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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即刻开始,闵禾转身趴在手术床上,安鹤看了一会儿便共情了疼痛。她移开视线,看到闻野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下方,并通过对讲机给出指示:“重点检查脊骨,还有后脑勺。” 这个行为让安鹤感到十分费解,她跟过来就是害怕闻野忘大面积传染菌丝,但是,现在看来闻野忘在尽力救人,并且建议非常关键。这个人的行为,充满了矛盾。 安鹤目光失焦,状似无意地感慨:“也不知道这次的感染源在哪里,还要死多少人。” “你不希望人们死去吗?”闻野忘声音里带着赞许,“放宽心,我们在找了。以往骨蚀病也偶尔扩散,运气好的话,我们就控制住了。” “那要是不好呢?”安鹤歪着头,“万一,我们一直找不到感染源呢?毕竟闻教授也知道,这次扩散的是地下那些神血,它很难对付。” “再难对付的东西,我们都可以战胜。”闻野忘扬起嘴角再次露出信誓旦旦的笑容,一如以往那样,双眼闪光,“如果我不行,那就是圣君,圣君不行,那就是你,我们第一要塞有很多勇士,是不会死的。” 闻野忘说得言之凿凿,仿佛“不会死”不是一种意象,而是一个事实。 安鹤越发费解,她看不透圣君,同样也看不透闻野忘。闻野忘是感染源的话,要怀着怎样恳切的心态说出这样一段话? 这太矛盾了。 安鹤对自己的判断有些动摇。她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闻教授。”安鹤往轮椅靠近了一步,状似无知地提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感染源在自己身上,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唔,我没想过,不过最好的结果是为我所用。”闻野忘大笑起来,瞥向安鹤,“小家伙,你在怀疑我吗?” “现在大家彼此怀疑。”安鹤气定神闲地回答,“军队里很多猜测。” “研究所内部也是。放心吧,我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闻野忘没有追究:“我所有的实验方案,最初目的都是让死人复活,而不是把活人弄死。” 此时,对讲机传出呼声,闻野忘听了一会儿,打开声音外放。底下的主刀医生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第一时间给出了汇报:“后脑脊椎处发现菌丝,正在发育,还没开始蔓延,现在开始清除,预计时间一小时。” 看样子,手术有希望成功。 闻野忘回复:“动手吧,记得要完全清理干净。” 手术室内的四面显示屏血肉模糊,在鲜血之中,只能凭肉眼看到细如发丝的鲜艳菌丝缠绕着脊骨,微微蠕动,一团一团,如一朵摇曳盛放的花。 混合着对讲机的声音,安鹤耳朵后面的骨头轻轻颤动,骨传导耳机不合时宜地响起,骨衔青竟然在此时主动联系了她。 “有在听吗?小羊羔。”那边的声音很轻。 “如果你在听的话,下城区出现了动乱,我需要离开一阵子。” 第91章 老鼠,梅花鹿,理想主义者。 十六区地下室。 墙面淌着污水,阴暗潮湿的空气被围困在这里,许久无法散开。 角落里放着两张床,床脚的地方,堆着许多破铜烂铁,一根根水管、一个个塑料随意黏合,恰好使得这堆废弃物看上去像是一个三棱锥的艺术装置。 伛偻着背的中年人正在极力把手中的铁罐放到最顶上,但是差了点距离,她不得不踮起脚尖。 “霍普,别顾着堆你那个艺术品了。”头顶的木板打开了一条小缝,年轻的米娅俯身喊话:“出来,来地面上,我们得去找点吃的!” “你自个儿去。我腿伤了,刚刚出去蹭到了脚踝。”霍普抬起自己的脚,明显缩水一截的裤腿下,脚踝处的水泡溃烂,不太干净的皮肤和这点伤混在一块儿,一时分不清是化脓的伤还是没洗干净的污渍。 “你个老东西,又找借口!”米娅砰一声盖上木板,骂骂咧咧地起身,“等着,我两小时后回来。” 霍普狡猾地转过身,踩在地上的脚其实一点都不痛,她不想出去干活,所以总会找借口,让米娅帮她办事。 霍普用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毫无愧意地继续放她的罐子。 她已经在这地下室住了二十年,上方是塌了的房子,还堆着垃圾。越是脏乱,越是隐蔽的地下室,越不会被别人抢走。霍普深谙此道。 她一点也不像活在这片城区里的其她人,当无数人扛着枪炮大刀孔武有力地械斗,谋求生存物资时,霍普就躲在阴暗的地下室里,苟且偷生。 她就像是老鼠。 想活,但是像老鼠一样活着。 几十年前,姥姥和妈妈相继去世后,霍普也想过找个靠山加入帮会。但是帮会和拾荒者团队都看不上她,她太胆小,不能杀人,也没力气杀人,看上去蜷缩瘦弱,甚至达不到别人的用人及格线。 于是霍普自个儿活在地下室。讽刺的是,好多她见过的高大健壮的大姐头,先一步死去了,而她现在还能喘气儿。 人生真是无常啊,霍普自得地感叹。 罐子依旧放不到顶上,常年在这种地方居住,身体蜷缩得厉害,霍普踮起脚也放不了最后一个铁罐子。 她环顾四周,看到她们当饭桌用的空油漆桶,刚好可以用来垫脚。 霍普转身抱起油漆桶,这个动作惊动了旁边堆放的纸皮壳子,吱吱一阵乱响,从里面蹿出一团漆黑的小家伙。 