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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艺术行业不是夕阳行业。 颜洛君回国的第二天就加入了复工大军,异国旅行的时间攒的灵感足够多,乱七八糟的都记在颜凝结给她的iPad上。倒不是在颜凝家里没办法工作——纯粹是因为懒。 不过颜凝是油画画家,和她所在的领域本就有所不同。颜洛君回国后给颜凝发的第一条消息并不是报平安,而是问她妈能把iPad上的文件传给她吗。 “忘记了。”颜洛君如是说。 颜凝说自己白天不在家,让颜洛君先等着,她尝到记忆力差的苦果。于是只好一遍驾着画板勾勒,一边在手机里找了首曲调悠远的歌。 就这样能在工作间里待一下午。绘画只是一切作品的基础,她并不专精于此,成品自然是难登大雅之堂。过了许久她站起来活动僵硬的手臂,取下耳机走出工作间,习惯性准备从冰箱里拿出果汁——摸了个空。 她才回忆起自己约莫半个月没回家,傅瑞文没有喝果汁的习惯。傅瑞文还会定期将冰箱里过期的东西都丢出去,她后退半步,盯着保鲜室看了半晌,没忍住摸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姜舒言。 姜舒言:?这啥 颜洛君:请猜。 姜舒言:你要买新冰箱提前试用功能? 颜洛君:…… 颜洛君:我家冰箱。 姜舒言:……你家被抢劫了? 她家冰箱大抵这辈子没这么空过。颜洛君是定期整理型j人,得等到东西完全被打乱才会整理一遍,具体体现为她的工作间。乱中有序是她的本色,乱只是一种视觉假象,至少她能够精确地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当找不到的时候,就证明她应当做出整理了。 Fine,总之眼前如此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空得仿若没人使用过的冰箱绝对不该出现在她家。颜洛君自认为没有非常强的购物欲,但看见东西仍旧忍不住买。买完堆进冰箱,反正傅瑞文总有在保质期到来前将食材消耗掉的方法。 也有可能是扔掉?颜洛君不确定。 这样想来是有几分蹊跷,颜洛君想起自己有时喜欢各种味道的果汁都买一盒,开封后难免赏味期过得快,她也不太会记得。 总而言之果汁的梦想是破灭了,好在橱柜里还有度数不高的鸡尾酒,当饮料喝完全没问题。冰箱被整理得很清楚,她在放水果的一层挑选了柠檬和圣女果,阳台上现摘了几片傅瑞文种的薄荷叶子,简单调了杯酒。 姜舒言:不过,你知道我在哪儿吗 没等颜洛君回答,她继续发道: 姜舒言:那个,就是有你之前某件装置作品的美术馆,我今天恰好来这边。 颜洛君:然后你看上了我的作品,以高于市场价十倍的价格买了下来。 姜舒言:……这样吧你先以高于市场价二十倍的价格买我一篇稿子。 颜洛君:互相抬价是吧?太没有职业道德了。 姜舒言:不是,说正事。我感觉你那件作品今天能卖出去,刚路过听见有人说适合放在她家客厅。 颜洛君:借你吉言。那可真是太好了,新年第一单。 她端着鸡尾酒和从零食柜里翻出的小蛋糕走回工作间。咬着松软的蛋糕,用指尾晕染开颜色时画笔横在食指与拇指指尖,左手也捏着一支。她上午才在离家里最近的美甲店卸过甲片,这会儿诡异地察觉几分不习惯,和她做美甲后最初几天的感觉竟然是相通的。 手机在这时候不要命地震动起来——她没屏蔽工作消息,只得先将画笔放在一边,左手摸了手机过来,半死不活地解锁,看见助理发来的作品报价。 她还以为又滞销了。这年头行业不景气,各个行业纷纷表示自己是夕阳行业不值得入,偏偏艺术行业就不,大抵是因为感受到艺术行业迟暮之年的都已经饿死说不上话了。颜洛君无论如何算是暂时还没饿死的那一类,倒是没太为了作品卖不出去而发愁。 只是作品么,展览过后滞销的要么停在合作方的仓库里落灰,要么放在家里落灰。她自己倒是有间画廊,除湿防尘之类的设施一应俱全,不过在锦都。她自认为没有打理产业的天赋,锦都的生存空间也不如江市,更何况地理位置上太遥远,便不再关心了。 但作品有人买还是好的。毕竟艺术作品都是观者与创作者的双向情感交互,通过某种场域中的共通记忆,去追寻一段虚无缥缈经验中的相似性。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愿意购买,总归是认可。 颜洛君有时觉得矛盾,一面追求世俗的认可,一面又不愿意放下身段去做全然供给下沉市场的东西。学生时期所接受的理论价值并不包括如何应对这一艰难选择,她好像也很难在其中找到一个合适的自洽点。与其说是求得平衡,不如说随波逐流,放任一切发展。 ——这并非当下所亟待解决的问题。总之展览快结束时作品售出是好事,颜洛君确认过价格和分成比例没问题,将后续问题留给了助理。而她被这么一打断思路,重新拿起画笔时手感不大对,换过一支,又换一支。 她端着玻璃杯喝饮料没注意,吃进一小片薄荷叶,冰凉的气息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直冲鼻腔,呛得她几乎落泪。半眯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拿过手机看新的消息。 郁书:听说颜老师刚从巴黎回来? 颜洛君叹了口气。 她搁下笔,先推门出去仔细洗过手,再回来时停掉了耳机里的音乐。她喜欢微信聊天的好处在于没有已读功能,合作方永远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否读过消息,是在思考回答还是装死。