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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何意,主仆心里都明了。 见提及章予晚,谢桐面上总算活泛开来,百灵适时止了声,照旧伺候谢桐梳洗不提。 第二日,长公主府风平浪静。 驸马收用了个大丫鬟的事经管事嬷嬷约束,尚未掀起涟漪。 另有管事领来人牙子,带了二十来个小丫鬟过来,径直领去清鸣院,列成一排。 人牙子热切道:“贵府挑人,自是挑了顶好的来,都是做惯活计的。” 黄鹂一早搬来清鸣院,此时站在章予晚身后半步道:“姑娘尽管挑合眼的。” 章予晚颔首。 第二排有个丫鬟抬了抬脸,章予晚一眼看到,竟喜的向前连走两步: “樱草?” 那清秀丫鬟未语先泣:“姑娘!” 章予晚没想到竟会在人牙子手中遇到樱草。 樱草是她母亲给她的大丫鬟,她家是家生子,父亲是章家管事,母亲负责章家大厨房,哥哥则在铺子里当掌柜,一家人都得用。 章家家破后,家生子归入官契,另行发卖。 樱草家本有积蓄,足够赎身,但为了安葬章予晚父母和祖父,又自卖为富家奴仆。 章予晚前世遇到樱草时,她在孙知事府上,倒也衣食无忧。 刚回来那天夜里章予晚睡不着觉,还盘算着日后定要替樱草一家赎身,好生报答前世恩情。 眼下见樱草在这里,章予晚二话不说就挑了她,另又挑了一个清秀丫鬟,便不再挑了。 黄鹂嗔道:“若是让外头见了,还以为公主苛待姑娘呢。” 说完便给章予晚又挑了四个二等丫鬟,四个三等,并清鸣院原先有的那些丫鬟婆子,这才觉得看得过眼。 黄鹂指挥一众丫鬟安置,有人管事,章予晚便最会躲懒,给丫鬟们改了名后就不管了,拉着樱草不放手: “……你家里人呢?可曾受委屈?” 樱草道:“姑娘放心,我家里人都有差事。” 她不多说自家,交待道:“这人牙子人还成,当初我们家立契得了个好价钱,虽不能风光大葬,但棺木挑的都是好的,让夫人老爷少受些委屈。” 听到父母身后事,章予晚双眸涌出泪来,站起身朝樱草深深屈膝,樱草忙起来拦。 她袖口一乱,被章予晚发觉不对,拉过手来一捋袖子,看到条条淤青鞭痕。 章予晚瞳孔紧缩:“怎么回事!” 樱草起初不肯说,待章予晚追问才道出实情。 原是她之前被宁北伯府挑去伺候,府上三姑娘议亲,她母亲要给她挑陪嫁,三姑娘不乐意,便把院中有点姿色的丫鬟都寻了错处,打顿鞭子发卖了。 “听说姑娘在长公主府上,这边挑人我立刻来了。若无此事,我还赶不上呢。” 樱草有心安慰,章予晚却越想越气,只恨自己现在沦落至此,连身边人也被糟践。 未免樱草自责,章予晚白日不显,晚间在床帐中才显出一脸闷闷不乐来,又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见黄鹂给她挑丫鬟的架势,谢桐定是默许她在长公主府住下了,她寻到了安稳的落脚地,便是之后跟顾锦撕破了脸,也有回旋余地—— 把那匣子珍珠当了,都够她买个宅院的。 可章予晚知道这远远不够,她想做的还有很多,可悲的是,她不知如何去做。 眼下她唯一的盼头,便是一年后大理寺卿欲给父亲翻案。 前世刚开始翻案她便死了,除却知晓办案的是谁外,对此一无所知。 有没有法子让翻案早些来…… 插手政事!章予晚被胆大包天的自己吓了一跳。 但想到极擅政事的谢桐,章予晚抱紧被子,心底隐隐觉得尚有一线生机。 章予晚郁郁思索了大半夜才睡着,第二日便无精打采。 看着镜中不太漂亮的自己,章予晚没去谢桐面前丢脸,乖乖缩在清鸣院。 倒是谢桐今日没被打搅有些不习惯,问了句百灵。 一刻钟后,黄鹂就来了凤梧院,将昨日的事细细禀了,末了道:“瞧着姑娘今日还怏怏不乐的。” 谢桐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了,不甚在意道: “她如此处境,遇事想开些才是正道。” 黄鹂称是,心底有些拿不准谢桐对章予晚的态度了。 百灵递了帖子进来:“殿下,镇国公府下了宴请帖子。” 谢桐是天家媳,一切俗礼要不要遵行全看谢桐心思。 大婚那夜顾锦所作所为早就传遍了京中,多少人为谢桐不平,文人没少借此挥墨写赋。因而,至今谢桐仍在“伤怀”,没去镇国公顾家认亲。 今日顾家竟递了帖子,摆宴相邀。 谢桐扫了眼,朝黄鹂道: “你回去问三娘,想不想去这赏春宴上散散心。” 听闻要外出赴宴,章予晚思及身份有些犹豫,转念一想比起躲在长公主府碌碌无为,不若出去看看情形,便答应了。 过了晌午,绣房的绣娘便来给章予晚量体裁衣。 除却赴宴的衣裳外,还要另做十来件春装夏裳,说也是谢桐亲口吩咐的,此处按下不提。 临到当日,凤梧院送来了套最时兴的红宝头面,并一匣子各色珠钗簪镯,晃的人眼花。 章予晚素来喜爱饰物,正饶有兴致地挑着比着,前院书房顾锦也送来了头面。 好巧不巧,也是套金镶红宝式样的。 