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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况且,这里可是灯城,灯比人都要多的地方,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般光景。 见客人都站立不动,四处打量,就是迟迟不走,那灯妖有些奇怪:“您二位是在等人吗?” 慕千昙却向他身后看了眼,答非所问道:“你身后是谁?” 灯妖微奇,转头望去,分明是一片黑暗,他却好像真的看到了什么,笑道:“那位是小的朋友,客人怎么问起这个。” 他的动作非常流畅,即使看不到脸,也能想象出那副神态,语气也正常。 再次检验,依然是这个结果,慕千昙浅浅凝眉思索。裳熵微微侧过头望着她,似想要开口,又保持沉默。 自然之中,那些没有生命的死物想要修行,可谓是难如登天。它们没有得天独厚的灵力储备,也没有与自然灵气接触的通路,只能靠机缘造化:是否有沾着灵力的人或灵兽路过,是否恰好在某一片风水宝地里等等。 若是条件机缘不够,千万年过去也只是顽石废铁一块。而像灯笼这种后天人造的死物,则又是不同。它们被手摧毁,又诞生出新的形态,这个过程中已重新搭建了那条通路,只要沾点血汗故事,来点时间沉淀,修成人形也并非多困难。 只不过,用这种方法修成的妖物,往往会体现出死物本质或者主人的特征,会有明显的模仿感,或突兀感,像这么自然的,和普通人一样随意动作的,少之又少。 慕千昙轻轻昂首,搜遍身体,仿佛刮干净碗底一样刮出些灵力,释放出去,如一阵薄雾,裹在灯妖周身。她问道:“近日灯城可还平安?” 那灯妖毫无所觉,开始思考灯城的近况。而丝丝缕缕的灵力滑入他的身体,尝试探寻经脉走向。 少顷,灯妖回道:“近日灯仙会降临,算是灯城头等大事了。” 虽说还未细细打听灯仙降临是怎么一回事,但基本上可以确定,这几天灯城惊动了无数修者的怪异状况,就是那位灯仙造成的,便继续沿着这个深入询问。慕千昙道:“你说近日,有没有更准确一点的时间?” 灯妖笃定:“就在今晚。” 慕千昙道:“你见过它?” “没人见过。” “那你怎么确定它会在今晚过来。” 灯妖语气微变,带着恭敬与期待道:“它给我们托梦了。” 民间对于神的认知与仙界是不同的。未曾接触过灵气的人,对于神仙甚至修仙相关的事都知之甚少,所以只能凭借自己的理解去定义。 除了种种降神仪式,托梦是他们认为能与神仙交流的最直接方式,且这是由神单方面发起的联系,带有选中的意味,承受梦境密语的人,就会对此更加深信不疑。 慕千昙轻点头,与此同时,她放出去的灵力也已在他体内转了一圈,得到了一个有些难以置信的答案。 这人体内空空荡荡,经脉滞郁,堵塞完全,丝毫没有受过灵力开发,甚至妖力也没有,根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毫无特殊之处的凡人。 可他上面占据了头颅位置的灯壳不似作假。 慕千昙心中有了某个结论,不过这个想法还需要验证,并且为了准确性,需要再去多多见一见其他的城民才行,便先按下不提。 她背在身后的手勾勾手指,那游走在“灯妖”体内探寻状态的微末灵力又飘出来。 对于不使用吃啥补啥的能力,就相当于没有战斗力的她而言,在正常状态下的任何一丝一毫的灵力都是珍贵的。况且她本就受重伤,之前的受伤方式还是透支,体内匮乏的不行,这缕灵力是“倾家荡产”挖出来的,来之不易。 本想召回留着后面再用用,可那本就稀薄的灵力像是垂暮老人,短暂执行个任务就耗尽了生命,在空气中挣扎了几下,还没来得及回到她身边,便顷刻消散。 “.....” 慕千昙有种微妙的尴尬感,好在她一向掀篇快,轻甩袖子,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我还是第一次来灯城,你带我四处转转,我给你报酬。” 城里黑得像是被墨水倒灌,能见度为零,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在妖物作乱下变样,就算没变,也看不得路,什么都摸不着,不如让这位带领,好歹不会迷路。 那“灯妖”听言,起先兴奋,继而感到怪异,偏转头部,望向了裳熵。他没有发问,但这个动作已经表达了疑惑。 根据他方才的相认,可以看出裳熵应当是此地的常客,而她们俩人明明是同行者,既然想要闲逛,怎么近得不用,偏叫一个陌生人来带路。 裳熵明白她的意思,自然不会拆台,从兜里摸出一些钱递给灯妖:“我来这只是为了喝酒,不常看景,有些地方也瞧不懂,你来为我...好友讲讲吧,末了依然去灯潮酒楼即可。” 她顿了好一会才补充上一个看似没问题的称呼。 灯妖顿时拖长音哦了声,将钱收了,殷切在前方带路:“您二位跟我来。” 慕千昙跟随他往前走,迈步时没忘记扫身边的高个女人一眼。 先前灯妖把她认出来时,说的是“常去酒楼”,她方才找借口也说喝酒,难不成她这几年真就是喝酒喝过来的? 可慕千昙记得还很清楚,这是个光闻酒味就能醉到满脸通红的主,且每次尝完后都像是加满了油一样亢奋,就这还能“常”去喝,依她现在的实力,还要加上精力充足一条,那得是个什么样子?随便闹一闹,灯城早就不得安生了吧。 “.....你既然常常过来,就没听说过一点灯城的过去吗?曾肆虐过的妖物之类的。”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问起另一件事。 裳熵轻轻摇头:“灯城算得上我遇到过的最为平和安详的地方了。” 