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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月嘿了一声:“你个死东西,我花你钱了?每个月打个千把块钱回来还真当你是大爷了?你这点钱能干什么?沈确每周的生活费,沈宁的吃喝花销,家里的电费水费,人情世故,哪个是你掏的?” 她越说越激动,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鸡棚:“家里人吃的鸡蛋,平时吃的蔬菜水果,哪个不是我干的?你个窝囊废真以为一个月千把块钱能养活三个人?你倒好,撒手不管,在外面当窝囊废,回家倒是充当起大爷来了?” 宁月回到餐桌前,将那几盆菜拢到一边,骂骂咧咧:“我买的菜你一个都别吃。老娘打零工挣的钱,你一丁点都别想碰。” 沈明杰坐在位置上瞪着宁月,碎碎嘟囔着:“神经病,好好吃个饭又发疯。好不容易回一次家,连半天的安宁日子都没有。” “你说谁神经病?是谁先发癫说些没道理的话?”宁月凑近指着沈明杰的太阳穴,“我跟你说,别在我面前装大爷,我可不会由着你。下次再这样发神经,你连这个大门都进不了。” 沈明杰拍开宁月的手臂,红着脖子反驳:“我凭什么不能进?我爹传给我的房子,哪由得着你指手画脚!” 宁月冷哼一声:“你爹传给你什么?我嫁给你的时候,这个家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你还好意思说是你的房子。” 两人剑拔弩张,沈宁端着饭碗不断靠近沈确:“姐姐,她们又吵架了。” 沈确早已见惯不怪,她在沈宁的耳边轻声嘱咐:“不用管她们,吃好了就去看电视。” “神经病!”沈明杰猛地一起身,撞开宁月就往外走,“懒得跟你计较。” “你说谁神经病!”宁月再度暴怒,嘶吼着指着沈明杰的背影,“有本事今晚不要回来,你回来了我也给你扔出去!” 两个孩子趁宁月还在平息自己的怒火,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偷偷将碗放在水槽里清洗干净溜了出去。 两人在黑暗的楼梯中相视而笑,为彼此逃离这战场并且没有被宁芳的怒火波及而感到庆幸。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沈确拿出手机,表情在黑暗中凝固。她无奈地叹气,拍拍沈宁的后背让她一个人上楼看电视,自己则拿着手机,偷摸着换好鞋,走到屋外寻找沈明杰的身影。 沈明杰早就在院子里等着沈确。瞧见沈确的身影,他站起身,扔掉手中的烟蒂,用脚尖在地上狠狠碾碎,拢着沈确的肩膀就往马路上走。 “你说,你妈是不是就是个疯子?好好的饭不吃,非要跟我吵架。”他看向沈确,表演着一个开明的父亲的角色,“你也没吃饱吧?走,爸爸带你去街上吃夜宵。” 沈明杰搂着沈确的肩膀与她一起走在马路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妈看不起我,她后悔嫁给我,每天就靠骂我是窝囊废来疏解。” “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都知道的。”沈明杰冷哼一声,狠狠地拽下头顶的树叶,“但是没关系,我足够争气。当年我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到现在建起两层楼房,把院子铺得那么敞亮,培养了你们两个女儿,别人羡慕我还来不及呢!” 马路边的蝉鸣被疾驰的车流声掩盖,沈确看着路边的绿植,不时发出个单音节算作回复。对于沈明杰的抱怨,她早已习惯。他每次回家都要与沈确抱怨他的遭遇。不管别人的想法如何,沈明杰总觉得别人看不起他,总觉得别人在背地里嘲笑他。 自卑到了极致,就开始过度看重自尊。 她微微仰头,任车流带来的晚风吹乱她的刘海。她回想起林知远,想起她不断强调的话。 爱这个世界…… 沈确的嘴角微微勾起,自嘲一笑。 “爸爸工作那么辛苦,就为了培养你和你妹妹,让你们姐妹俩早日出人头地,不至于被人看不起。”沈明杰的情绪平静下来,逐渐变得语重心长,“我每天弯着腰,背对着天干活,春夏秋冬都没有空调,鼻子里、指甲缝里全是灰,怎么冲都冲不掉。我图什么?不就是想让你们俩姐妹有更好的生活嘛!” “等你们俩姐妹长大了,我就轻松多了,这些年欠的债,我们父女三人一起还。等你以后出嫁还我彩礼,那我的日子就有盼头了。”沈明杰对着街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察觉到一旁的女儿没有任何反应,他猛地一拍沈确的后背,如慈父一般询问,“怎么不吱声,你不想帮爸爸吗?” “没有。”沈确吸吸鼻子,抬起头回应,“我只是对未来没有任何把握。你是我爸爸,这个债我肯定是要帮忙还的,我……应该孝敬你。” 沈明杰满意地点点头,语调也轻快了许多:“等你们俩姐妹工作了,我就开始退休,每天喝点小酒,配点花生米,我光这么一想,就觉得现在吃的苦都值得了。” 两人一个拐弯,进入小镇的主街区。到了夜晚,街道两边纷纷摆起各色的餐车,吆喝着招呼路过的行人。各个不同特色的招牌灯点缀着街道,给人一种别样的人间烟火气。 “哟,明杰!”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靠近,亲热地靠近二人,目光上下打量着沈确,“什么时候回来的?跟女儿出来散步啊?” 沈明杰热情地与他握手回应:“今天下午刚回来的。