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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紧张,企图把自己隐藏起来。但我实在比小猪们大太多,怎么藏都显眼。 司机直起背,手握成拳头敲打脖子和后腰,打了个大哈欠。 然后他看见了我。他的嘴巴张成了标准的O型,下拉的人中使得鼻孔完全露出,两只发黄的眼里写满震惊,额头上显出深刻的川字纹。 我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一心想要爬出车厢,赶紧跑。但我的腿被压麻了,我刚一站起,整只小腿便失去了知觉,我被迫向前倒去,额头撞到挡板,狼狈地瘫坐。 我扶着额头艰难地爬起,见司机正慌忙地向旁招手,压低声音叫道:“老婆,老婆!” 女人也过来了,看见浑身沾着猪粪的我,也是满脸惊讶。 我没有再看他们,撑着晕眩的头脑,双手扶住栏杆,抬起格外沉重的腿往外翻。 “小姑娘,别!”司机叫了一声,我没有理会他。 饿了太久,我实在没有力气,原本可以轻松做到的动作,如今竟是一下脱力,顺着车边滑到了地上。 我缓了一下,想爬起来跑走,但这时司机夫妇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中回过神来,来到了我面前。 两道黑影盖住我的视野,我两天来头一次升起了恐惧。 但他们只是把我扶起来,帮我拍去身上的污垢。 “小姑娘,别怕,”女人的声音很温柔,“我们没想赶你走。” 我完全懵了,看着他们,不知自己该怎么做。 他们把我扶到了驾驶室,还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空调风很热,我感到久违的暖意,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随之而来的还有警惕。 我从他们的脸上读不到一丝敌意,可正因如此,我才更加恐惧。 我不敢靠近任何人,我赌不起。 可是,可是…… 坐在这里,坐在他们身边,真的好温暖。 我真的太累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不行,要清醒,万一他们别有所图呢?你想功亏一篑吗? 两种思想在脑中纠缠,使我的内心变得极其矛盾,不知到底该听从谁。 我的肚子开始绞痛,不知是饿太久,还是脑内纠结的具象化。 他们翻出一个馒头递给我,我飞快地啃完了它,干馒头噎得我直咳嗽。 “造孽哦,”司机皱起两条粗眉,又给我倒了热水,“娃儿咋把自己搞成这么样子咯。” 我握着水杯,热气蒸腾我的脸,手上和脚上的伤口又恢复了痛觉。 好疼,连着心的疼。 “我……”我本想解释,可话一出口,鼻子就变得酸涩。泪珠紧接着掉落,使我喉头哽咽。 我泣不成声。 “没事,没事哈,”女人轻拍我背,安慰道,“想哭就哭嘛,我们不会笑你的。” “你看看你,”她打了丈夫一下,“一点不会说话,看把人家小姑娘搞的。” 我努力吸鼻子,拼命按下心中汹涌的悲伤。我用手背抹掉眼泪,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早编好了的话:“我,我家里人都死光了……我想去找亲戚,可是,可是他们赶我走……我没有办法,只能——” 说到这里,我掩面哭泣,用泪水挡住他们对我这番话可能的怀疑。适当的柔弱会给人以好感,他们会同情我,因为害怕触碰痛处,所以不再深究 女人叹了口气,果然没再说话,只唏嘘一声。她在后座的包裹里翻了一阵,找出了一双袜子和一个鞋盒。 “这是我给我家娃儿买的,”她说,“你试试,合不合脚?” “我,不不……”我惊讶于她的慷慨,企图拒绝,她却不由分说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把袜子套上。 “我,我自己来。”她手指的触感让我很不适应,我忙拿起另一只袜子和鞋子,自己动手。 袜子很暖和,鞋子也正合适。我向她道谢,脸变得很红。不仅因为鞋袜,也因为我的谎言——我绝不会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我不能轻易相信他们。 “我们回C省,”司机说,“娃儿你去哪儿?我们可以载你。” “我……”我做出一幅极其为难的模样,努力思考。我早看见了车子C省的牌照,又是新年时节,他们应当是要回家和亲人团聚。 但C省太远了,我不想跟这么久的车,哪怕他们都是好人,但说得多错得多,我不能和他们呆太久。 “到下一个县城。”我怯生生地回答道,又补充一句,“我家有亲戚住在那里。” 他们没有怀疑。车内很快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风仍在吹拂。 司机的手机屏幕亮了,我看见上面的时间:2013年2月12日下午3点。 距离我离开家已过去了两天十一个小时。 不,那不是家。那是痛苦,是绝望,是挣扎,是永别。但唯独,不是家。 再两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县城城郊,我的目的地到了。 我挥手和夫妇二人道别,转身时,听见女人问:“小姑娘,你叫什么?” 我笑得腼腆:“越关山。” “我叫——越关山。” 我不再回头了。
