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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苏丝弦只看了她一眼。像是罗网中的蝴蝶,拼劲最后一丝气力挥动翅膀挣扎求生。 王大花算是看清楚了,此刻的苏丝弦与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人共用着吊在心头的一口气。 她一根根地松开了紧握在臂弯的手,转而搭在苏丝弦的肩膀上轻拍了拍。 “我……。”看着自己在纸上写下的这辈子最丑的签名,苏丝弦自嘲地苦笑一声,竭力克制着颤抖不已的唇。 她像是海明威笔下面临死亡威胁与疾病伤痛的主人翁。在攀登朝圣的路上回重拾了十余年间模糊了的得失与爱憎。 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她用生理机制强迫自己再次开口。 “她是我的爱人。” 笔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伸手接过递回纸笔的护士维持着僵硬的动作,唯有眼睛瞪的陡圆。她下意识左右扫视了一下路人,见无人注意到这石破天惊的新闻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病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高中清晨准时准点在宿舍二号床头唤俞大小姐起床,让阳台刷牙的自己耳朵都快起茧子的声音,跨越青葱岁月再度响起。 苏丝弦面带不可思议的转身,望向那穿着手术服迈步而来的人。本该在燕城医院高就的舍友,不知为何竟出现在了这里。 口罩覆盖住了她的大半张脸,血丝在眼中肆意蔓延。她的脊背依旧挺拔,一如俞免对她的形容:冬天山顶晨雾里的树,既冷又静还直。 苏丝弦开口道:“陈默。” 即便是医患关系外加了层多年失联老友的皮,为求心安的拜托也只用两个字来开头。 陈默显然也认出了这位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但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她只朝苏丝弦快速了点下头,而后示意护士继续刚才的话。 “龚医生刚做完腿部动脉的修补,病人腿部、胸部有多处骨折……。”护士一边说着,一边跟随着她匆匆的脚步走向手术室。 苏丝弦拒绝了王大花的搀扶,站在原地看着沉重的大门开合。手术中的红色字符在流转的时间中永恒存在。 她停在了山脚,祈祷着能有机会将这今日的领悟讲述给那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听,祈祷着能收到等候了许久的问题答案,祈祷着一切可能的发生。 只是,不管世界如何变幻。燕城机场的vip休息室,永远有着让人挑不出错的香氛和周到服务。 “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沈星川能不能成功从手术室里出来。”沈星池将那张用半纸封面来描述川西风云的燕城时报放下,举着巴拿马空运来的咖啡,试图让香气给自己的精致脸庞做一个晨间SPA。 坐在她对面的沈初蔚正拿着餐刀肢解着一块五成熟的小菲力,她头也不抬地说道:“沈小姐,在等人。” 令人熟悉的答非所问,是沈星川在对手无数寒暄废话下对真实目的一击必中的风格。 沈星池将咖啡放下,反手拿起方糖夹在糖罐子里挑挑拣拣:“行走的巨额遗产。我不看着,跑了怎么办?” 对上那人似笑非笑的眼,本就觉得口中上等牛肉味同嚼蜡的沈初蔚,一时间竟生出了份恶心来。 沈星川绝对不会将这whisper这把失了刀鞘的利刃交到自己手中。毕竟那枚写着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的木牌正在她的衣兜里躺着。 好外公在这局面下护不住她。眼下能说得上话的恐怕只有沈月和的父亲,自己那位因病退休深居简出,却一手促成了两家联姻的大伯公。 她不知道这位掌舵人是否会将自己当做与沈家关联的纽带,继续后续合作的事宜。 或许这也是苏女士将电话打给那位表姨母而非亲亲外公,让她将自己送回燕城的主要目的。 出让一切利益,买得一线生机。 刀尖悬在报纸一角,那条沈氏重工与国外政要合影的照片上,沈初蔚语气颇为轻松地说道: “沈老爷子要是想带走我,他现在就该跟一堆黑衣叔叔在这里等着。虽然我姓沈,但我也是苏家这一代唯一的孙女。”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辆低调的老款奥迪在外停住,燕AG6开头的车牌印在了落地玻璃窗上。 被晚辈明晃晃点出“不够格”的沈星池抿唇一笑,夹着方糖一粒接一粒地往苦涩的咖啡里放。 “要不是现代科学技术还没达到这种高度。我是真的相信,你是她俩爱的结晶了。” 拿着餐巾擦了擦唇角的蘑菇酱,沈初蔚露出一个酷似苏丝弦的职业假笑,一开口却是沈星川的语调用词:“感谢夸奖,不甚荣幸。” 啪!一个响指将沈星池从回忆中拉出来。 “安全带。”手指敲击着方向盘,极不耐烦的情绪写满了傅小姐的整张脸。 沈星池将脸上的墨镜摘了,露出双上挑的凤眼来看着驾驶位上发动车子的人。伸手勾着她垂在肩侧的发尾打着卷,语调慵懒地说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用不着。好人不长命,祸害一千年。” 傅小姐一脚油门,保时捷急速起步。