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从小吃不好,元英体型比起陵光十分瘦小,矮了将近一个头,看着倒真叫人怜惜,所以一般蒋韵都叫她出去找陵光看书。 元英还不识字,得从基础的小人书开始看,陵光手里的书本在她眼里跟天书一样,晦涩难懂的字词像爬虫,她殷勤地给陵光倒了一杯茶,甜甜地问:“姐姐,你在看什么?” 陵光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必须要稳重一点,于是言简意赅道:“临济录。” 元英既不懂什么是临济录,也不懂陵光为什么看起来不爱跟她说话,但这不妨碍她自娱自乐,嘴里念叨着临济录,反反复复的,直到声调和气口都跟陵光一样。 蒋韵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收拾收拾吃饭了,元英你嘀咕什么呢?” 元英笑得甜腻:“我说老师做的饭好香啊,我肚子都打雷了。” “属你嘴甜,”蒋韵笑着把饭菜摆好,拍了拍陵光的脑袋:“快别看了,收起来等吃完饭再看。” 这样一个亲昵的小动作落在了元英眼里,她弯着眼睛笑了笑:“老师真疼姐姐。” 陵光不说话,依言把书本放好,给蒋韵倒了一碗新茶。 蒋韵忙活了半天,这才喝上一口水,也拍了拍元英的脑袋:“这就叫疼了,那我也疼疼你?” 元英害羞地捂着自己的脑袋不让拍:“不嘛,讨厌。” 蒋韵夹了一筷子菜,对元英道:“姐姐现在已经读了不少书了,你也要加把劲,明日先从三字经开始背,能做到吗?” 元英闻言看向陵光:“姐姐学问多,我不会的自当请教。” 陵光只觉得元英的笑容有点不舒服,没搭话闷头扒饭,蒋韵做的饭只能算勉强能入口,最近教她们术式不能多吃五谷,所以一天只有两顿,陵光总觉得饿,能多吃一口是一口。 她们晚上偶尔会天南海北地聊天,以前都是蒋韵主讲,她见识多,说的很多东西陵光连见都没见过,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但自从元英来了以后,主讲就变成她了。 元英话多,她在古战场长大的,吃路过的野兽,喝小溪里的水,讲起话来特别夸张,一张嘴就是她是如何制服一只猎豹的,把她的英勇神武夸大了一百倍,然后再讲怎么处理了食材,去军营里偷碳和盐,回来美美地吃了一顿烤肉。 陵光直觉她说话很有几分争宠的意思,想要吸引蒋韵的注意,但孩子心性又藏不住,恰到好处的夸张让人愿意相信她的天真。但陵光就是莫名觉得,事情可能不是这样的。 战场上全是尸体,元英居然还费劲巴拉地跑去打猎,咬断血管就能解渴,居然还要专门去找小溪,陵光没有宽广的胸怀,于是忍不住推己及人,如果是几年前的自己,大概率就会图方便了,但元英没人教,居然还这么讲究,几分真几分假就不得而知了。 而且元英自从被捡回来到现在,绝口不提一个“杀”字,也很不符合常理,这说明至少她是很懂得人类的忌讳的。 从哪学的不知道,元英不说,也没人会想起这个点来特意去问。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当人当久了,陵光一想到元英那天晚上恶意的笑,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这场夜谈以陵光撑不住要睡觉而告终,她和蒋韵离开元英的房间,回房前蒋韵拍拍她的脑袋:“最近怎么都不大说话?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陵光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蒋韵。 蒋韵半蹲在她面前,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有了妹妹,我在你身上用的时间就少了?” 陵光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蒋韵道:“老师是她的老师,也是你的老师,会疼她也会疼你,如果有哪里觉得不开心,直接告诉我好吗?” 陵光别扭地搓着袖口,半晌后,轻声转移话题道:“吃不饱。” 蒋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们可以把学术式的课程拉长一点,不着急慢慢来,好不好?反正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陵光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老师早点睡。” 今天是这么糊弄过去了,第二天早上,元英起得晚,陵光就跟着蒋韵在院子里练武,蒋韵说她该挑一把趁手的兵器了。 蒋韵:“本命兵器讲究一个缘分,最好是选你第一眼看中的,喜欢的,可以上手试一下,选中了哪个,老师送给你。” 院子里从传统的刀剑到流星锤双截棍应有尽有,陵光第一眼就看中了一把长枪,枪头拴着一串火红的穗子,她神差鬼使地拿在手里,觉得自己能从那沉甸甸的份量中感受到无穷的力量。 蒋韵一笑:“知道枪要怎么用吗?” 这是一个难得的冬日艳阳天,暖烘烘的,蒋韵意气风发地站在身边,即使穿得并不讲究,头上只别了一支木钗,也能窥见内里无尽的神采,陵光看得几乎挪不开眼,她闪着亮晶晶的崇拜眼神,等着蒋韵给她示范。 这时,元英的房门突然开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喊道:“老师,我饿了——” “就来,”蒋韵应了一声,摸了摸陵光的脑袋:“你自己先练着,我马上回来。”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陵光看着她的背影,有几分失落,但也没表现出来,自己拿着一把比她高许多的长枪试探性地挥着,没注意到不远处元英灼灼的注视。 