第31章 温星河的日记(十四) -2031年2月9日- 我们先坐飞机到了X省,转高铁到Y市,在当地租了辆车前往Z县。抵达县城时天色已晚,我们便决定第二天再走。 从县城到村里,一共要开四个小时的盘山路,这还是通了公路和隧道后的时长,若走原本的老路,要花整整一天,还得走上很久的土路。 我握着方向盘,视线在前方的道路、两旁的高山,还有身边的关山之间来回移动。 山体的坡度极其夸张,像极了一根根竹笋,高耸的树木铺在山上,远看像绿毯,凑近了,却像一片刺目的钉板,给人以幽邃的恐惧。 十八年前,那个冷得彻骨的凌晨,穿行于这样的山林间,关山的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此刻,十八年后,坐在车里,凝望着窗外的关山又在想什么呢? 关山的父亲是一个星期前死的,在此之前,他已因中风瘫痪在床近十年了。 这十年来,起先是由他的妹妹接到家里照顾,后来妹妹的婆家不同意,便又送了回来,由几个堂兄弟轮流照顾他。据说,照顾得并不太好(准确来说,是一点也不好),他死后两天才被发现,因为常年卧床,背后长了好几个巨大的褥疮,每个都大到能把整个拳头放进去。他瘦得像个骷髅,因为有创口,皮肉腐烂得特别快,一打开门就臭不可闻。幸好现在是冬天,若是春夏时节,肯定要爬蛆了。 这些情况都是给关山打电话的那位堂弟说的。他曾在副本里见过关山,应该是通过网络上关山的介绍顺藤摸瓜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他后来又打来一次,询问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来,恨不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甩开似的。 和我说起这些时,关山的语气表情都很平静。就像几年前,向我讲述她的过去那样。 她答应过我,不会再刻意压抑自己。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对那个人,以及他与自己之间的牵绊没有情绪了。 但从坐上去往机场的车开始,她变得越来越不安了。起先是偶尔神情恍惚,然后开始不自觉地咬下嘴唇、吞咽口水,到了现在,距离村子还有不到半小时的路程,她的呼吸都加快了。 我把车停在了靠山外一侧的停车点,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满是汗水。 “嗯?怎么停车了?”她这才回过神来,疑惑道。 “没关系的,关山,”我看着她的眼睛,“不想去的话,我们现在就掉头。” 关山望着我,笑了一下,摇摇头:“我没事。” 见我不信,她便撒娇似的晃我,眼睛一眨一眨地很诚挚:“我真的没事。” “我只是在想……”她看向窗外的山,“原来这座山是这个样子的啊。” “我曾经以为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地方,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 “是啊,”我附和道,“明明是同样的地方,换个视角来看,就会截然不同的。” 所以关山,你现在是在以什么视角看这片山林的呢?是茫然的孩童,是归乡的游子,是犹存恨意的幸存者,还是完全释然的陌生人? 关山哂笑着,收回了目光:“星河,你知道吗,昨晚我做了个梦。” 她靠着椅背,声音畅然:“我梦见了妈妈和阿姐,她们站在彼岸,牵着手,看着我。” “十八年了,我终于又能见到她们了。” “所以,星河,”她回握住我的手,“我不是害怕,我是高兴。” “我又要见到她们了!” 我愣了一下,发现关山的眼里噙着泪水,是没有一点悲伤的、因久别重逢而兴奋的泪。 “那——”我觉得自己也快要哭了,“你可要好好把我介绍给她们。” 关山吻了我的脸颊:“一定。” … 到达村子时已是下午两点,我把车停在村口的水塘边,之前下过雨,村里的路上都覆着一层橙色的土浆,我刚下车,裤腿便溅上了泥点。 空气里散着一股牛粪和腐鱼混合的气味,偶尔又飘过一缕烟熏味,直往人天灵盖钻。 我环顾四周,村里的房子参差不齐,少数还留着原本的土墙青瓦,但大多都翻新过,成了规规矩矩的平房,当归功于扶贫办。 “人呢?”我张望着,没瞧见人影,“不是说来接我们吗?” “不用了,”关山牵住我的手向前走,“我记得路。” 元宵已过,和大多数偏远农村一样,外出打工的人们先后离开,留下的基本都是老人,一路走来,压根没见几张年轻面孔。 村子不大,我们沿着溪边走了两三分钟便能看见一座门外封着白对联的老房子。 我们穿过狭窄的小道来到门前,关山站在正中,静静地凝视它。 大门早已斑驳得不成样子,虽关着,但两侧各漏了一道手掌宽的缝,完全能窥见里头的模样: 砖石地面坑坑洼洼,屋顶漏了一个洞,几块碎瓦散在地上,一口大缸只剩了个缸底,里头积着一层黑水。 墙上爬满干枯的藤蔓,角落里积满褐色的泥垢。陈腐的木料堆在一起,底下筑了一个硕大的白蚁窝。凹陷的屋脊上蹲着一排黑鸟,“哇——哇——”地叫着。 正对门一间的屋檐下挂着一个白灯笼,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下置一个铜盆,里头的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人的痕迹了。 关山上前推门,木门发出颤颤巍巍的吱呀声,浓重的霉味扑了上来,好像一下往人肺里塞满了孢子,很呛人。 关山没有在院里停留,她绕过火盆,径直走进屋内。我停在门槛外,静静等候。 屋里靠墙摆着几张黯淡的桌椅,都积满了灰,墙上朝着门挂了三张遗像,分别是关山的爷爷奶奶和父亲,没有她的妈妈和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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