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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戴着耳机在厨房,半蹲下身找泡面碗。 “真是那个双年展?”姜舒言在电话那头问,“厉害啊颜老师,受国际知名策展人邀请,参与含金量如此之高的展览,可要苟富贵勿相忘啊。” “这话合该我对你说。郁书还说看过你的文章写得很好,回头找机会把你微信推给她,”起锅热油,颜洛君敲了个鸡蛋,“哪儿这么快就富贵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 “那你准备做什么作品,想好了吗?” “这么快想它做什么,没灵感都是空谈,”颜洛君说,“再说,合同都还没谈好呢。” 她很快煮好了泡面,番茄奶油汤底的,外加一个煎蛋,快捞出来时还放了一把豌豆尖——在江市买到这玩意儿可不容易。一口咬下去,吸满了汤汁的菜叶清香鲜美,连带着酸甜开胃的番茄奶油汤底,隔壁家小孩都馋哭了。 “你家隔壁没住小孩吧?”姜舒言半信半疑。 这不重要,颜洛君喝了口汤,下意识将择掉的豌豆尖老硬的部分倒在了垃圾桶里泡面包装袋的上面——她直觉傅瑞文回来会说她吃得不健康。 吃饭也觉得累。吃完收拾好厨房,颜洛君回床上躺着看了会儿书,罕见地不到一点就关灯准备睡了。然而她刚闭上眼没多久,便听见客厅的关门声。 傅瑞文下班了。 今天回来得倒是很早。颜洛君回想起下午出门时,她们之间的氛围还有些僵硬。 但或许因为下午谈过工作,冲淡了生活琐碎的私人情绪,颜洛君这会儿已经察觉不到多少尴尬了。她和傅瑞文之间谈不上争吵的争吵似乎总是如此,本身过程也没多激烈,莫名其妙的就又平息了。 这从各方面而言都不是好的现象,但她们都没能找到任何一个情绪爆发的契机,而是心照不宣地选择不再重提旧事,在这一点上倒是出奇的有默契。 卧室漆黑一片,傅瑞文以为她睡了,洗过手推门进来时放轻了声音。她在床边脱掉裹挟着寒气的外套,伸手去床上捞家居服—— 家居服没捞到,颜洛君勾住了她微凉的手指,水珠从指缝间滑落。 第29章 欲望是烧不尽的。 她们似乎已经许久没挑出时间做同一件事。傅瑞文侧身去够床头柜子里的纸盒,才察觉近些日子东西挪动,指套已经被推进了抽屉很深的地方。羽绒被胡乱堆叠在床沿,几乎要沿着床尾滑落,颜洛君打了个寒战,翻身越过傅瑞文,摸到遥控器打开空调暖气。 但偌大的房间远不会瞬间热起来。傅瑞文摁亮夜灯的同时,手中的塑料包装被抽走,颜洛君就着方才的动作跪坐在她腿间,吻下来的时候二人呼吸都带着冷气。 “好冷。”颜洛君低声道。 “外面零下几度呢,”傅瑞文得了喘息的机会,放过了手下攥出折痕的床单,“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雪。” “是吗。” 她好像不在乎,这和傅瑞文记忆中的不一样。 七年前那场雪落下的时候,她很高兴。她披着那件一看便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冒着鹅毛落雪,将傅瑞文拉进校园里人迹罕至的林间小道,丝毫不顾及融化的雪水会使它变形、发皱。 呼吸消融在一片又一片茫茫白雾之中,身后的腰带被抵在复古的廊柱上。暂歇的片刻,林梢松雪洒落,微颤的睫羽覆上几点银光。 但此时她们谁也没有顾及窗外或许有的落雪。半透明的薄膜已经快要套上手指,颜洛君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原本养着指甲准备去做美甲。傅瑞文手上被她塞了半开的包装,忽然那人又改变心意。 密雪如碎玉声,颜洛君指尖还残留着果味的甜,顺着柔软的腰线往下,隔着一层薄汗几乎抓不住实感。傅瑞文从未在这种事上距离她这么近,眼底倒映出她浅淡笼着氤氲雾气的瞳色。 “为什么会想……唔。” 这不是她们实践过的任何一种姿势,傅瑞文感到不适应。不安、焦虑,她会想从中抽离,逃往经由验证无误的舒适区。另一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尽管很轻,仿若一只随时振翅飞走的蝴蝶,但她还是难以撑起。 热意交融之时,颜洛君欺身下来吻她。指尖那样用力,在腰侧印下消不掉的红痕。傅瑞文以为自己正躺在雪里,可雪水融化又盈着暖意,滚烫使她也化作潮水一般,彻底消融进无边的皑皑之中,恍若一捧烂醉的红泥。 暗灯迷眼,水雾之间她看不清身上人的动作。微凉的指尖从腰侧一路往上,最后拥住她。手指被柔软温热的唇舌卷过,薄若无物的半透明膜布盖过第二个指节。她和颜洛君换了位置,后者方才已与她尝过同一种欢愉,眼下又是另一种渴求。 欲望是烧不尽的。 后来她们都精疲力竭,谁也没有先行离开这汪温柔乡。颜洛君伸手将温度又往上调,热风使汗水都黏在身上,好像正被某种难以言说的原始兽性裹挟。她拉过尚未掉下床的薄毯,遮掩住大腿上的红痕。 “下周你有整天的空闲吗?”颜洛君累得眼皮打架。 “周四休息,”傅瑞文问她,“有安排吗?” “有啊,”颜洛君在晦暗不明的灯光中睁眼,傅瑞文看不见她低垂着眸子的神色,“昼美术馆的新展开幕,有我的作品。” 