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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幼书心里堵堵的,压着嗓子问安若锦:“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怎么都不告诉我们。” “很久了。”她说:“你还不认识顾总的时候爷爷就病了,一直在住院。” 真的,很久了。 “啊……” 见林幼书表情僵在脸上,安若锦抬手揉揉她的头发:“没事,生死都是天命。”譬如她的顾总被她弄丢了,这也是天命。 VIP病房里只有两张床,另一床阿姨前两天刚做完手术转到普通病房,现在只有他爷爷一个人。 如果颜色也有声音,白色是最安静的。铺天盖地的白色混着消毒水味,整个房间安静得只有呼吸机滴滴答答的声音。 安若锦捋了捋被子,说道:“病房里阴气重,不好一直呆着,你们早点回去吧。” 林幼书原本还想说点什么,被顾苒轻轻拽了一把。后者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曼声道:“若若,这张卡里估摸着还有一千多万,你都拿去用。” 若若…… 这两个字轻轻印在安若锦心里,在她心脏上不重不轻掐了一把,酸酸涩涩的,太多过往顺着指缝流出来,散了一地。 安若锦抽抽鼻子,干燥的眼睛里包着泪花,沙哑道:“谢谢顾总。” 医院重地,她们不方便打扰太久,聊了一小会儿工作上的事情以后就匆匆离开了。 都说世间最诚挚的祈祷,不在佛堂,而在医院。 那么医院里最充盈的人性,便在楼梯间。那里有抱着手术单偷偷哭的,有蹲在墙角抽烟消愁的,有打电话预约陵园的…… 顾、林二人在楼梯间一前一后走着,才下了一层,便压抑得喘不上气。 顾苒上前两步牵住她的手:“我们坐电梯下去吧。” “好。” 她们手拉手从四楼楼梯间出去,走到电梯口时,傻眼了。 “……外婆?” 世界上最幸运的事情之一,是他乡遇故知;那么最不幸的事情之一,是医院遇故人。 两个白花花的脑袋抬头,腰杆有些直不起来,仓促和诧异填满沟壑,爱萍顿了顿,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 “外婆,你……” 爱萍耷拉下眉毛,呈弱弱的八字型,像是犯了错被逮捕的小孩,叫了声:“幼幼。” “幼幼来啦?”姨姥姥抓了把爱萍,凑着脑袋往前探了探。 刹那,林幼书鼻子一酸,眼泪倒豆子似的往外涌:“姨姥姥生病了吗?” 相互搀扶的老太太像极了枯藤老树,生怕惊扰到过往行人,静悄悄生长在古井旁边。 “哎哟,幼幼都长这么高啦!” 姨姥姥瘦高,有些罗圈腿。在爱萍的搀扶下颤巍巍走向林幼书,却越过去了,慈爱着眼拉住顾苒的手:“这么瘦,要多吃点晓得伐?” 爱萍“啧”一声,嗔怪道:“这是人家苒苒,那个才是幼幼!” “好嘛好嘛。”姨姥姥抱歉地笑两声,拍一拍顾苒的手:“对不起啊乖乖,姥姥年纪大喽,看不清人。” 林幼书压着哭腔,抚上姨姥姥皱巴巴的手:“姨姥姥看不见了吗?” “哎呦,不是。”爱萍捋一捋羊毛卷打着圆场:“就是做了个小手术,压迫到什么视觉神经,过几天就好了嘛。” “那您,怎么不告诉我呢?” 察觉到林幼书的哽咽,顾苒默声走到林幼书背后,抬手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揉了几下。 “告诉你有什么用呀?”爱萍脸上堆满笑容,皱纹里拥挤着歉意:“你们小年轻好好工作嘛,姨姥姥后天就出院了,不用担心我们。” 林幼书没有动作,豆子大的眼泪顺着鼻尖淌下来。 “听见没有?”爱萍攮了她一下:“赶紧带着苒苒回去,没看见大家都带着口罩吗?你们俩身体本来就不好,再遭个流感怎么办?” 眼看着林幼书像是打定决心陪床,爱萍给顾苒使了个眼色,顾苒暗自戳一戳她:“工作室晚上还有个会要开,我们明天再来看姨姥姥,行吗?” “是吗?”林幼书抹一把眼泪,最近忙天忙地的也顾不上顾苒:“那我先送你回去。” “哎呦!”爱萍又打她一下:“咋啦?送完还过来呀?” “……” “看嘛!我就说肯定不能叫你知道,个一根筋的傻孩子。” 跟她亲女儿似的,轴。 “那你怎么好留苒苒一个人在家的?”爱萍转换了说辞,将顾苒的手交给林幼书:“听话,反正姨姥姥快出院了,先回家去。” “……” 林幼书鼓着腮帮子跟顾苒下楼,一肚子不愿意。 停车场里进进出出的车特别多,她们的车感应到钥匙以后,自动闪了两下灯,作以欢迎的姿态。 林幼书打量了几秒钟:“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车长的好凶?” “啊?” …… “没事,走吧。” 林幼书一路上都心不在焉,顾苒看不过去,连上车载蓝牙想要为她放首曲子宽宽心。说到车载蓝牙,林幼书之所以发现邱双在骗她,车载蓝牙功不可没。 抬眼,看到了屏幕上的塑料小花,被林鹏搞得垂头耷脑。 那天本来说要换掉,也忘记了。 “到饭点了,你要不吃个饭再回公司?” 顾苒捣鼓蓝牙的时候突然被提问,耸着肩膀吓了一激灵。 “你不是说,要做饭给我吃吗?” 蓝牙连上了。 “来得及吗?你几点要开会?” “我没有要开会。”