是一只真正的老鼠。 现在已经很难看到老鼠,人们没有多余的粮食,老鼠也很难在人类居住的地方找到口粮。 但这些东西仍旧没有灭绝,竟然也挺过了大灾难,延续到了现在。 霍普见过这只老鼠,这家伙可以算得上这间地下室的第三个住客。她并不会赶走它,自己要是也和上城区那些大人物一样有嵌灵的话,霍普觉得她的嵌灵一定就像这老鼠一样,胆小又狡猾。 那她就是鼠王,偷摸抢骗,什么都做,在地下室、在阴暗的下水道里穿行。 霍普放下油漆桶,熟练地从枕头底下翻出米娅偷偷存着的口粮。她掰了一小块发黑的面包,丢给角落里看起来瑟瑟发抖的小家伙,然后重新抱起油漆桶,继续她的“事业”。 堆垃圾是她从小用来打发时间的爱好。六岁之前,姥姥和妈妈出去抢食物时,不方便带着小孩,于是就把霍普藏在混乱的瓦砾堆里,霍普就蹲在狭小的角落,垒小石子儿打发时间。 有一天小石子垒得很高很稳,超过了她的膝盖,那天,出去觅食的家人带回来很丰盛的食物。 从此,霍普就将毫无关系的两件事,强行划上了联系。 ——石子儿垒得很高,大家运气就会很好。 如果石子垮了,就代表有坏事发生——毕竟姥姥进入骨蚀病第三阶段,开始攻击人的那天,霍普垒的小石子儿散了一地。 鲜血淹没了这些石子儿,然后妈妈手中的刀掉下来,掉入了血泊。 霍普还记得那一天,妈妈杀了发病的姥姥。 没过几年,妈妈也染病去世了。 大家都说,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乱世,死人是常有的事情。 可能年纪大了,霍普总是会想起这些往事,她停下脚步,神经质地伸手探进口袋,确认了生锈的刀还在口袋里,这才让她感到安心。 片刻后,霍普放下油漆桶,踩上去,终于把最后一个罐子放到了塔尖上。 稳稳当当。 好兆头,霍普满意地拍掉手上的灰尘,今天米娅一定收获颇丰。 米娅是霍普骗来的苦力,二十岁的米娅是个头脑简单的青年,有次跟巡逻队起冲突受了伤,后来在帮派混不下去了,霍普就把她带到地下室,替她治好了伤口,确切地说是硬拖到了伤口痊愈。 然后霍普看着比她健壮的米娅,说,你跟着我混,我保你顿顿不愁吃,并且比哪个大姐头都长命。 事实是,米娅每一顿饭都得自己找,还顺带得寻找霍普的食物。 霍普不知道是自己骗术高明,还是这个家伙脑子傻得可以,一晃三年,米娅竟然也没离开。 唉,也不知道这个傻姑娘啥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没什么本事,画的大饼是在骗人。 霍普从油漆桶上跳下来,结果没料到脚下踏空了,从尾椎骨到天灵盖那根骨头酥酥麻麻,像是过了电,连带着意识也一阵恍惚。 她趴在地上,觉得这一摔要了半条命。 但是撑着地板再站起来时,好像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困难,四肢像是有了新的生机,情绪也很稳定,她不再操心下一顿有没有着落,脑海里只想着一件事——专心等米娅回来。 米娅很守时,两个小时后就回来了。 “运气不错,今天找到很多物资。”米娅掀开木板,光线涌进来,照出一个小小的方格。米娅没走梯子,直接从地面上往下跳,跳到这个洞窟之中。 霍普想,年轻人的身体就是好。 “好多人在往塞外逃命,留下好多带不走的东西。”米娅把鼓囊囊的麻布袋子丢到角落里,“我决定慢慢搬回来,明天说什么你都得跟我一起去搬,我搬不动。” “行。”霍普只简短回答了一个字。 “咦?你真是,良心发现了?”米娅站在那一方光线下,逆着光,看不清霍普的面容。 米娅也没在意,卷起袖子像往常一样和霍普聊天:“要我说,我觉得她们跑得有些早了,现在局势已经得到控制,好几天没有出现新的感染者。到时候,她们没处去,还得眼巴巴地跑回来。” 下城区已经安生了一段时间,这次她们难得没有骂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英灵会的人还算有点本事。 霍普没有接话,只是嗯嗯地应声,点头。 米娅架起锅,开始热昨晚剩下的饭菜,当看到地上的面包碎屑时,这个年轻人眉毛倒竖指着霍普的鼻子:“你又动我东西了?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动我的东西,你再这样我明天就走,你一个人老死去吧!” “嗯嗯。”霍普还是点头,“那你走远点,走远点好。” 指着霍普鼻子的那只手很有力量,很健康,米娅习惯跟人打架,虽然打不过,但平常外出会接触到很多人。 霍普盯着那只手,往前凑了凑。 真奇怪,她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号令着她往前走,往前倾身,最好抱抱这个说了很多次要走、但总是会回来的年轻人。 没时间了。她发现自己脑海里在反复强调,抓紧时间。 霍普离开凳子站起来,脊背从未像如今这样挺直,仿佛有什么拉着她的背肌。她往米娅靠近了一步。 锅中的热气在方寸的光下升腾,然后从特意掀开的木板里钻出去。 霍普又往前走了一步。 “干什么?”光下的米娅转过身,没好气地瞪她:“你要是想和往常一样说好话夸奖我的话,那免了,这次我不会再原谅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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