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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机缘巧合啦……” 墨色小指猴冲着谢挚吱吱叫了几声,朝她连连鞠躬作揖,指着她用酒液写的字示意,意思是自己也很想喝,谢挚笑着点点头,应允了它的请求。 没想到连夫子也认不出来这些龙族文字,谢挚有些失落,可是并不灰心丧气。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金龙姐姐的名字的。 但事情竟然还有转机——孟颜深抚着胡子想了片刻,忽然一拍脑袋,“没关系,小挚,你可以去找云宗主!” “云清池云宗主,她的学问也很好,尤其精通上古文字,连我这个虚长了几千岁的老头子也比不过她哩!可见后生可畏,不是虚言呐……”老人摇头晃脑地感慨。 “云宗主?” 谢挚这才想起来自己和宗主之前还有一个“一月见一次”的约定,顿时便想到——一月之期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啊……她在红山书院待得如鱼得水,太过投入于读书修行,将这回事给完全抛在脑后了! 不知道宗主是不是已经等急了……等她之后见到宗主,得好好向她道歉才行…… 宗主会不会觉得她是不守信用的坏孩子啊?谢挚又愧疚又懊恼,还有些心慌不安。 她不想宗主觉得她坏,她想宗主喜欢她。 正当她心神不定之时,孟颜深想起了还要考校她的功课,和蔼道:“小挚?趁着夫子现在有空,拿你近日写的文章来我看看,怎么样?” “好的,我给您去取!” 被夫子亲自审阅指正诗文,书院别的弟子还没这个机会呢!谢挚连忙站起身,跑到屋子里去取自己写的东西,抱来一沓纸给夫子,期待地盯着老人瞧。 “好孩子,让夫子来看看你写得如何!” 孟颜深笑眯眯地接过纸页,刚看过一行歪七扭八的字,慈祥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唔……嗯……这个……” 老头子额上的汗又掉下来了,他紧张地看了一脸期待的少女一眼,伸长脖子凑近纸张,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端详。 “夫子,我写得怎么样呀?”见夫子好长时间没说话,谢挚等不及了,开始主动询问。 “小挚,你这个字呀……” 夫子咂咂嘴巴,把胡子捻断了好几根,才想出来了一句委婉的评价:“写得颇为,颇为恣肆横飞,呃……颇有一股天地初生的意趣!嗯,对!很有稚拙的童趣!” 他对于教育学生,向来是主张鼓励引导为主,批评为辅的,看着谢挚如此期冀的模样,他也不舍得出言打击少女的热情,让她颓丧低落。 但——看着那张写得扭来扭去的字,孟颜深也讲不出来什么违心的夸奖,只好这样委婉地敲打一下谢挚。 转头望望身旁乖巧懂事的少女,老头子的心又软了,他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心中暗下决心,之后要好好教谢挚写字。 ——小挚是西荒出来的孩子,那个地方苦哇,没有笔纸,只有刻刀石板和漫天的黄沙,从小也没什么机会读书学文,有先天的缺陷不足,之后再补就是了!他开这个红山书院,不正是为了教这些缺乏资源的孩子们学习进步吗? 再看写的什么内容,孟颜深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红山书院开有符文推演和诗文写作两门课,书院的弟子们人人都要学,而谢挚偏科严重得令人发指——她的符文推演学得特别好,于此道之上天赋极佳,甚至比许多专门的阵法师还更好几分。 但这个诗文嘛,写得着实是有些…… 放在最上面的是谢挚近日写得最满意的一篇,是这样写的: 第一句,“红山书院雨霏霏”,呃……首联写景引入,这是老手法了,倒也尚可; 再看第二句,“藏书阁内林高立,”好吧!虽然完全不押韵,也一点也不对仗,但视角转换了,也不是不能理解…… 第三句,“大青蛙举荷叶伞,”这是什么诗?九轮圣人活了几千年还从来没听过。 最末一句,定睛再看,俨然是——“小浣熊提草扫把。” 哈哈,这孩子把小熊崽也写入诗里面去了! 孟颜深心中大乐,又不敢笑得太过放肆——那只浣熊特别记仇,而且耳聪目明——只得抬起衣袖装模作样地遮住脸,在后面笑得直发抖。 看夫子笑得前仰后合,谢挚便也知道自己写得不好,她羞愧不已地接过自己的诗,小声嘟囔着为自己分辨:“可是浣熊长老用的扫把真的是草扎的来着……” “您也是,看我写得这么差,也不教教我……”谢挚已经知道夫子很宠她,开始理直气壮地恃宠而骄。 她知道,夫子的文章是写得很好的,可他从不教别人,却不知道为什么。 “做文章?那不是我的长处。” 孟颜深笑着摸摸她的脑袋,“有人说文章者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我却不甚赞同——依我看,那是个骗人的东西:常常在矫饰,往往在欺骗。倒还不如放开手脚,做些真真正正的实事去。” “写东西呢,一句话,辞达而已矣。” 老人慢慢地总结了自己的想法,“认得字,读得通诗歌典籍,不至于对着书本一窍不通,这也就足够了;再多华藻附丽,也无甚用处。你说是不是,小挚?” 看着低头若有所思的少女,他又笑着开了口: “不过,清池倒是很会写文章的——她的学问文品都是上上乘,字也很好,你可以找她去学怎样写文章,怎么样?