下午吃完饭,陵光发现自己的临济录不见了,她翻遍了书柜,找遍了可能在的地方,但都没有,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昨晚确实放在房间桌子上了。 蒋韵安慰她说等下山了给她再买一本,但陵光觉得一本书是不可能无缘无语失踪的,书又没长腿,还能自己跑了吗。 之前蒋韵因为老是丢钱,教过她一个找东西的小术式,晚上大家在元英房间里开小会的时候,陵光直接把两指一并,趁大家不注意施展了术式,幸好那本书她常常拿在手里,上面有她的气息,直接就定位到了——元英的枕头发着淡淡的金光。 陵光不由分说地一把掀开,果然是自己的书,她冷冷道:“你偷东西?” 蒋韵走上前来,大概翻了翻,确实是陵光的书,上面有她的小注,于是也严厉道:“元英,这是怎么回事?” 元英瞪着无辜的大眼睛,支支吾吾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一会儿就蓄满了眼泪:“对、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蒋韵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好好说,说清楚。” 元英的泪珠越滚越大,颠来倒去地说:“我也想、像姐姐一样被老师夸,我也想跟她看一样的书……但是姐姐不喜欢我,我怕她不愿意借给我,这才……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我知道错了……” “我不知道这叫偷,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蒋韵听完,还是心软了,她拍拍元英的背:“你姐姐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你了?你要什么东西,就算姐姐不给,你可以给老师要啊,不问自取就是偷,以后绝对不能这样了,明白了吗?” 元英连忙点头,拿袖子擦眼泪,那样子好不可怜。 陵光站在一边冷漠地想,她连杀都只口不提,这会儿又不知道偷怎么写了,只不过装得可怜,又故意把书放在会被人翻到的地方,到时候掀开自己最脆弱的那一面招人同情而已,否则直接把书扔下山去,不是更方便吗。 她营养不良身材瘦小,只要眼泪一掉,没有大人会不心软的,蒋韵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安抚:“好了好了,别哭了,知道错了就行,下次必须改,听到没有?” 元英趴在蒋韵肩膀上,抹着眼泪说自己知道了,可陵光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分明是在笑的。 小孩多的家庭,不管大人再怎么开明,一碗水也绝对不可能端平。 第41章 一块桃酥 蒋韵偶尔会让陵光下山去帮村子里的百姓干活,让她了解人类,融入人类。现在元英来了,陵光难得的外出活动又得带上元英。 南方刚发了一场涝灾,淹死了好多人,最近城里多了很多流民,连村子里都有好几十个,穿着破衣裳,背上的篓里装着孩子,不知道是死是活,连破碗也没有,就用一双手挨家挨户地乞讨。 陵光背着一篓鱼到了刘大娘家,刘大娘正在疾言厉色地驱赶行乞的难民,陵光等了一会儿,等那对面黄肌瘦的母女讨不到食物蹒跚着走了,才上前去:“刘大娘,老师今天现抓的,叫我来给大家分一分。” 刘大娘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陵光来了,你家道长最近可好?” 陵光道:“都好。”她转头看了看难民的背影,问道:“这些人是?” “嗐,”刘大娘一摆手:“南边来的流民,实在太多了,咱们也都不是富户,自己家一勺米都得分三顿喝,实在接济不了了。” 陵光抿了抿嘴:“皇上不管吗?” 刘大娘扶着门把鱼接过来:“皇上怎么管?就算管,也不可能每个人头都能管,她自己才是个刚登基的嫩娃娃呢——呦,这小姑娘,是你妹妹?” 元英从陵光身后探个脑袋出来,甜丝丝道:“刘大娘好。” “好,好。”刘大娘笑得眼睛都没了:“你家道长真会捡,一捡就是一对漂亮姑娘,你俩长得还真怪像的哈哈。” 陵光没注意听,她的视线还在刚才那对母女身上,母亲用一块烂布裹着头,找了块石头坐下,把女儿从背篓里抱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摇,那瘦猴一样的小女孩动都不动一下,不知道还有气没有。 刘大娘把鱼放好,从屋里点心盒子里掏出两小块桃酥,给她俩一人分了一块:“这还是过年的时候我闺女给她小女儿买的,她带着孩子南下务工去了,现在发了洪灾,还不知道什么境况呢……我老了吃不了这些,左右就剩这两块了,你俩拿走吧。” 桃酥放得太久了,带着一点潮湿的霉味,不过蒋韵更不是个兜里有钱的人,这种点心陵光和元英基本也没见过,两个小孩别扭半天,被刘大娘给硬塞进兜里了。 元英刚走开两步,就把桃酥拿出来两口啃光了,心满意足地擦擦嘴,连嘴边的渣子也舔干净,陵光看见了,把自己那块也给她了:“我不爱吃这个。” 元英愣了一下,迟疑道:“真的?” 陵光硬塞给她:“不吃就扔了。” 元英不肯相信居然有人会拒绝一块美味的桃酥,生怕陵光反悔,连忙接过来塞嘴里了,把自己吃成了一个鼓腮帮子小老鼠,心里默默地想:她居然肯对我好。 元英一到这里来,就知道该讨谁的喜欢,自然而然地把陵光看成最大的敌人。她没有长相和血缘的概念,更不懂人伦,只把陵光当成跟她争夺资源的对象。 这样本就浅显的仇恨就在一块不脆了的桃酥里化解了,元英单方面地想:既然如此,我就认她这个姐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9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