本想用推背感给沈星池个好果子吃,谁知道这人眼疾手快地揪着自己的一缕头发不放手,最后落得个自作自受。 “嘶!你有病啊!”傅小姐横眉冷对,温柔小花的形象在某人这里并不适用。 沈星池松开了手,将沾染了发香的指腹搁在鼻下细细的嗅上一口,悠然一笑道:“病入膏肓的时候,一定拉你陪葬。” “有这心思,怎么不见你直接拉着整个沈家一起凉凉?”傅小姐赏了她一个好看的白眼。 “这种闹得太难看,又做不干净的做法不可取。”沈星池看了眼手机上新鲜出炉的消息,便将思绪付于空中被拉扯至破碎的流云。 “成为符合他们目前与后续价值需求的替代品。揪个典型,再把剩下的人固定在某个阶级下苟且偷生。让时光把希望与仇恨搓磨到烟消云散,才是他们的固有手段。” 傅小姐冷冷的嗤笑一声,偏着脑袋看沈星池侧身拉过安全带:“你们这种人,嘴里是主义,心里是主意。面上是正义,内里全是……。” 吱啦一声,本该卡在扣里的安全带缩回了原处。她的下巴被微凉的指腹捏住,那人的脸倏然在眼前放大。 苦涩的咖啡味道传递到了唇齿之间,嗜甜的傅小姐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让她品鉴了一下自己的牙尖嘴利。 被磨了个结结实实的沈星池将彼此呼吸的距离拉远了些,抵在傅小姐唇下的大拇指指腹擦过那随着呼吸而轻颤的唇瓣,将上面的残红如油彩般擦开。 放任某人在她唇上留下的大作往外淌着血珠,她眼中的笑意愈发浓烈:“不甜吗?我可是放了好几块方糖的。”
第79章 一点红色 本就干干巴巴的应急食物一经入口便让苏丝弦不自觉的泛起来恶心,强行被调动起来的面部肌肉连同神经一起发着酸。她下意识想将它吐出来,却又强忍着吞咽了下去。毕竟在沈星川出来之前,她不能先倒下。 自小金尊玉贵养大的苏丝弦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王大花看着人硬生生的将压缩饼干咽了下去,而后面无表情的继续咬向那东西。下意识伸手夺过那被捏得不成样子的饼干包装袋,心疼地说道:“你别吃了!” 苏丝弦抬起那双疲态具显的眼看她:“别浪费了。” 本该出口的高昂语调几经辗转成了心中的一声哀叹,王大花将剩余饼干包好没收到兜里,扼令她好好坐着,等自己打水回来。 霎时间,白茫茫的走廊上只余下了苏丝弦这一位等候宣判的罪人。 丧失了处理能力的脑子一片虚无,本不愿意做出的最坏打算在此刻翻涌上来。 变成一条直线的心电图,缓缓盖上的白布旁,如山般堆叠隆起的文件和永无止境地撕扯争吵。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刀,预备着如何将遗产瓜分。 万物漂浮在空中又在一瞬之后或轻或中的落在她的眼前心上,坠的人发疼。 她们互为彼此命运的从犯,却连在领取审判结果上都有着时间的差额。 唇舌之间的苦涩愈发明显,她缓缓闭上了眼,轻轻念叨:“沈星川,我想吃糖了。” 恍惚间,眼前出现一道白光。 她睁开眼,秋天的太阳洒在校园两旁的银杏树上。燥热与严寒在此刻调和到了最为舒适的温度。风穿过层层金黄间隙吹得簌簌生响,将一片着急走出象牙塔去往旷野的叶子七拐八拐地送到了她的脚边。 苏丝弦正弯腰将它拾起,却见一双脚在自己身前停下。 那人顶着张酷似沈星川的青涩脸庞,身上是熟悉的蓝白校服。左手夹着厚厚一叠书本,右手在兜里面摸索了几秒后,抬头露出了羞涩地笑。 “吃糖吗?”她向苏丝弦一摊手,两颗橘皮糖静静地躺在掌心。 “你好。” 一道世界之外的声音,将她的思维抽离出去。苏丝弦缓缓睁开眼睛,护士正提着一个鼓囊囊的袋子,预备把它递向自己。 “这是病人的衣物和随身的一些东西。” 苏丝弦想要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尝试了几次后终是放弃了。她道了声谢,伸手接过袋子。 习以为常地护士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后便转身离开了。 干涸的血迹浸透在大衣的丝缕之内,淡淡的腥味萦绕在人鼻腔。衣兜朝外,鼓起来了一个格外显眼的小丘。 苏丝弦伸手将那东西从兜里拿了出来。那大半被染成了暗红的奶白荷包,此刻皱巴巴的挤成了一团,木牌露出了一角,同样沁染上了鲜红。 她将木牌抽了出来,用指腹感受着上面刻着的诗句:多画春风不值钱,一枝青玉半枝妍。 诗句过于生僻,苏丝弦本想拿手机去查下其中寓意,哪知道一提荷包竟然摸到了块尖角的东西。 她将荷包往掌心倾倒,不一会儿一枚骰子状的小玩意儿便落到了手中。 那玉雕的骰子六面皆镂空出了蝴蝶的图案,精巧异常。当她摇动时骰子时,内里那一点为蝴蝶点睛的红色竟然随之滚动。 她将东西凑到眼前细细观察,直到看到那采摘后微微凹陷的痂口时,方才惊觉这东西的来历。 本该在垃圾桶里干瘪等候轮回的那枚槲寄生红果,被工匠用薄薄的树脂密封成了一个圆球。又以高超的技艺镶嵌在玉料之内,成了这六面蝶的点睛之物。 她拿不准对方的心思如何,当时将东西交付出去时便藏了些自己的心思。哪知道沈星川好事做尽,给自己留了个如今这般昨夜星辰昨夜风的结局。 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在脑中闪过,苏丝弦看不清也道不明。她只觉得喉咙哽咽得难受,发不出声来。只能微颤着将骰子握在掌中,又轻轻地覆盖上了另一只手。弓着身子将肘支在膝上,俯首把额头抵在相握的手掌之外。一切都静悄悄的,她仿佛感受到了一颗心脏骤然的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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