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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她平日没怎么提过要求,便没引起那人的怀疑,离开之时,向来与她心意相通的大女儿似有所感,抱着她的大腿不放,一定要跟着她走。 江枫玥何尝想丢下自己的亲生骨肉?但她翻开孩子们的眼皮,看到那颜色不一的瞳孔时,她心里明晰而残酷的明白这两个孩子已被命定的诅咒缠身,都没能幸免。 带着这样的孩子出去,万一引起了外界的动荡,带来不该出现的伤害怎么办? 她想要狠狠心抛下孩子,最后还是没能做到,带着江舟摇一起回了老家。 天蒙蒙亮时,还没进门,江枫玥意识到自己找错了理由。 如果她就这么逃了,找不到人的封天齐还是会找到江家,到时岂不是连累了家人? “那个时候我娘亲还在担心他们的安危,”江舟摇轻轻摇头:“但他们对我娘亲说,不要想着反抗,那些事都与她无关。还说她放着好命不要,非走死路。” “晚上我娘睡不着觉,出去散心,听见他们在商量着不能放过我娘这个摇钱树,要把我娘绑着送回封家。” “之前我娘总是会差人送许多东西回家,他们害怕这份富贵以后没了,所以比起封家人,要更容忍不了我娘的逃离。” 如果得不到家人的支持,那么江枫玥可谓是孤立无援了。 她没什么傍身的技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未来所以也没有提前存钱,回到封家装不知道不行,带着女儿逃跑也不行,她一时间没了主意。 回到屋子里,看着熟睡的女儿,江枫玥愁容满面:“娘亲自己,怎么养活你?” 谁知江舟摇睁开了眼,她生怕娘亲趁自己睡着丢下她走掉,所以始终无法入眠,翻了身便起来:“咱们娘俩相依为命。” 江枫玥还是有些犹豫,若是这会跑了,就意味着要抛弃掉所有的家人。 她的姐姐哥哥,爹爹娘亲,曾经在这个细雨连绵的水乡有过真正美好的,值得回忆的岁月,就这么突然的全部断掉,要怎么撕去那骨肉血亲之情呢? 与她的犹豫不同,江舟摇已坚定了离开的信念。她在封家长大,根本没有回过几次江家,对这里的人自然也毫无感情。退一万步,就连从小生活到大的封家也说走就走,更别提其他地方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江枫玥才看出了自己这位大女儿超乎常人的果决与坚持,能在察觉到不对劲后当断则断,没有一丝留恋。 人终究与人不同,她做不到坚定,辗转反侧良久,捂着胀痛酸涩的胸腔,望着缺角的月亮,越是想着过去越是心软,还是顾念旧情,想着白日里再去商量商量,仔细说说封家的凶险。 杀人如麻的封家家主,想要她的命连动动手指都不需要,她是羸弱,但还想留一条命,不能整日战战兢兢地活。 正当她还难以割舍时,听到了廊下多出几道脚步声,还有人窃窃私语。 说得内容,无非还是要将她绑回封家,好能继续挖点好处回来。 直到这时,江枫玥才终于清醒,接受到了自己被抛弃两次的事实。 她本想随着江舟摇一起翻窗逃跑,可临到行前,江舟摇改了主意,走大门迎上家人,还打伤了数位奴仆,才带着人逃之夭夭。 走远了之后,江舟摇才说:“我打伤了江家人,到时候就算封家找过来,就知道是我们自己要跑的,娘亲不必再担心连累了。” “他们之前不这样的...” “别说那么多了,走吧,娘,他们都吃人恶鬼,我们才是血亲。” 两人向北逃窜,由于得罪的封家势力过大,她们不敢走大道,遇到人就躲起来,吃野味喝泉水苟活着,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逐渐听不见外界的风风雨雨。 她们以为风头过去,想要重新找地方定居,但恰恰就是那天,又是阴风阵阵的夜晚,她们迎面遇到了南下的伏家车队,高头大马金光灿灿,像是一道金光劈开林子与夜色。 “就算之前在封家住了那么久,都没有见过那么奢华的车队,我和娘亲都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不想招惹谁,所以就躲在了一边,后来....” 江舟摇神情轻缓,像是在说睡前故事:“我去帮娘亲洗头巾,再回来的时候,就只看见她的尸体了。” 伏璃猜到了后续的故事发展,欲图辩解,却发现根本找不到理由。 直到此时,懊恼才爬上她的脸,极端的挣扎与痛苦,让她五官近乎扭曲,紧抓地面到指甲都要崩裂的手,似乎想要改变或者挽回什么,却徒劳无功。 她无法穿过时间屏障去阻拦已发生的事,比如封灵上仙娘亲,以及她娘亲的死亡。 江舟摇共情着她的痛,拿起她的手,剔去嵌在指甲里的碎石子:“我始终记得那晚。” 那一幕至今还深深印刻在江舟摇脑海中,黑惨惨的枯枝前景下,端坐在华贵车轿中的女人金发碧眼,神情慵懒,正用锦布擦去鞭子上的血,连一眼都没有分给地上的尸体。 江舟摇认出了那个人,也大概猜到了母亲死因。 那是之前在封家,江枫玥暂照顾过的女人,她想着跟人做朋友,总是热情百倍,可惜在女人清醒之前,她们就分开了。突然在外见到,娘亲憨厚天真,认为那是见过面的熟人,加之心中感到亲切,忘记自己在逃命,就想着招呼一声。 她主动走出了藏身处,踩着嘎吱作响的落叶靠近那辆车轿。