工作软件的已读功能回给她以无形的压迫感,她在大学时期便极其讨厌。 总之是拖无可拖了,颜洛君瞥了眼画纸上的半成品,其实只是设计草图,草得不能再草说不定最后会全部推翻重做的图。 颜洛君:是的呢,刚从巴黎回来。临回国前有幸看了郁老师在x馆和B国c馆的两个展,学到很多。 她看了吗?颜洛君开始翻手机备忘录,找到这两个展的名字,绞尽脑汁想要回忆起一些值得商业吹捧的细节,回忆失败,解锁一旁的iPad找到感想记录,再和照片一一对照,色彩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颜洛君:很有意义的展览,可惜我在那边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然我大概率会二刷[玫瑰] 郁书:谬赞了。明天有空的话,一起喝杯咖啡吧。 第66章 诸位同行讨论的问题合该是商业价值、利益交换。 至少这次没有选址在艺术馆附近,颜洛君不用强迫自己喝下味道诡异的咖啡,也不用走进美术馆随机面对自己已经记不清的系列作品并做出义务讲解。她对介绍自己的作品并不是很在行,往往偏正式的展品介绍短短一段话得想好几天。 郁书到得比她早,选了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古典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将木质桌面切割为两半。颜洛君走进阴影里,眼睫一半被映成浅金色,又往后退了一点。 “来了。”郁书抬头对着她微笑。 颜洛君瞥见她合上书页,空气中的微尘随之飞舞,却透着难得的宁静感。店里在放一支曲调悠扬的曲子,郁书伸手拉上老式的丝绒帘布,将人来人往的嘈杂都隔绝在外。 她总是给人柔和宁静的感觉。从她的影子里颜洛君看见自己的母亲。但郁书和颜凝又不太像,颜凝身上的锋芒感会更强,颜洛君看过她的身影出现在媒体报道上,晚宴里她将自己打扮得华贵雍容,烫过的卷发盘在头顶,说话时翡翠的耳坠子轻轻晃动。 但郁书的气质并无太多棱角,她与颜洛君交谈时也更像是不急不缓的引导者。哪怕前一天颜洛君刚称赞过她的展览,得到的也只是淡淡的一句谬赞。颜洛君还将商业互夸那一套下意识搬过来时,郁书已经将这事儿一笔带了过去。 简而言之比她老练得多也深沉得多。 来之前颜洛君莫名有种小学被班主任检查作业的感觉,事实上她昨天已经完成了草图的迭代,甲方催稿子也不是这么个催法。估摸着郁书只是想和她聊聊天……显然她们还没有熟到这个程度,颜洛君一度试图将工作和私人生活分得很开,后来证明这不可能做到。 郁书问过她作品的设计思路,颜洛君带了iPad,正准备将文件传给她,郁书却摆手说不用。 “你还没有定稿,是吗?” “是的。”颜洛君如实道。 “那我期待最终的成品就好了,”郁书笑了笑,“我不希望你被我的思路影响,很多时候定制化的需求会给艺术家很大的限制,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往往千篇一律,也或许由于一些原因无法正常展出。但我想,你会有自己想做出的东西。” 她推过店员送来的咖啡,表面的拉花做成郁金香的形状。最近两年江市绿化带很流行种这种花,来来回回换过好几种色彩搭配,初春之时色彩似乎很是吵闹。颜洛君揭开一旁方糖的罐子,若有所思。 “没事的,”郁书补充了句,“距离交付日期还有一段时间,你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聊。当然,只是想分享最近的灵感、见闻,我也会很乐意。” “冒昧请问一下,”颜洛君忍不住道,“您似乎……并不只是将我当作合作者?我是指,您对其他正在合作的艺术家……” 虽然加了前缀但还是太冒昧了,颜洛君没说完,郁书了然地笑笑:“诚然,我喜欢和年轻的艺术家聊天。并且我接触的华国艺术家不太多,作品么,我个人的感觉是,带着学院枷锁的稍微有一些多。” “当然只是个人的主观感受,并不是什么用以批判区分的教条,”她继续道,“你的作品风格很有记忆点,最初让我耳目一新的呢,也是上一次与你一起看的那几件作品。” 那几件……神话题材的。 这类题材似乎很容易被做成封建的鬼神之说,颜洛君在设计的时候试图找到它们与现代文化的共通点——虽然听上去很像政治性的东西,但最终呈现的效果却完全不同。神话说到底是产生之时的一种寄托,现代人或许难以理解不同生产力背景下的心境,但某些底层的存在是能够迁移,或者说从未改变的。 她喜欢从旧物中寻找新的可能性。尽管最后返回的结果仍旧是旧有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基于现代语境的新诠释。 “当然,你既然这样问了,那么肯定不止这个原因,”郁书看出她眼中的探究,没做隐瞒,“你的母亲也姓颜,名字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中文里应当是‘宁’这个音?” “我很欣赏她的作品,但你知道,我们的领域重合的地方并不多,”她说,“在开幕式上遇见过几次的交情,只可惜我没做过画展的策划,和她没有过正式的合作。” 果然如此。 换做几年前颜洛君会觉得这或多或少有些不公正,但如今她已经能够安然接受,毕竟既然称为行业,那么归根到底诸位同行讨论的问题合该是商业价值、利益交换,而非艺术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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