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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是清醒的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闻野忘一边问一边按下轮椅上的呼叫按钮,通知医疗队待命。 安鹤有些疑惑,闻野忘的应对非常果断,看样子准备救人。这是唱的哪出戏?感染闵禾不就是闻野忘期望的吗? 出于谨慎,安鹤将闵禾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搭在闵禾后背的掌心,菌丝蓄势待发。她跟闵禾一直不太对付,但她分得清敌人是谁,现在,安鹤决定护一护这个大块头。 只有闵禾一无所知,她先是被安鹤打掉了一颗牙,现在又被这个小个子护着,只能下意识回答闻野忘:“现在很清醒。” 但刚刚不是,闵禾很明显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在剥夺她躯体的控制权。 差一点,就成功了。 闻野忘瞥向旁边的记录仪,上面记载闵禾的心率在一瞬间飙升两倍,后颈、额头和眉心的热量都高于正常体温,这是之前击杀的感染者会出现的症状。 现在,闵禾的体温回落了一些,但仍旧有些发烧。 闻野忘收起了脸上夸张的神态,搓着左手的手心:“嘶,这就奇怪了。” “有什么不对?”安鹤沉下眸子,顺着闻野忘的话提问,一直没有移开视线。 “这次爆发的感染是不可逆的。”闻野忘控制着轮椅,立刻转向工作台,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文件夹,“还没有出现过闵禾这样,出现症状又清醒的先例。” 安鹤没有说话,那是因为她用寄生护住了闵禾的神智。 她其实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碰见闵禾,昨天,安鹤特意提交了重新测量精神力的申请,已经做好准备以身为饵,找到闻野忘是传染源的证据后,就通知骨衔青谋划暗杀。 闵禾的出现,成了一个意外。 “这是好事,她至少没有丧失理智。”安鹤说。 “不不,这不是好事。”闻野忘摊开文件夹,上面夹着两张照片,“先前我们解剖了尸体,感染者死亡时,血管、肌肉脉络、大脑全部附着要么还鲜红、要么已经枯萎的菌丝。普通人根本无法接纳这些神……菌丝,所以,就算闵禾有所好转,放着不管绝对会出岔子。” 闻野忘抬起照片,明晃晃的尸体就这样呈现在两人面前,其中大脑和脊椎部分的菌丝最为集中,使得鲜红的部分看上去像是一只血红水母。 安鹤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人即便是死了,也不再成为人,仿佛成了一个会动的培养皿。 闵禾盯着那张照片,不可自抑地颤抖了一下,她只是情绪低落了一会儿,从未想过有这样的后果。 “瞧,三个小时就能长成这个模样。如果闵禾已经出现了症状,那很有可能已经中招。”闻野忘收起了照片。 “你是说,菌丝已经侵入我的身体?” “对,可惜我们的检查仪器识别不出它。它从侵入的那一刻起就会伪装成身体的一部分。”闻野忘神色很凝重,哎呀了一声,直接叫来了医疗队。 安鹤一时间无法做出判断,闻野忘看上去好像并不希望闵禾就此死亡。 此时的闵禾陷入了沉默,安鹤低头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这人的神态,她救了闵禾一次,但[寄生]的天赋并不能直接阻止感染,不然她早就出手治愈患者,切断传染源了。 反而是闻野忘的研究更加科学权威,闵禾的躯体里,可能已经附着上菌丝,没有伤口,完全不知道菌丝藏到了什么地方。 闵禾不是舱茧,不能跟神血融合,也没有安鹤这样的本领可以直接跟神明叫嚣。 不知道是不是幸存者心理在作祟,安鹤生出一些无力感,皱起了眉。 她不喜欢闵禾,但倘若闵禾死在神明手上,她会感到同类被侵入者杀死的愤怒。 “所以,我没有办法治疗了吗?”闵禾这句话是咬着牙说的。好似一个满腔抱负的人突然患上绝症,诊断永远都来得猝不及防,不会给人心理准备。 闻野忘转向门口,轮椅咯吱咯吱地响,她握住门把手:“如果你已经发病了,那就无药可医。但我还是想抢救你试试,现在我们缺人手,能保一个是一个。” “怎么抢救?” “机器检查不出,就靠人眼,如果你同意,我准备一场手术,剖开你的皮肉,查一查脊椎和脑部,把菌丝挑拣出来。”闻野忘回过头,语气竟然前所未有地认真,“你听也知道,这个方法风险很高。假如你不幸死了,也只是和现在的下场一样。” 安鹤几乎是立刻就绷直了肩,闻野忘如果有问题,这个说法听起来就好像是把猎物端上灶台一样,让人感觉到恐慌。 她死盯着闻野忘的面容,瞧上去全是可疑之处,又仿佛没有可疑之处。 但是,不接受手术,闵禾不也是死路一条吗? 闻野忘按下门把手,从缝隙间,安鹤看到医疗队和研究所的人已经全身包裹,守在了门外。闻野忘回过头:“怎样?接受手术吗?你还是活人,我让你自己做决定。” 闵禾思考了好长一会儿,最后,她抬起头问安鹤:“你觉得,我应该接受吗?” 