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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仰起头,与摆在中央的彩色遗像对视。照片里完全是一个干瘦的老人,两颊凹陷,头发稀疏,额上皱纹很深,眼皮无力地耷拉着,眼底发灰。简而言之,找不到与关山的半点相似之处。 “十八年没见,”她轻声说,“你老得好快。” 她往前一步,声音沉着:“阿爸,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说罢,她忽地笑了,不再看他。 “星河,走吧。”她很快走了出来,我们重新牵起手。 我跟着她的脚步,问:“去哪儿?” 她领着我走向不远处一座比较新的房子:“去找他的骨灰。” 我应了一下,跟着她走了两步,忽然发觉不对:“啥?你真要给他送葬?”我可不觉得关山是个多愚孝的人,那个男人给她的童年和少年造就了如此多的痛苦,别说安葬了,把他骨灰扬了我都觉得污染空气。 关山什么都没说,只对我挤了下眼。 我不明所以,但本能地相信关山。 她早已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个犹豫不决的孩子了,她是越关山,内心极其坚定且行动力极强的越关山。 … 大门开着,里头院里有几个在抽烟的男人,或站或立,浓重的烟味比方才那屋里的霉味还要难闻。 听见脚步声,最年轻的矮个子男人挑了一下眉:“呀,终于来了。”听声音,就是关山的堂弟,王坤鹏。 他把手里的烟头丢到地上碾灭,然后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 他的脸上挤着假笑:“你倒是一点没变啊,王——” 关山做了个“停”的手势,表情未变:“我姓越,越关山,请你记住。” 王坤鹏咬着后槽牙,没讲话。 “小崽子你什么态度?”倒是旁边一个光头老人叫了起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眼神凶狠,“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了不起是吧?” “吃里扒外的东西,”另一个又高又瘦像个竹棍的也跳出来,指着关山鼻子骂道,“你爹养你这么多年,就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关山冷冷地扫视他们,不怒自威的模样令两人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 她没理会他们,从堂前穿过,走到最里面。 几个男人追上去,我挡住了他们。 “你谁啊?滚开,那是老子侄女!我们老王家的人!”光头瞪我。 “侄女?”我冷笑,“老伯怕是记性不行,刚听过的话就忘了。” 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垃圾:“她叫越关山,不叫王盼仔。她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 “我*你**!”光头气得脸通红,撸起袖子就要冲向我。 我只微笑看他,没有躲。 下一秒,他便被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保镖揪住后脖颈,像拎小鸡一样被丢开。 “小姐。”保镖唤我一声,没放开那人,“怎么处理?” “别闹太僵,”我对她点头,“年纪大了,伤筋动骨很麻烦。” 她应下,松开手,另几个保镖鱼贯而入,把几人看得死死的。 笑话,我们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地来这儿。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就我一人,对付这几个老头也绰绰有余。我们可都是在副本的血海里滚过的,打过的鬼怪能凑一打花名册,何况是几个普通人。 我走进屋里,突如其来的穿堂风使我瑟缩一下。 关山站在门边,里面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骨灰盒,旁边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 “表,表姐。”年轻女人站起来,神情尴尬。 她看上去要比关山年长,操劳的模样,皮肤粗糙,眼袋很重,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着也很干净。 她是关山姑姑的小女儿,在镇上开早餐店,前两年离了婚,把母亲接来一起住。 年老的女人,也就是关山的姑姑抬起头来,用她浑浊的眼睛看着关山,然后笑了:“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姑姑。”关山往前走了一步,垂眼没有看她。 她递出一个白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卡:“钱你收着,密码是我走那天的日期。我不会再回来,怎么安置他由你来定,不论是下葬还是存殡仪馆,都随你。” “要是还有多的,就算是这些年你照顾他的辛苦费。” 说完,她便将手缩回了大衣口袋里,转身离开。 姑姑握着信封,怔住了。 “等一下。”她忽然叫住关山。 “你,你这些年过得很难吧……”她的眼里存着泪,双手扭在一起,背佝偻着。 关山愣了。过了一会儿,她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是啊,很难。”她的话尾带着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但,都过去了。” 她走出门外,眼角的微红转瞬便消失。 