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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提到‘主人’,你的主人,没有在这里吗?这里就你一个?还有,你说这里是殷墟?” “这里的确是殷墟。顾名思义,就是殷商王朝留下的残败废墟。” 在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道陌生的沙哑女声。 听到这道声音,饕餮浑身都抖了抖,自嗓子里呜咽了一声,不安地缩紧了尾巴。 高挑消瘦的女人举着青铜宫灯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行走之间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仿若一具游灵。 谢挚下意识往她脚下看了一眼。 摇曳的灯光下,没有影子。 ……这人确实是一缕残魂,就像玉牙白象一样。 她死了,或许得有上千年了。 女人披头散发,赤足白衣,腰间别着一把金鞭,细眉压眼,唇线锋利,气势极强。 漂亮固然漂亮,但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阴鸷暴戾,像屋檐上的水,随时都要滴下来一般。 “啪!” 抽出腰间的金鞭,女人狠狠地在饕餮背上抽了一下,凶兽背上立刻腾起一股白烟。 挨了这重重一鞭,饕餮却丝毫不敢反抗,像被踢了一脚的小狗一般,呜咽着缩成一团,垂着脑袋小声为自己辩解。 “我没想杀她……主人,我就是……太久,太久没吃过活物了……馋,想舔舔,咂摸一下味道而已……她又那么香……” 跟方才在谢挚面前时,天差地别。 “都说了让你不要吓人,接下来一百年,你都不许吃东西。” 饕餮委屈地摔了摔尾巴,被女人一瞪,又不敢动弹了。 训斥完饕餮,这缕残魂这才随意地丢掉鞭子,转向谢挚。 “养的崽子不听话,得常常教训,才能让它服气。它刚刚没吓到你吧?” “还好……” 其实谢挚方才已经觉得自己今天必定要葬身兽腹了,做好了自尽的准备,但她没好意思说。 “请问,您是谁呢?” 将面前的残魂小心翼翼地打量半天,谢挚犹豫地问。 她心中有个隐约的猜想,但又不敢确认。 殷墟,饕餮,主人……将这一切串联起来,面前这人,很有可能就是—— “帝子铭。” 女人朝她微微颔首,下巴抬起,极具君王的尊贵气度。 “孤名子铭,是殷商的最后一位君主。” “咣当”一声响,谢挚吓得将剑竹掉到了地上。 。 神墓地下,殷墟。 “……所以说,您已经困在这里几千年了吗?” 坐在殷墟里最完整的一块砖石上,谢挚坚决拒绝了饕餮颠颠地摇着尾巴递过来的茶——说是茶,其实是一杯混着雨水的泥浆。 这东西也就饕餮能喝,她喝下去的话,恐怕就得去见昆仑神山了。 “孤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但大概,是过去了很久了。” 帝子铭抚摸着宫灯上的铜锈,若有所思地答。她的睫毛非常长,脸庞消瘦,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谢挚有点理解为什么狐族的女儿会喜欢她了。 这位殷商的末代君主,的确威严又漂亮。 “我朝开国之君帝朝阳,曾与太一神是至交好友,因此,殷商皇室一直都知道太一神的墓碑在什么地方。” 帝子铭慢慢地说:“我们将皇族的陵墓修建在了这里,这也是帝朝阳的遗愿,她希望,死去之后,能够陪伴在旧友身边,让她在虚空之中不至于太过孤单。” 帝朝阳,是金龙姐姐为报父仇,亲手杀掉的…… 她们二人,原本似乎还是好朋友。 夺运之战改变了太多生灵的命运…… 谢挚沉默了片刻,才问:“那您是怎么逃出来的呢?我听说,您是自焚在皇宫当中了……” “孤自焚而死之后,饕餮将孤的残魂含在口中,竭力打破虚空,送到了这里,让孤可以与先帝的英灵们一同长眠。” 看了一眼少女小心谨慎的神色,帝子铭忽然大笑出声。 “不用这么怕孤,小孩,孤是暴君不假,可孤不是昏君,不随便杀人。” “坐,”她拍拍身侧,示意谢挚离她靠近一点,很随意地笑道:“告诉孤,中州现在的人皇,还姓姜吗?” “……姓。”并且快要从中州的人皇,变成五州的人皇了。 “还姓姜?就没有改朝换代?” 商君哼了一声,很轻蔑的样子,“也是,他们惯会假仁假义……” 她又问:“那么,姜周还打的是凤凰旗吗?” 都说帝子铭凶残暴虐,但真的跟她接触下来之后,谢挚却觉得,她似乎并不是很凶。 “是的,凤凰是大周的图腾与象征,和皇室的渊源也很深。” 听到这话,末代的殷商君主发了笑,她将手掌插入凌乱的长发当中,垂着头呵呵地笑起来。 “可笑!可笑!” 毫无预兆地,帝子铭抽出金鞭,重重地抽在脚下,好似突然发了疯一般,神情阴沉得可怕。 “他们也配打凤凰旗?姜周背叛了真凰,也背叛了大商,背叛了孤!” 她执着鞭子四处狂奔,将能碰到的一切东西都推倒砸碎,“叛徒!叛徒!都是叛徒!你们一起来笑话孤!” 饕餮赶忙伸出尾巴,将谢挚卷走护在身后,紧张地拱起脊背。 商君又跪倒在地,掐着自己的肩膀浑身发抖,声音一声声地低下去,到最后竟仿佛在哭泣一般,含着无尽的迷茫哀痛:“阿狸……你去哪里了……孤找不到你……” “……她这是怎么了?”谢挚仰起脸问饕餮,“她好像——” 像是讨厌她这样说似的,饕餮呲着牙狠狠瞪了谢挚一眼,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但下一刻,它又耷拉着耳朵叹了一口气,蹲坐下来,非常疲倦的模样。 “……没错。就像你猜的那样,我主人患有头疾。” 这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帝子铭精神不太正常。 谢挚同情地看了饕餮一眼,在这黑暗无光的地底下跟一个时好时疯的残魂生活在一起,还没有食物,换了她,一定受不了。 “过一会就好了,”紧张地盯着帝子铭,饕餮咕哝着说,“先在这儿躲会,先躲会……我主人不疯的时候,其实还是挺正常的……” 帝子铭忽然抬起了头,深深盯着谢挚。 她这样一身残破的白衣,在黑暗中猛地抬头盯着自己狠瞧,眼窝处只有两团漆黑的阴影,还真有点渗人…… 谢挚吞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往饕餮身边挪,“你主人,这是正常了吗……?”她怎么觉得帝子铭好像看起来想掐死她呢? 饕餮还没来得及回答,帝子铭就已经急扑过来,掐住了谢挚的脖颈,将她硬生生地举了起来。 喉骨在商君残魂冰冷的掌心咯吱作响,谢挚眼前开始发黑,她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无力地掰女人铁钳似的手指,却没有丝毫作用。 帝子铭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无法反抗! “饕餮,张开嘴。打开吞噬符文。”死去千年的帝王冷冷地命令,冷酷而又清醒。 小山一样巨大的饕餮瑟瑟发抖,虽然犹豫,但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巴,喉咙里有一个黑洞般的漩涡正在缓缓成形。 这是吞噬符文! 假如谢挚现在被饕餮吃下去的话,那才是真正的彻底消亡,她连一丝丝魂魄都不会剩下! 谢挚被掐着脖子举到了饕餮的巨口上方,她甚至感受到了身下喷出来的凶兽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腿上。 “不想死的话,就摇摇头。”帝子铭稍微放轻了一些掐着谢挚脖颈的力度。 谢挚被女人掐得几乎都在翻白眼,已经濒临窒息昏迷的边缘,在耳朵的轰鸣声中茫然地听见了这句话,努力地摇了摇头。 虽然幅度很微小,但还是作出了表态。 “为活下来,什么都肯做吗?” 谢挚犹豫了一瞬,没有马上回答,立刻便被举着往饕餮嘴里再送了送。 她的脚尖甚至接触到了饕餮锋利的牙齿,腰间挂着的香囊断裂开来,无声无息地跌进饕餮深渊似的喉咙里。 “点头!”商君低喝。 谢挚轻轻地点了点头。 帝子铭毫不留情地将少女掼在地上,漠然地看着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捂着喉咙咳嗽。 “起来,”商君将鞭子盘在手中,拍了拍谢挚的脸颊,用的力度并不大,但羞辱的意味极浓,“能听见孤说话吗?” 谢挚的脖颈上都是掐出来的淤青,脸上被扇得发烫,恐怕也肿起来了鞭痕,她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示意自己能听见。 ……喜怒无常,乖僻狠厉,情绪变幻百端,不能以常理来估计,这就是疯子吗? “听着,孤要你出去之后去北海,帮孤带个东西给狐族。” 在意识模糊之间,谢挚感觉女人将一块冰凉莹润的骨块贴在了自己眉心,璀璨的金光在她眼前迸散开来,如巨浪般涌入了谢挚的识海。 那是饕餮的宝骨。 殷商皇族世代与饕餮签订契约,倘若谢挚学会了饕餮的宝术,也会变成商君的奴仆,不得不听从帝子铭的调遣。 “作为交换,孤可以给你饕餮宝术,吞噬符文,乃至殷墟的所有宝藏。” 帝子铭站起来,“把她丢进圣花花蜜里去。” 饕餮的宝术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它极其凶狠暴戾,对肉身的要求极高,可以轻易撕裂学习者的身体。 殷商时期,无人可以在饕餮的宝骨传道之下活着回来。 “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就看她的命了。” 第151章 成尘 “是,主人!” 饕餮将谢挚叼起来一路飞奔,“扑通”一声丢到了一个巨大的池子里。 这池子好像是天然形成,里面满盛着璀璨的金色液体,流淌着黄金般的色泽,霞光瑞彩喷涌充盈,浓郁甘芳的异香有如实质,在池子上方形成一朵朵花朵,又缓缓膨大散去,显然是一处极为珍贵的宝池。 “这是圣花花蜜,也是圣花里最珍贵的部分。” 帝子铭站在蜜池上方,握鞭平静地凝视着昏迷的少女沉入池底。 “圣花本身就是一株在太一神血肉浇灌下成长起来的无上圣药。” “你能受得住,就生;受不住,就死,给大商的英灵们陪葬。” 池下。 金色的澄澈液体丝丝缕缕地渗入谢挚的身体,一团极为深邃繁复的符文在她眉心如漩涡般缓缓旋转。 那是帝子铭强行灌入她脑海中的饕餮宝术,此刻正在谢挚识海中化为一头狰狞霸道的小饕餮,不断横冲直撞,耀武扬威地喷鼻甩头,发出巨大的嘶吼。 “吼——!!” 它竟是要强占谢挚的识海,让她变成一个废人! 小饕餮一声吼,谢挚整个识海都在震动颤抖,圣花蜜池当中散开数缕鲜红,那是从谢挚口鼻当中涌出来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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