顾苒点了播放:“我骗你的。” “……” “!?” “你学坏了啊!”林幼书一边忙着开车,一边批评她:“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坏行为,不可以这样!” 顾苒很平静,就着音乐声同她解释,不疾不徐:“若是外婆不想说,一定有她的道理。我们做小辈的可以不赞同,但还需尊重才行,再者……” “不是……等会儿,”音乐声将字里行间的空白填满,林幼书一愣:“你放的这什么歌啊?”听得人想哭。 顾苒闻言将声音调大了些:”二泉映月,你没听过吗?” 醉了。林幼书无言,撩了把头发。 “不喜欢?”顾苒眼明心亮,顿时察觉到不对:“那我切一首。” 然后,接着刚才未完待续的话,她又开始新一轮说教:“再者,我们两个若是缠着陪床,她们便没有私人空间了。不如做个随叫随到的本分,你觉得呢?” 林幼书点头时,曲子放出来了,凄清婉转充盈着封闭空间,她有点无语,小小叹一口气:“这又是什么歌?” “是刘天华作的《除夜小唱》,也叫《良宵》。” “怎么都是二胡啊?”真服了。 “这乐器我在南景时没见过,如鸟鸣,如马蹄,如山泉,如夜月,一吹一拉,畅叙幽情,一琴一人,如痴如醉。” 不愧是古代人啊,说话都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 可她现在心情不好,哪怕说出花儿来,二胡就是二胡,就是听着想哭。 情绪酝酿了一半,林幼书突然想到什么,拧头看一眼她:“你不会想学二胡吧?” 顾苒闻言,抬了抬眉毛:“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不过脑补一下顾苒拉二胡,不亚于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样子。 “你要是实在想学也不是不可以。那天我看到小区门口发的广告,春声艺术团在招小朋友,你可以去跟着上上。” 顾苒莞尔一笑:“好。” 忖了忖,她又道:“这样的话,等唯一换了心脏,我便可以给她表演一段。” 唯一现在好崇拜她,再被她学会二胡的话,小朋友岂不是更崇拜她了。
第 58 章 陈唯一的手术很成功。 等小朋友出院回家,林幼书她们和Lina约了时间去看望。 安了颗新的心脏,小朋友觉得自己比别人了不起了很多,心情不是一般的好,精神也比之前强许多。 二胡的事暂时放下了,顾苒实在学不来,但是她决定用别的手段放放异彩……去看唯一的前一天,顾苒从八幅书法里挑出最好的两幅,又拿去让林幼书二选一,小心卷整齐打算送给她。 不出所料,陈唯一看着她的眼神充满崇拜,好像下一秒就要拜师学艺了似的。 爱萍带着姨姥姥出院了,林幼书本想邀请老太太在苏城住几天,但她俩惦记着去看隔壁刘婶刚出生的小孙女,急匆匆就要走。 顾苒很会讨长辈们欢心,临走之前上超市买了一大堆零食牛奶什么的,以至于与她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姨姥姥,在高铁站和她执手相看泪眼…… “哎呦~乖乖诶,”姨姥姥慈爱地摩挲摩挲她的手背:“不好瘦成这样晓得哇?年轻人要注意身体,不能为了减肥就不吃饭呀!你看看,乖乖的大腿还没我胳膊粗,这怎么好的呀!” 顾苒认真听着老人家教诲,半句话也未反驳。 见她乖巧,姨姥姥眼里的慈爱又多几重:“你姨老爷,就是我老伴,年轻的时候也是不好好吃饭,现在怎么着?” 顾苒勾了勾嘴角,口罩底下莞尔一笑:“怎么着?” “死啦!”姨姥姥夸张地拍一拍顾苒:“没活到四十多就死啦!你看看,身体强壮多重要啊?哦哟~姥姥知道你们现在的小姑娘,喜欢喝个奶茶,吃个外卖,那都不健康的!地沟油,晓得哇?都不知道炸过多少遍的东西给你们炒菜吃。” “哪那么夸张啊!”林幼书立在一边,手里拎着顾苒买的一兜子零食,还有一套婴儿穿的衣服,晃悠来晃悠去:“再说了,姥爷是因为癌症才走的好吧?” “少说,你也是!”爱萍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你看刘婶她闺女的腰,一个顶你两个。人家那身体一看就好,哪像你?芦柴杆似的,轻飘飘一吹都站不稳的。多吃点晓得不?” “晓得了晓得了。”林幼书点头如捣蒜。 待老人进站,顾苒不动声色凑到林幼书耳边:“她们不愧是亲姐妹,说的话一模一样。” 林幼书老神在在,小声叹了口气:撇着嘴巴同她说:“这回有进步,没催着我找对象,已经够好的了。” 林幼书每次回老家,耳畔常有两位老人的固定句式,一说她瘦,二说她不健康,三让她快点找对象。 顾苒悄悄牵住她的手,拢一拢口罩:“找对象的事情,我不可以吗?” “我不能作为你的对象,面对姨姥姥和外婆吗?” “当然不可以了!”林幼书说。 顾苒不解。不可以便不可以吧,为何还要说“当然”不可以?她很差吗? 轻巧地抽了口气,顾苒将牵着她的手放开,整了整衣领子,缓缓道:“那么,林姑娘是想另觅她人吗?” “想什么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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