起风了,她的长发飘起来,其中一缕遮挡了眼睛,随睫毛扑闪着,再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星河,我们该走了。” … Z县直到十年前才完全施行火化,关山妈妈和阿姐都是土葬的。 从村里到她们的坟墓边,要爬相当险峻的一段山路,直通山顶。 关山仍然记得这条路。多年之后,充当标记物的树木有的枯死有的长大,路旁满是长草和长刺的灌木,蔓延到路中,但关山走得没有半点犹豫。 她拿着一把砍柴刀,走在最前面,挥舞劈砍,清出一条通天的路。 两座孤坟矗立在眼前,杂草覆盖了整个土包,石碑上挂满蜘蛛网,名字也已看不清。 我们仔仔细细地擦拭墓碑表面,不久字迹露出,一个写着:“妻越小红之墓”,一个写着:“妻越相逢之墓”,描色均已淡退。 关山在两座墓之间跪下,磕了一个长头。 “妈妈,阿姐,”她对着沉默的坟茔说,“起身了。” 一直等候着的人们开始了各自的工作,将土堆挖开,露出棺材,妈妈的那副时间更久些,看着也要更薄些。 十多年过去,两个曾经鲜活的人都成了发黑的骨架,散乱地躺在棺材里,寥落的景象使人眼睛发酸。 头骨是关山亲自捡的,其余的则由一个专业的捡骨人一块块寻找、摆好,用酒擦净后逐一装进坛中。 我和关山一人捧着一个,下山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看来只能明天再去火化了。”我看了看时间。 “没关系。”关山捧着妈妈的坛子,语气温柔,“十八年都等下来了,何况一个晚上。” “好久不见,妈妈,阿姐。”
第32章 温星河的日记(十五) -2031年2月10日- 今天一早,我们去了县殡仪馆,将妈妈和阿姐的遗骨火化了。头炉,保证不会掺别人的灰。 选骨灰盒时,导购给我们推了款带小相框的。 “没有照片,”关山说,“一张也没有了。” 我们去老屋里找过,也问过姑姑,没有一张照片留了下来。她们的模样刻在关山的心里,但是,也只能在心里了。 等等,我忽然想起来—— “关山,”我拉她的手臂,“你跟我说过,你在网吧打工的时候,那位老板给你和阿姐拍过照的对吧!” 关山的眼睛霎时亮了,猛地点头。 “所以——” “她那里或许还有照片!” “只是这么多年了,还能找到她吗?”我犹豫道。 “一定能的!”关山的情绪登时从失落转变为斗志满满。 我们真的找到了她。 她关掉了网吧,一个景区门口开了一家影楼。 她还认得关山,见她走进来,一下惊讶地叫了出来,然后冲上来给了关山一个熊抱。 当我们表明来意后,她忙不迭点头:“有的有的!那时候的照片我都存在网盘里了!” “哦对了!”她拍下脑袋,把关山拉到柜台后面,在电脑上点一阵,调出一张合照,指给关山看。 只一眼,关山的泪水便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 “这,这是——”她捂住嘴,浑身都在颤抖。 老板把纸巾递给她:“看来我猜得没错。”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很像关山的青年,大约十七八岁,坐在中央,笑得很甜。 我揽住关山的肩,一下一下给她顺气,问老板:“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年来,关山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妈妈的家,但因为年代久远,档案残缺,单凭“越青溪”一个名字,始终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为什么妈妈的照片会出现在这里? 老板继续递纸巾,缓缓讲述:“大概六七年前吧,有个客人来我们这儿拍照,我就加了她的微信,一直也没删。” “然后有一天我翻朋友圈,发现她发了这张照片,配文是怀念旧友之类的,我一看,这人真眼熟!所以就保存了一张,一直没删。” 听完这一系列巧合,关山的眼睛都瞪大了,我也激动起来:“快!把她的微信推给我!” “关山!”我蹦起来,“我们要找到妈妈了!” -2031年2月11日- 我们回到了M市,将阿姐安葬在一片临海的墓地里。 在她短暂的一生中,她只见过一重又一重的大山,而现在,她可以听见她梦寐以求的海风了。 关山在她的墓碑前摆了很大一束花(墓碑上带着她的照片,正如关山所说,是很热烈很有生命力的长相),还有一盒糖果。 她说阿姐从前最爱吃甜的,但她牙不好,吃一点就疼。 “现在,你可以尽情吃了。” 我们在海边坐了一会儿,M市这两天天气晴朗,海风是暖的。 “这里离家不远,我们可以经常来看她。”我说。 “还可以给她带不同牌子的糖。”关山晃着脚补充道。 “这里的风景真美。”她张开双臂,拥抱天与海。 我看见她的眼睛,天蓝色的欢快覆盖了幽深的伤感,阳光照进去,透得像冰。 “是啊,”我说,“真美。” -2031年2月14日- 顺着老板提供的微信,我们成功找到了妈妈的父母——他们都还健在! 同时,我们也从发布旧照的阿姨那里获知了妈妈的前半生。 她叫越青溪,1977年出生于Z省J市的一个小镇,父母都是中学教师。她性格文静,会弹钢琴和琵琶,文笔很好,以“菱荇”为笔名在杂志上发表过几篇散文和诗。 这位名叫邵寻桃的阿姨曾是她的编辑,因为都喜欢当时的一位歌星,两人成了很好的朋友。 1994年,越青溪考上了W大中文系,升大二的暑假,她报名参加支教,瞒着父母去了X省。 从此,她的人生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邵阿姨说,越青溪从前并不是关山回忆里那种逆来顺受的性格,她虽安静,但遇事绝不退缩。有一次在街上遇到露.阴.癖,她一脚下去差点把那人的家伙踩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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