她会好好教你的。” “好的!” 被老人一提点,谢挚又开心起来,点头应道:“那我明天就去找云宗主!” 今夜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柳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在酒杯里撒下点点细碎光影,孟颜深请指猴为自己斟酒满到十分,直到快溢出来时这才唤止。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兮——” 圣人挽袖敬月,再仰首将酒液一饮而尽,面上泛起一层红晕,眼中已经隐有湿意。 他轻轻拍着桌面,长声道:“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夫子好像有些醉了……谢挚紧张起身道:“您要不要进屋呢?我扶您回去吧,好不好?” “不用,不用!” 老人摆手让谢挚坐下,“不必担心!” “这时节,虽然称不上是礼崩乐坏,但也真够坏的了。陛下雄心壮志,要行霸道而帝五州,连我这个夫子也拦她不住,我是什么圣人呢?九轮圣人有什么用,啊?” 他闭上眼睛,抖动着胡须,紧紧地握着酒杯,显然心绪极为激荡。 指猴担忧地抱着主人的手摇了摇,又被圣人温和地拍了拍头,捞起来放在衣襟上。 “小挚,你说,我这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呢?”他和气地低声问谢挚。 “夫子肚子里……大概装的是满腹经纶吧?”谢挚犹豫地答。 “满腹经纶?” 孟颜深爽朗地笑起来,晃着手说:“非也,非也!” 他一提衣袍,抚掌笑道:“我这肚子里大约装的是满腹不合世宜罢!小挚,你日后可不要学我。——不过这仍旧较满腹牢骚者要稍好一些。” 九轮圣人手掌一翻,面前便腾起一面酒液凝结的水镜在空中轻晃,他对着水镜仔细地看了一会,忽而失笑:“噫!镜子里这满脸皱纹的老头子是什么?竟是只凄凄惶惶、不知何处可适的丧家犬呀!” “白发戴花君莫笑,人生何处似尊前!” 老人慨然而歌,忽而伏着身子声音又低了下去,许久默然无声。 他抬起头来,极恳切动情地望着谢挚,和声道: “我是个没盼头的人了,可你们还年轻。啊,*小挚,你明白么?我说人有时候真是奇怪,你看,虽然我已老朽得不成样子,可是同你们这些各式性情的各族年轻人呆在一起,我也觉得仿佛连自己的心也变得活泼而有生机了一些。所以不是我在教导你们,反倒是你们教导了我呀!” “夫子……” 谢挚极受震动,她抿起唇,想安慰一二酒醉的老人,却又被他摆手止住。 “我已经老了,”孟颜深摆摆手,轻轻地按住眉心,“未来当是你们年轻人的。小挚,你去吧,你去吧。” 谢挚犹豫地看着老人,慢慢地转身往屋舍的方向走。 “夫子,您这胡子真长!”少女没走出几步,忽而又转过身来。 她眨巴眨巴眼睛,很羡慕的样子,然而下一句话却一下子让感伤的老人摆脱了自哀和悲凉。 “您吃饭喝汤的时候,胡子不会浸到碗里去么?” “不会呀……” 孟颜深被她这突然一问,还有些茫然,等作答之后才反应过来她在故意逗自己开心,不禁笑起来,“嘿,你这孩子!” “那您睡觉的时候,胡子是摆在被子上面呢,还是摆在被子下面?”谢挚锲而不舍地追问。 “这……” 孟颜深一时也糊涂了:他仔细回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睡的时候胡子放在哪里。 少女笑着还要再追问,老人这可一下子发了慌:“好了好了,莫要再问我的胡子!” 孟颜深连连告饶,“快去找你的云宗主去吧!” 第123章 天衍宗 歧大都秋日的清晨,无疑是它一年之间最美的时候: 夜间的薄霜尚未褪去,残月还挂在高树枝头依依不舍,但朦胧的晨雾已升腾了起来,柔和地笼罩在都城的低空,和着民众们燃起的淡蓝炊烟,飘散在每一条开阔敞亮的大道上。 待得城东的青钟悠悠敲响数次,紫烟在人皇的大殿上飞舞而起,忠诚的金吾卫们便也执着长戈开始新一天的换岗,街道上陆陆续续有了笑闹的嘈杂人声,皇宫宫殿顶上静立了一整夜的屋脊兽偷偷伸着懒腰,天衍宗的八大主峰上蒸起仙霞彩霓,白泽圣地的主上用神识扫视过瑞兽的净土,红山书院的弟子们也开始了一天的繁忙课程。 朝阳终于缓缓升起之后,那灿烂的金瓦上流淌着旭日的辉光,如同火焰燃烧滚动; 洁净如玉的白塔仿佛被晨辉点亮,仿若捧在神人手心中的灯盏。 碧水蜿蜒,红日朗照,吞吐着云雾水气的无数调云塔静静运作,一切都如此祥和,如此美丽,如此井然有序,令初至中州的外人们失魂落魄,倍感失落,也令歧都的人民们不能不从心底油然生出一股骄傲自豪,低低歌唱着微笑。 这就是歧大都!五州之中最富饶、最光辉的地方!这里处处都是天骄,诞生过数不尽的人杰奇迹,是自天地初开以来人族最光荣的顶峰! 每个中州人都理所当然地相信着,中州是上天的恩泽格外眷顾的一块宝地,也由衷地认为自己的国度会永远这样繁荣昌盛,永远这样安定和平,大周的人皇和王侯们会将恩光和文明播撒到一切地方,为他们带来东夷的鱼蟹,西荒的灵兽,北海的矿精,和那尚未探索分明的南沼奇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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