安鹤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法,请问薇薇安长官,你觉得,我对第一要塞还有作用吗?” 闵禾问的不是是否有救,而是活下来还有没有作用。 没有等到安鹤的回答,闵禾自顾自地说:“如果我活下来也失去了作*用,还是要在第四军队等死的话,那还不如趁这三小时出塞,多杀几个骨蚀者,轰轰烈烈同归于尽,也比在手术台上死去更好。” 安鹤一时语塞,看来第四军队的分组对闵禾产生了很大的影响,闵禾的信念产生了动摇。难怪被感染了。 生出感慨的同时,安鹤对英灵会的人感到无语,这些人似乎天生有一颗爱当牛马的心。 可是,闵禾为什么要问她?是要她的一个认可吗?她又不是圣君,只是一个竞争者,自己的认可对闵禾来说有什么意义? 门口,闻野忘已经在交代外面的人两种应对方式,如果控制不了,就收尸销毁,如果能抢救,就尽力抢救,闻野忘似乎真的有救人之心。 安鹤收回目光站到床边上,正对着闵禾:“如果你问我的意见,圣君和我说过了,你是第四军队的防线。” “我知道这个安排,你不用重复……” “不。”安鹤打断闵禾,“我觉得你不知道。我认为所谓防线的意思,就是相信所有人都意志薄弱背叛了人类,而身为防线的人不会。” 闵禾诧异地抬起脑袋。 “我不知道圣君是不是这样想,但我确实这样理解。”安鹤说,“你很优秀。” 安鹤这辈子都不会告诉闵禾,自己来到第一要塞,遇到的第一个劲敌就是她。这人敏锐、韧性超强、又敢当着圣君的面怀疑自己。要不是骨衔青跟自己配合演戏,自己又身份特殊,早被闵禾揪住了把柄。 这个狗鼻子,安鹤深恶痛绝。 但是,这个对手是优秀的对手,安鹤不会否认这一点。 她摊摊手:“而且你还守着第四军队的人,接下来还需要守好她们。” 安鹤更想说,闵禾你从没有踏出过第一要塞,见识过外面的社会吧?被划分到弱者队伍就要死要活的,真没出息。 如果是她,她就不会。在她眼里,第四军队就算是弱队,那也需要被守护,而不是被嫌弃。 安鹤单手叉着腰,内心为自己心智略胜一筹而感到骄傲。 可惜她不能明着说出来。 闵禾的脸色一变再变,从安鹤眼里读出了赞许的同时,又读出了炫耀,于是闵禾停留在一个很凶的表情上。她撑着床沿,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用力绷紧,直接以一个利落的姿势翻下了床:“你说我很优秀?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闵禾嘴上说着,弯下腰穿鞋,起身的时候已经收敛起扬起的嘴角,走向闻野忘:“闻教授,做手术吧。” 对手的认可似乎成了点燃的火药,闵禾站得笔直,她还不能死,就算要死,也要死在安鹤的后面。哪怕安鹤是天才,她也可以比安鹤活得更长久。 “手术我也去。”安鹤神色一变,快速蹬好鞋子。 “你去做什么?”闻野忘回过头拦住门口,小声说:“薇薇安,不是我提醒你,你虽然身份特殊,但得离闵禾远一些,小心神血有副作用。” “你不是已经在我身上试过了吗?”安鹤一脸无辜,“我还以为你乐于见到我接触这些玩意儿。” “上次不是出事了嘛。”闻野忘露出苦笑,看来因为舱茧死亡的事,她在塞赫梅特那里吃了点皮肉之苦,现在走路都还需要靠轮椅,“别的不说,你可得活着。” 闻野忘的语气就像你是最后的杀手锏,得好好保养一样。 安鹤抬起挡在门口的那只手:“我需要去。闻教授要参加手术,如果闵禾出了事,你应该一时走不开吧?我得第一时间通知圣君重新安排人手。” “行吧。”闻野忘竟然也没再坚持:“随你。” 安鹤一直提防着闻野忘在手术上动手脚,但闻野忘换好衣服之后,却突然退出了手术室,交由医疗组的人操作。而自己进入二楼观察室,轮胎慢悠悠滚到了安鹤的旁边。 “闻教授不亲自参与手术吗?”安鹤问。 “做不了手术,刚刚拿刀的时候发现,仿生肢还没有适应。”闻野忘抬起右手,“肯定是骨衔青那家伙掰断了我的胳膊,还导致血瘀了,仿生肢接入神经末梢时都不太顺利,搞得我两只手都不太自在。” 安鹤快速瞥向闻野忘的手,闻野忘清醒后接受了手术提议,仿生肢是照着左手做的,两只手看上去完全相同。 “排查过了,闵禾早上帮忙运送过一具感染者。”闻野忘咳了一声,“大概是被菌丝钻了空子。” 安鹤对这个说法抱着极大的怀疑,再怎么看,闵禾也像是被闻野忘缠上之后,才出现的症状。 小小的观察间内,一站一坐的两个人中间只隔着半米,一黑一白的衣服倒映在玻璃窗上,两人一起看向下方的手术室。 手术台上,闵禾仍旧睁着眼睛。 “她说不想再陷入昏睡,菌丝还没取出来,她怕意识被入侵。”闻野忘双手搭在两边的扶手上,“所以,麻醉剂剂量减半。” 安鹤感到后脖颈起了层鸡皮疙瘩,第一要塞医疗设备都很完善,但是,再厉害的人也无法清醒着接受脑部手术,闵禾怎么敢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是闵禾确实睁着眼睛,虽然无法透过单向玻璃看见上面的两人,但是闵禾知道她们在那儿,于是在手术开始之前,闵禾朝观察室的方向扬起一个自信的笑。 充满挑衅、但并不张扬的笑。 安鹤往后退了一步,英灵会士兵的行为,总是在超出她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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