章予晚半分没犹豫,啪的把顾锦那套合上,远远抛开,抱着谢桐送的那套喜滋滋地看起来。 她才不用顾锦的东西。 便是单看式样她也更喜欢谢桐送的,谢桐怎的眼光这样好,件件都合她心意,哎呀,都不知道用哪件好了。 好在章予晚理智尚存,没让谢桐看到个珠翠满头的自己。 等收拾妥当、准备上轿时,章予晚在门前看到了骑在马上的顾锦。 “……” 大意了,忘记这是去镇国公府,顾锦定要一起回去的。 顾锦的目光落在章予晚身上,竟有些回不过神。 他交待下头人给表妹送套头面而已,看章予晚打扮这样齐整,底下人这么会办事? 顾锦看向小厮,小厮忙摇头示意不是他送去的。 顾锦脸色霎时难看起来: “三娘,为何不用我送过去的物什?” 顾锦自来张狂,全然不顾场景就质问,章予晚只好垂眸道: “嫂嫂准备的样样妥当。” 顾锦嗤笑:“她算你哪门子的嫂嫂。” 听他半点敬重谢桐的意思都没有,章予晚来了火气,正要说些甚么,眼风扫见门槛后面的谢桐一行人。 谢桐是不是听到顾锦的话了? 章予晚脑袋一阵发懵,哪还在意顾锦,满脑子都是谢桐听到了该有多难受。 长公主府家纪严明,不在两院的奴仆不了解情况。此时这三位主子的关系足以让人浮想联翩,跟话本子上演的似的,个个屏气闷头。 章予晚只顾紧张忘记说话,顾锦见到谢桐视若无物,一时寂静无声,枝头的鸟雀都不肯叫了。 谢桐便在这样的死寂中走近,视线在章予晚和顾锦身上绕了圈,直看得章予晚浑身不自在,才淡淡道: “上车吧,莫要误了时辰。”
第77章 谢桐说完, 自行上了前头那架车。 黄鹂要引章予晚坐第二驾马车,章予晚只怔怔看着谢桐柳枝般曼妙的背影,心下发慌。 谢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章予晚思索两瞬, 抬步追过去,想撒娇卖痴跟谢桐共乘。话递上去,却被百灵挡了回来: “殿下今日起早了、身上乏, 路上要歇息, 就不劳表姑娘作陪了。” 章予晚怏怏低头, 转身走了两步, 又回头眼巴巴看了眼车门,道: “待到了镇国公府, 我再来陪嫂嫂。” 说完才走。 车驾缓缓动身,少女清甜柔软的声音似还未散, 谢桐倚在车内的软靠枕上, 从暗匣里找出的闲书半晌才翻两页,就看不下了。 谢桐问:“方才三娘是什么神情?” 百灵照实道:“可怜可爱,看得奴婢心软极了。” 谢桐道:“若是本宫见着她,说不准便放她上来了。” “主子自来宽允。” 谢桐摇头。 “真真奇怪, 若不是今日见她和顾锦站一起, 本宫几乎忘了她与顾锦青梅竹马。” 百灵小心道:“虽如此,素闻从前章家家风甚好,与镇国公府不同……” 谢桐不知想了什么,没再说下去,只是面上神色愈发淡了。 到了镇国公府那条道,前头全是赴宴的马车。 见了长公主的府徽, 尽数让出了道。 章予晚本以为到了镇国公府就能与谢桐同进同出, 未曾想到谢桐被顾老夫人邀去内院, 而她则被嬷嬷引去宴客的香棠院。 镇国公府她来过许多次,香棠院有满院各色海棠,乃是京中盛景。 只是章予晚心不在焉,再好的西府海棠、垂丝海棠也勾不起她兴致,寻了个边角坐着。 她不看景,却有不少人暗中看她。 赵九娘就是其中一个。 如今章三娘可成了茶余饭后的一大谈资,称得上一句“身世离奇”。 她本是权臣之女,又自幼受宠,容貌讨喜上乘,这些年,如赵九娘等家世比不过她、或是没她受宠的没她漂亮的,多多少少都眼红她。 章予晚入教坊司,赵九娘还没笑几天,又听得她被镇国公府典了出来。 赵九娘以为她要转运了,正揪帕子,就得知章三娘在长公主大婚那日出了丑,从那日起就没出现过。 贵人发怒,私底下处置人实在正常,夫人小姐们都猜,过不了几日就能听闻章三娘“急病而亡”的信儿了,却未想到,今儿竟看到了三娘好生生出来赴宴! 再瞧章三娘气色极佳,一身云锦罗衫满绣石榴裙寸锦寸金,钗环宝光熠熠,便是公侯小姐也不过如此了,别说落魄,比她从前还奢靡昳丽! 身旁人也在低声议论: “她怎么也来了?” “今儿满园子的人都被章三娘比下去了。” “谁说不是呢,她一个罪臣之女……莫非得了长公主青睐?” 赵九娘牙缝发痒,听到这断言否认: “怎可能,她那日做了甚么没脸的事你们又不是不知。若说是顾驸马‘照料’,还差不多。” 几个未出嫁的小娘子俱露出了鄙夷神色。 赵九娘几人距离章予晚不远,话顺着风就飘来了。 章予晚对这种闺阁间的风言风语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喝了两盏茶,便遣黄鹂去问谢桐怎么还未回来。 她自己则顺着花景儿随意走走。 走到一处海棠繁密的廊下,像是年轻夫人们说话的地儿了,章予晚正要掉头,便听得里头隐隐约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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