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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飞飞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那一刻，她的眼神是惊恐的，然而表情却已经近乎麻木，甚至本能的露出了一个这些天以及快要刻在脸上的表情——她唇角提起，竟然是露出了一个笑。 很久以后李柯回想起那个笑容带给他的惊艳，都忍不住一次次反复回看，提起是全是真心实意的赞叹。 那不是单纯用漂亮或是演得好可以概括的一个表情，因为他从一个笑容里面看到了麻木、看到了一种自我以为可以抵挡千军万马而我并不在意的漠然和解离。 镜头前，李柯沉默的看着，双眼因为熬夜而微微眯起。 拍这个片子并不是偶然，不论是他同样遭遇过的曾经，还是无数人同样的曾经，又或是许许多多人可能共通遭遇的未来，他都想以导演的身份，去做些什么，去反抗些什么，去示警些什么。 校园暴力现象一直存在，不论地区，不论年纪。暴力的种类多种多样，肢体冲突、语言打压，等等等等。 施暴者的面容形形色色，他看到的是一张张不可一世的面孔，或兴奋，或嚣张，或嬉皮笑脸。 但受害者大多都只有一个表情，或者说是没有表情——那就是麻木，以及自我解离。 当时挑上白飞飞，是因为她身上那股无法磨灭的朝气和韧劲，让他觉得白飞飞适合扶桑。而现在，真真正正刻在了他脑海深处，让他觉得白飞飞就是扶桑的，却是因为这一个笑。 镜头中的表演还在继续。 扶桑似乎意识到眼前的人没有抬头，她甚至困惑自己又为什么要笑。 但表现出来的时间甚至一秒都没有，她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默默的压低了脸，走到了最边缘的位置。 但上楼的人却停下了。 扶桑也同样停下，甚至有种释然——果然最希望的不会出现，最害怕的却无时无刻伴随在身边。 她不知道这人停下是因为什么，嘲笑或是同情，嫌弃还是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几乎冷漠的重新抬起头，自以为已经刀枪不入的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对方头并没有抬起，手先是探向了口袋，拿到东西的同时才抬起头，但只是抽出了一个边角，就又塞了回去。 扶桑注意到那是一片纯白色的卫生巾。没有可爱的纹饰，也没有多余的颜色，只是一片便宜的散称卫生巾。 她从前并不知道卫生巾有按斤称的，但前不久知道了。 眼中似乎又有水汽要出现，刚刚强自出现的伪装坚强瞬间溃不成军，只剩下了空茫茫的一片。 眼前的人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但神情却是她看不懂的习以为然。 最后，她的耳边只剩下一句，“逃避是没有用的。” 说罢，女生几个台阶就要越过她向上走，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却听到了一个极为细小的声音：“我没想要逃避。” 乌灵驻足，侧过身看向个子小小、一身狼狈的女生。 对方垂着头，看不分明脸上的神情，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话语表达的还算清晰，“我只是想去换个衣服，然后……” 扶桑抬起头，用非常缓慢、显然是在思考的语气说：“想想办法。”
第055章 中场休息时, 白飞飞裹着毛巾在边上休息。 李柯给她们的剧本，都是关于自己角色的, 关于别的角色描写是没有的——也就是说，她们只能凭借着自己对于剧本的理解，对于剧中角色的理解，去接触并且自我猜析其他角色的复杂。 就像是一个乞丐的角色。 有的人会觉得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有的人会觉得，但凡有点自尊，都不至于沦落到乞讨……而这‘有些人’，就是只拿到了自己角色的演员们，他们不是乞丐, 也不了解其他人是怎么看待乞丐，更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看待自己。 白飞飞看了会正在布景的工作人员，慢慢的放下手机, 带着久久无法相信的震撼道：“乌灵为什么会帮助扶桑呢？” 对于乌灵的背景, 她只是透过这几场戏才有的大致的猜测。 乌灵是个拿补助的贫困生, 自入学起就是年级第一, 一直到现在, 她都是所有老师的宝贝, 也因为经常参加竞赛拿奖金, 所以她也成为了那个班级中并不曾被针对欺负过的其中之一。 可她生活中有太多事情要做，打工、学习、一日三餐。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眼，均分到每一天里面, 却已经能把一个人给消磨干净了。 这样的人，尚且自顾不暇, 又怎么会去帮助扶桑呢？ 霍妩并没有直接告知白飞飞，而是用一种反问的方式说道：“你觉得是因为什么？一个成绩优异的贫困生, 还是个五保户。” 白飞飞一时之间想不明白。 五保户即为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也无任何赡养人。