她忘记了自己为了掩人耳目扮做疯乞丐,也忘记了那个女人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她一面。 她更没想到的是,那个有着极美面容的女子,是个多么恶毒心肠的妖孽。 江枫玥就这么因为冲撞了贵人被杀,江舟摇收敛了尸骨,藏在一处山洞里,头昏脑涨得跟踪了那个车队许久,打听到那是源雾山脉的白蛇伏家,是比封家还要难对付的存在,而那位女子也身份尊贵,竟是家主夫人。 伏家对外封闭,守卫森严,凭她那点本事,不可能复仇。 她有想过要不要找父亲帮助,但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父亲也是间接害死母亲的凶手,且他不会为了一个连名字都有些记不得的妻子之一而对伏家出手,她能靠得只有自己。 后来,她去了第一仙门天虞门,日日苦修到吐血,觉得熬不下去时,就挖掉了她怨憎的,象征着家族诅咒的眼睛,填入了一个冰冷钝痛的假物,隐藏起所有的过去。 在大仇得报之前,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崩溃,她开始学着像母亲那样养些花草,给枯黑的心田染些颜色,未曾想到一下子过去了好多年,山野绿遍,崖山姹紫嫣红,她的心却还是黑漆漆的,卷着细密的尘埃。 她快以为自己没有机会时,那日,一个叫伏璃的女孩来到了她的面前,说她很像一位故人,说喜欢她的笑,温柔似水。 那一次笑,江舟摇是真心的。 “你很幸运。”江舟摇再次笑了笑,把割下伏郁珠头颅的刀放在了伏璃手中。 “女儿要为母亲报仇,你不需要等待那么多年,仇人就自己送到了你的面前。” 裳熵说完这句话后便停下,勺子和瓷碗磕碰的声音不断响起,苦涩的药味蔓延。 知道了这些事,从前许许多多的不解都得到了答案,慕千昙头回觉得语塞。 她猛然想起曾经江舟摇跟她说过一句话。 原话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大概意思是,怀着恨意生活的人不会快乐。 那时的话题还在秦河身上,所以她以为江舟摇说的是让秦河放下对她的憎恨,可再回头看看,这何尝不是在劝慰自己? “怪不得...”慕千昙说出这三个字,却没能及时补上后面的内容,因为太多了。 怪不得封家会把炼尸的地方转移到地下,也许是察觉到有知道秘密的人逃脱。 怪不得江缘祈独独被丢下了,那时的她还没能力缠着母亲。 怪不得封灵上仙放弃了看似安稳的生活,连走那么多步难以理解的险棋,疯子一般的追随着什么东西。 怪不得秦河会选择与最爱的师尊决裂,她在最近的距离,怕是早就知道师尊的疯狂和孤注一掷。 慕千昙还以为江舟摇是封家难得的幸存者,原来只不过是挖去了眼睛,戴上了假的。 所以她们的那么多次对视里,才会有真假掺半的真心吗? 才稍微思考些东西,头疼又扑过来,她有些犯晕,揉了揉鼻梁。 看见她动作,裳熵端起药碗:“先吃药吧。” 慕千昙接着问:“其他人呢?” 裳熵道:“伏璃带着南雅音等人离开了,西尘....”顿了顿:“西尘没能逃出去。我们的人都还活着,救了一些伏家人送到塞顿城,岩浆把‘插翅难飞’山谷填了一半,伏家没了。” 短短几句话,需要些时间消化,慕千昙简单过了一遍,捕捉到其中一句:“西尘没逃出去?” 她把伏郁珠打趴下的时候,西尘的状态还好,只要她愿意认罪,谢眉绝对不会对她赶尽杀绝,区区岩浆更困不住她,她怎么会没逃出来? 裳熵没有回答。 她的眼里又燃起了火光,回到前两日。 火山爆发的热量滔天,伏家已经不再下雪,融化的雪水从山间流下。 伏璃杀了江舟摇,为了尽可能保存伏家的火种而含泪离开。西尘自看到伏郁珠死去后,便丢了长剑,什么都看不见了,跌跌撞撞跑到那具无头尸体身后。 她从不是情绪外放的人,哪怕是经历了这种事,面色也没有太大的变动。她捏了捏伏郁珠的肩膀后,呆立了一会,抬头望向裳熵。 “帮帮我吧。” 方才还刀剑相向的人,对她提出了请求。裳熵沉默,没有问她为她违心战斗的原因,也没有问她为她一同死去的原因,因为她知道那是同一个答案。 裳熵垂眸看了眼怀中人,良久,点点头,送出一团龙焰。 火光将两人包裹,西尘跪下,环过双臂,将不完整的尸体拥入怀中。 身体被火舌舔舐,从内部扩张的刺痛压过了皮肤被烧卷的触感。西尘放空思维,相信龙焰能将想要燃烧的东西全部烧为灰烬,这就是她想要的,一起不留痕迹的消失吧。 临死之前,人们总是能想起过去。 西尘能够忆起的大部分画面都是伏郁珠的背影,她看着她从纯真到狡猾,从犹豫不决到不择手段,又从毫无规划到野心勃勃,一路杀伐果断到了如今的位置。 她无数次在心里下定决定,无论伏郁珠选择什么样的路,她都会保护她,可最后,她还是一次次失败了。 西尘想不通。 你说过衷情者死于衷情,为什么要掉入早已知晓的陷阱。 裳熵没回答,慕千昙也没有追问,反正也不算很重要。她又问了句:“盘掌门那边呢。” 裳熵吐出两个字:“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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