” 谢桐眸光转冷,跟负责去前院走动传话的青鸟道:“去寻大总管,莫要让流言坏了三娘名声。” “驸马爷该如何……” 青鸟问到一半,见谢桐面容冷漠地垂眸,明白驸马爷在主子心里没甚分量,立时屈膝道:“奴婢省得了。” 百灵觑着谢桐不悦,想了想笑道:“怪道三娘招人疼,眼见着长公主也要疼进心里去了,事事替她周全。” 谢桐睨她:“惯会夸大。她云英未嫁,又洁身自好,若是被奴才连累了闺誉,岂不成了本宫的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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