换句话说，以乌灵的身份来看，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生存能力和任何亲属的孤儿。 她不是乌灵，也没有过过那么贫困的日子。即便她曾经经历过并不富裕的阶段，但是并没有到吃不上饭、用不起卫生巾的地步。 她刚刚只是试探性的在手机上搜索‘山区女生’四个字，紧随其后的词条就是卫生巾这三个字。 近年来因为多方呼吁，所以这些人间疾苦才终于被暴露在了大众面前。可那些女生大多都自顾不暇，因为在她们之中，几乎没有独生子女，大多都是留守儿童，每天做不完的农活，沉重的劳作已经压垮了她们本就不高大的身体。 这也是白飞飞在之前从来不曾注意到过的细节，也是李柯能够一直声名远播的原因之一，因为他能够关注到实事上。 不少导演在拍摄山区女生时，所做的工作就是把皮肤涂黑，头发撒土、穿着破烂的碎花衣服，住在老旧的房屋。 但这些不够。 在发现霍妩从口袋里拿出的那一包卫生间之前，白飞飞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对于贫困山区的女性来说，最大的困境，往往不是能够在表面上呈现的，然而她所知道的东西，甚至也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 但乌灵对比起她们来说是幸运的。她有幸生在首都周边，距离真正的深山还有一段绝对的距离，最终靠着自己的毅力，以第一的成绩脱颖而出，经由层层举荐和加试，最终到了重点中学。 白飞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眸光一动。 层层举荐！ 如果只是一个贫困的学生，哪怕成绩再好，可到底是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的。 一个初中的贫困生，又怎么可能会知道报考省重点，又怎么可能接触得到这个名额，在她成长的这个道路上，一定有一个、甚至数个人，充当着引路人的角色。 而也就是这些人，影响着乌灵，也影响着她待人接物的态度。 见白飞飞自己注意到了，霍妩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权当是夸奖。 白飞飞很快的举一反三：“但她应该不是无条件帮助人的吧？” 白飞飞回忆起自己的剧本，思索着说道：“除了扶桑以外，在那个班上被欺负的，还有吴清莹扮演的齐阳，以及其他人。但乌灵并不是每一个都帮忙了，甚至扶桑是她帮助的第一个对象。” 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前人，也没有后来者。 因为在扶桑之后就没有受害者再出现了。 但在之前，为什么没有别人，这也是剧中的一个要表达的宗旨之一，但白飞飞现在显然意识不到。 但是这一次霍妩也同样没有给任何答案，这个问题同样需要白飞飞自己思考。 白飞飞有些沮丧，垂头丧气的说道：“我好菜。” 进组以来她一直被夸，被李柯夸、被白雪夸，甚至还被霍妩夸。可直到现在，白飞飞才发现，她距离真正合格的演员还差的太远。 好的演员可以和导演、编剧相辅相成，可以将角色吃透、演精，将角色变成自己，自己也变成角色。可今天就这么简简单单和霍妩聊了几句，白飞飞甚至觉得，明明已经熟读了的属于自己的剧本，此刻都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 霍妩静静地注视着白飞飞，在外面不好做什么亲昵动作，但不算出格的还是可以做一做。 她拍拍白飞飞的手臂，温声道：“人总不能一步登天。你表现的已经很好了。” 白飞飞轻轻瞟她，“真的吗？你不是安慰我的吧？” 霍妩应声，“嗯，真的。” 正说着，吴清莹那边的戏份结束了。 白飞飞刚刚一直在看，被霍妩安抚过后，心情晴朗了一点点。 她惊叹于齐阳表演的丝滑和流畅，忍不住和霍妩说道：“齐阳演技好好啊，台词也很厉害，科班出身也太强了吧。” 但霍妩的表情却并没有欣赏，而是说道：“未必。” 白飞飞不懂，便跟着霍妩的视线一起望向李柯。 李柯刚刚喊了卡，但是并没有对刚刚那一幕发表出什么意见，沉思一会过后，和身边的副导、编剧沟通了几句，就说道：“小吴，你调整一下，再来一遍，表现得太过了。” 白飞飞惊讶的不行。 霍妩这时候说道：“就是因为一切都太流畅了。” 白飞飞开始不懂，随着慢慢看，才理解了霍妩的意思。 凌星河等人饰演的霸凌者大多是起哄和施暴，一个接着一个，而且是多人共通出演同样的角色，讨论着来的时候，甚至能给李柯在创作时想不到的惊喜。 镜头对准他们时，要求的表情、肢体动作也非常容易做到……何况这几个男生表演之前还喝了点啤的，抽风起来像是脱缰的野狗，场内就剩下他们的怪叫声。 但吴清莹表现的太流畅了。 她在适合的时候害怕，适合的时候流泪，适合的时候说着腔调周正的台词。 第一次初见或许觉得惊艳，觉得她的演技好，但随着拍摄，白飞飞觉得自己似乎好像总能在她的脸上看到同样的、完全复刻出的表情和小动作。 这也就导致她开始出戏，觉得别扭，甚至在想：“这个表情出现过几次了？” 果然，这一次李柯又喊了卡，并且让中场休息一会，单独把吴清莹叫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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