喜欢光的地方,本身也很难滋养出黑暗。 前方,灯妖已开始干活带路,讲述起沿边风景,什么桥什么河什么屋子,慕千昙听在耳中,不太有兴致。 灯城本就不算是很大的城镇,没什么特色,唯一还算是有新意的地方在于满城灯笼,能算是一景,现在也没了,任凭那灯妖说得热情似火,听起来也多少显得寡淡。 不过根据他描述可以确定的是,灯城没有大的变化,只是她们看不见了而已。 继续前行了一段距离,远方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像是一块黑布被掀开,露出下方的星子。 那些星子散布在各处,散播出来的光点颜色不同,还在发出人声。有几个距离近些,飘飘摇摇,逐渐越来越明亮,不断放大,向她们靠近,最后擦肩而过。慕千昙这才看清那不是星星,也是一盏盏形状各异的灯。 和带路的那位“灯妖”一样,这些人灯发光的是头颅部分,脖子以下的大部分身体藏在黑暗里,隐约可见是人身。他们的状态也相似,平常无奇,泰然自若,或行步匆匆不知向哪里赶路,或聚拢在一处谈天说地。几人行于其间,只听声音,仿佛置身于寻常街道上。空气中能闻到一股熟悉的人多时会有的燥热气息。 裳熵压低嗓音:“这里的居民全都变了样,应当是那位灯仙的功劳。” 慕千昙眼中也倒映着那些光点:“它想干什么?” 裳熵道:“要么吃人,要么“吃”人。” 一般不选择直接对人们的肉。体下嘴的妖物,必然是更偏向于精神层面的,而民间的信仰本就容易供奉出一些爱吃梦境或精神的“梦魇”类妖怪,如今看后者会更加符合灯城的现状。 李碧鸢走在最后头,害怕跟丢,紧紧追着前方两人。可脑袋忍不住四处乱转,好奇打量。 比起灯城,她在伏家看到的场面会更加震撼人心,毕竟地盘更大,新鲜更多,作为战场的气氛也更加危险激烈,叫她眼花缭乱,心神震荡,但那会距离太远,她只是旁观,也没什么参与感,而现在不一样。 那个奇奇怪怪长着灯脑袋的家伙,方才就在她两步之外的地方,又是说话又是动作,形象生动,她看得汗毛倒竖,刺激得大脑皮层电流乱窜。这会走在人灯处处飘的黑暗之城里,更是控制不住那想要深究打探的心思,恨不得用手摸摸这方方面面与现世相似又相差巨大的怪异之城。 想像力过于丰富,她不断在脑中构建着黑雾之下真实世界的模样,结果一个不小心就落后一段路。 伏家的讨伐之战和灯城的黑幕都证明了灵力的无所不能,如果现世的人也能够使用这种力量的话,是不是病痛会消失?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会变得相当美好....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能注意到这点。 她还在往前走,脚步声回荡在耳边。 许是因为太黑了,听着听着,居然有困意上涌,眼皮也有些沉重。 她脚步不由得慢下来,眼前那些光点染开朦胧的光晕。快要睡着时,身前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接着噗通一声,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她的面前。 李碧鸢被这响动惊醒几分,下意识蹲下。身去摸索,触手之地是一片包裹着坚硬骨骼的薄薄皮。肉,略微突起,有些干燥,还有一种令人不适的熟悉感。 不等思考,她的大脑很快得出结论——那似乎是一个晕倒在她面前的人。而她手掌所摸的地方,正是那人的脸,且这个人还睁着眼睛,睫毛刺得她手心生疼。 所有困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李碧鸢瞪大眼,心中骤起一阵恐慌,猛地缩回手,迅速抬头看,那两人居然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而她们之间相隔着大片的黑暗。 李碧鸢脑中炸开莫大的恐惧,立刻撕心裂肺喊了声:“昙姐!” 慕千昙循着喊声回头看,这才发现李碧鸢没跟上来。 几片擦过她身体的光,照亮了不远处那张恐慌的脸。她凝神细听,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危险,蹙眉道:“喊什么,腿没废就跟上啊。” 听见她声音,李碧鸢续上口气,爬起来绕了个大圈,躲开方才那个倒在她面前的东西,连滚带爬跑到两人身后。 她脸色苍白,哆哆嗦嗦抬起自己的一只手,努力张大五指甩了甩,像是想要摆脱什么似的:“刚刚有个人倒在我面前了,吓死我了。” 慕千昙阴恻恻道:“你确定是人吗?” 李碧鸢崩溃道:“你别吓唬我了啊!是人!我要是撒谎我就去死!反正长着人脸!而不是灯脸!眼睛还瞪老大了!” 这段话里的某些词汇还挺刺耳,慕千昙看了眼站在旁边的人灯,他听了之后没什么反应,好像并没有意识到刚刚这句话里有隐隐拿他进行对比的意思,看来他并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形象。 不过,他倒是没有保持沉默,而是突然说了句:“不信仰灯仙的人,也得不到它的庇佑,我们将会前往光明之地,有些人就只能被留在黑暗里。” 说这句话时,他隐藏起来的视野似乎盯着躺在地上的人,那份恭敬态度有了裂缝,变成一种藐视和不屑,不过只有短暂一瞬,就立刻掀篇,他又弓腰哈背,要继续往前走,状态切换得很是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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