这不是刚吃过晚饭,趁着天气凉快,就跟女儿出来逛逛。孩子被关在学校一周了,我难得回来一趟,带她出来吃点好吃的。” 男人的目光再度落在沈确身上,他厚重的手掌拍在沈确的肩膀上:“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叫——沈、沈确是吧,哎哟,越来越漂亮了。要不是你站在你爸爸身边,叔叔都不认识你了。” 他偏头看向沈明杰,赞扬道:“还是女儿好,愿意陪你这个爸爸出来散步。” “那可不?”沈明杰自豪地将脖子一挺,语调上扬几个度,“论孝敬,那还是女儿好,生个儿子累死累活,还要辛苦奋斗给他买房娶媳妇,光想想就要累死啦,儿子有什么用!” 男人讪讪一笑,照顾沈明杰的情绪,迎合几句,将沈明杰迎到自己的摊位上去。 沈明杰一遇见朋友就来了酒瘾,他两腿一迈,坐在木桌前,抬手就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一手悬空在肩膀上,随意嘱咐沈确:“想吃什么你自己拿,今晚爸爸买单,不要拘束自己。” 回到家的时候沈明杰已经喝了个半醉。他是个好面子的男人,明明自己是半途加入的那个,散场的时候却说什么都要自己买单,谁跟他抢他就跟谁急。 宁月正在门口一边收下午晾的缸豆干一边对着爷爷的房间破口大骂:“老棺材,要死的人了还整天想着生儿子,咋了,你留下什么东西非要儿子继承?是你乱睡女人的好名声还是你这间一层的平房?你别忘了,你的这间破房子也是我出钱给你盖的。” “你这个癫婆,每天都要找点事情吵架。”爷爷站在门口指着宁月骂道,“你害得我们家要绝后代了!” 奶奶在爷爷身后拉着他的手,让他冷静一些,这么多人看着呢! “你扯什么?”爷爷一把甩开奶奶的手,以极其恶毒的眼神瞪着她骂道,“你和她一样贱!” 宁月愈加来气,她站起身,上前几步就要和爷爷争论:“女儿怎么了?你不是女人生的啊?” 眼看几人又要打起来,沈确干脆甩开醉醺醺的沈明杰,上前拉架:“妈妈,别理她们。” 一见沈确,宁月非但没熄火反而更加愤怒:“你拉什么架?你怎么这么没骨气?你爷爷奶奶天天骂你和妹妹贱种,你怎么还肯认他们?” 她看向醉醺醺的沈明杰,甩下一句:“跟你爸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没骨气的家伙。” “烂泥扶不上墙!” 沈明杰站在院子里东倒西歪的,被宁月这般嫌弃也没有理智反驳,扯着自己的衣领,嚷嚷着“再来一杯”便跟在宁月后面往楼上走去,不论宁月怎么骂怎么打,他只管抓着扶手一步步上楼。 “沈确。”奶奶轻轻呼唤道,“今天刚回来,早点上楼睡觉去。你爸爸在外面不容易,平日里你多帮帮他。” 沈确沉默一会儿,没有给出回复,她关上家里的大门,手掌紧紧握着门把手,额头靠在冰冷的铁门上狠狠地深呼吸。 这样的场景她经历了十几年,自她懂事开始,她的家庭关系就这般复杂。宁月每天都会和沈明杰争吵,她是个有话直说的人,受不了一点不公,但凡是她看不顺眼的,她都直接讲出来。沈明杰则像是一团不断挑衅的软棉花,很多时候都是他挑起的战争,可宁月一旦认真,他便又像是个理智的男人一般,鲜少与她争论,使得宁月在外人看来是个时刻都会发疯的女人,而他则成了完美的受害者。 很多父亲就是这样,他们太知道如何塑造自己的形象博取儿女的同情,而让自己的妻子在整个家庭中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宁月也已经收拾好准备上楼,她瞧见站在门口的沈确,大声喊道:“愣在门口干什么?还不快上楼睡觉?” 沈确诶了一声,手掌松了力度,转身收拾自己要换洗的衣服。经过厨房,沈确开灯看了一眼,整个厨房干净如新。宁月就是这样,就算她对这个家再怎么失望,嘴里会说出再怎么恶毒的话语,她依旧会按照她一直以来的秉性,将家里的每个角落打扫干净,给自己,给家人一个舒适的环境。 宁月是个矛盾的人。 沈确也是。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没到十点,估摸着时间,她还能背一课时。临近期末,林知远给她布置了很多任务,她得争分夺秒。李萍贤也给林知远很大的压力,林知远每天都焦虑到不行,生怕辜负妈妈的期待。 沈确点开之前整理的笔记,一边上楼一边在心里默背。 林知远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能给自己的朋友拖后腿。 - 闹钟还没响,宁月就已经开始噼噼啪啪地打扫卫生。她猛地打开沈确的房门,拉开沈确的窗帘,用脚踢着床头柜喊道:“赶紧起来收拾收拾。” 沈确睡眼惺忪,她昨晚背知识点背到了凌晨,本想着周末能睡个懒觉,没成想宁月却突然来这么一出。 “起来干什么?” “能干什么?”宁月没好气道,“给你去商场买双鞋,你那双鞋跟都要磨没了,你自己没知觉的?到时候你爸又要说我拿了钱连女儿的鞋子都不买。” “我——”沈确半坐起身,“我在网上买就好,网上便宜,不会被宰。” “网上能有什么好东西?你再往家里买垃圾试试!”宁月二话不说,“快点起床,一会儿太阳升高了热不死你!” 沈确的衣服鞋子几乎都是在网上买的,几十块钱就能买到自己喜欢的款式。自打妹妹出生,她开口买一双鞋子、一件衣服都要鼓起很大的勇气。宁月每次都会很爽快地给她买下,但每次都免不了口头数落一顿,久而久之,沈确放弃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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