她爱从自己手下诞生的灵魂,以至于如果它们从世上消息,她将再无法从茫茫沙海中寻得人生的意义。旁人明白不了这一点,被世人赋予艺术家的评判是不切实际、空想、情绪化的,似乎不落在地面的存在皆是虚妄之语,无法抓在手中的东西合该承受轻蔑。 颜洛君以为傅瑞文会不一样——其实会的吧?不感兴趣和讨厌是两回事,她有着基本的情绪划分能力。 但为什么还是宁愿沉醉其中呢?有时她需要一点自欺欺人,毕竟并非所有事都能如意。 “一起去看吗?好啊,”傅瑞文试图抽出手,相扣的十指却好像一把锁,她没有钥匙,也没有开锁的权利,“你前两天和我说过的,我没忘。” 颜洛君从薄毯里伸出手,其实指缝间还有滑腻的液体,单是相扣已然是用尽全力的结果。傅瑞文终于挣脱了,颜洛君松开手,好像方才被攥在手里的原本只是默然的空气。 “那就这么定了,”颜洛君看着她的背影,傅瑞文已经坐起来,“我开车。” 傅瑞文转过头来问她:“你要在卧室洗澡吗?” 其实房子很大,空着的房间也很多,次卧当然也有浴室。但到达次卧,需要穿过漫长冰冷的一段路程,颜洛君不愿意走过去。她翻身下床,有点腿软,扶住了一旁的柜子。 温水将汗液带走,茉莉香气的沐浴露混杂着方才甜得有些发腻的果味。思绪忽然被牵扯得很远,远到她还在读本科的时候,学校附近的小房间里,傅瑞文打翻的那盒草莓味指套。 傅瑞文以为她不知道。但她们第一次滚上那张床时,颜洛君从抽屉里摸出指套,从傅瑞文的眼中看到不安、忧虑、期待和隐秘的兴奋,唯独没有惊惶。 她那时在包装袋上摸到一点灰尘,洗了手回来,拆了另一盒没用过的。后来本科毕业,从那间房里彻底搬出来的时候,清洁阿姨在柜子底下扫出一只未拆过封的草莓味。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觉醒了某种做侦探的天赋,但事实证明这份天赋并不能够挪用到其他领域——其实只是下意识的关注,当局者迷而已。 她在这份甜香中放任自己跌落在回忆里,洗过澡出来傅瑞文不在主卧。床上已经换好了新的床单和被套,混乱不堪的家居服也被丢在墙角的脏衣篮里。 过了会儿傅瑞文推门进来,颜洛君知道她等不住,在次卧的浴室洗过澡了。冷气从打开的门缝里溢进来,她这会儿只披着单薄睡衣,往被子里缩了缩。 傅瑞文掀开被子的另一角,躺进去后又伸手摁灭床头的灯。颜洛君在这时下意识去牵她的手,温度是冷的,一直都是。 第30章 她单是瞥两眼已经开始头痛了。 江市落着如丝细雨,她们从地下车库直接开车出来,一直到昼美术馆旁边的露天停车场才发现。 颜洛君几乎要怀疑这是融化的雪,羽绒服的兜帽被她拉起来,呼出的白雾渺渺绕过视野。傅瑞文从副驾驶下来,外套没连着帽子,晶莹细小的雨珠散落在发间。 “扣子扣好,”她在颜洛君面前站定,先抬手将她外套的扣子扣上了,而后又绕过脖颈,去理背面的衣领,“下次下车前先穿好。” 车里暖气足得很,她们艺术家主打一个不论剩几层衣服都能直接外穿,颜洛君下车前险些忘记自己开车时脱了外套,随手抓过外衣披着就下了车。 “展馆里有暖气……”颜洛君嘟囔道,但也乖乖任由傅瑞文动作,“快进去吧,外边儿好冷。” 她不是第一次与昼美术馆合作,前台认得她,见她带人来还以为也是业内的同事,端着微笑迎接:“颜老师,这位是?” “我爱人,”颜洛君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份导览册,象征性地问傅瑞文,“要吗?” 这题傅瑞文会答,其实她不太爱看文段的,尤其是艺术展的导览册。主题阐释、展品介绍、设计理念,这些东西都落不到实处,只像是高高挂起的风铃,受风吹拂时发出悦耳的声响,但若真要说有什么实际的用处——这个时候颜洛君就会反问了,什么才被称作“实际”呢? 但若说不要,颜洛君肯定会不高兴。从前都是这样的,傅瑞文觉得自己在逐渐地积累一套经验,或者说处事方法。莫名其妙的称呼,像是酒桌上中老年领导教人做事喜欢用的词。 傅瑞文欲抬手将那份导览册接过来,她动了动左手,没能成功从颜洛君的手里抽出来。只能用右手去接。拿到后象征性翻两下——字又小又多,中文里夹杂着零星的英文,甚至每一页右边都是全英对照,她单是瞥两眼已经开始头痛了。 前台工作人员瞥见她们交握的手,有些惊讶:“你谈恋爱了?什么时候?” 她的同事坐在一旁,顺口接道:“好几年了,是吧颜老师?” 颜洛君浅笑,与她们简单寒暄两句,和傅瑞文一起进了光线有些昏暗的展厅。 这次展览的整体构思比较中规中矩,放在颜洛君的学生时代她会觉得是十分适合用来作课程案例分析的存在。展览刚开幕不久,哪怕是工作日人也算不上少,但艺术展么,毕竟受众有限,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博物馆特展的恐怖人流。 然而颜洛君依旧视动线设计为无物。在第三次从同一件展品面前路过时,傅瑞文终于拉住了她:“往右转,左边去过了。” “啊,真的吗?”颜洛君狐疑地展开导览册,对着上边儿的展品分布图研究,“可是我们正站在12号展品旁边,右转却是2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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