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里马上就要彻底坍塌了,七日之期已到,人皇也很快就会打破虚空,接我们回中州。” 看着她们主仆的时候,谢挚跟面对朋友时完全不同,神情冷静而又平淡。 “你们有两个选择。其一,留在这里;其二,去我的小鼎,我会保护你们周全,在合适的地方将你们重新释放——但前提是你们得立下大道誓言,不能害人。” 不论残魂还是血肉生灵,倘若没有落脚点,圣花彻底崩塌之后,留在虚空当中,也就等同于死亡。 谢挚给了她们一条生路,一道死门,由她们自己挑选。 商君环顾了一圈四周,圣花还在被不停地吞噬垮塌,景象如灭世般恐怖。 她笑了笑,张开双臂赤着脚往前走了几步,点点头,又摇摇头。 “走?孤还能走到哪里去呢?” 女人拍了拍饕餮硕大的头颅,示意它跟谢挚离开:“你把饕餮带走吧,孤就留在这里,陪着大商的所有英灵。” “我不走……主人……” “快去!”帝子铭踹了它一脚,“跟着一个疯子做什么?走!” 饕餮被金鞭抽得嗷嗷叫唤,最后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主人,犹豫地来到谢挚身边。 一座山峰在她们身后轰然倒下。 “还有什么话,就说吧。”谢挚看出来,面前的残魂还有未尽之言。 事实上,无论饕餮还是帝子铭的修为都远高于她,只是刚刚苏醒的涅槃种威力空前巨大,它此刻充满了毁天灭地的力量,亟需通过吞噬圣花来得到释放。 圣花花蜜对涅槃种的效力比对谢挚似乎还要大,谢挚猜想,这或许是因为圣花和诛天魔莲都曾吸收过太一神神血的缘故。 它们天然地相契。 一方是另外一方最完美的补品。 “孤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商君笑着盘腿坐下,将金鞭随意地放在膝上,“你就不想知道,姜周和真凰为什么决裂吗?” 不待谢挚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当年,姜氏恳求真凰发兵帮助他们翦商,真凰答应了,但同时也提出了三个条件。” 她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要求姜氏夺权之后废除生灵祭祀;其二,殷商灭亡之后,姜氏须大散殷商宝藏,分给五州万族,不得独自继承;其三,真凰希望人族在西荒可以东移七千里,将大部分土地留给灵兽居住生活。” “姜氏同意了这些条件,于是商亡周灭。可这三个条件,他们只能做到第一条。” 说到这里,帝子铭面上浮现出了些许冷嘲之色。 “真凰太天真,他们是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高洁之士,哪里知道,从人族手中争利,要比虎口夺食更加困难……孤有时候真是想不明白,真凰在上古年间是怎么活下来的。” “时代变了。他们却不知道,还以为这是神圣种族赐恩,其他种族便会匍匐战栗、感激涕零的年代,真凰不知道人族的谦卑下隐藏着祸心,也从没料到自己会被帮助的人背叛。” 神墓崩解的无数碎石如柳絮一般在空中不断飘转,像一场灰色的陨石雨。商君的长发被狂风吹得飞散扬起,残破的白衣猎猎作响,只有讲述的声音仍然平静。 殷商尚白,而周尚赤。 她是殷商的最后一位君主,仿佛在为逝去的帝国服白戴孝。 “姜氏将大商积攒下的七成珍宝拿去献给狐族,于是狐族与真凰在东夷与中州的交界处陈兵对峙,足三十天有余,最后以真凰不战而降,主动离开作为结局。” “当时的凰主爱慕姜氏女,真凰生性痴情,他没法对自己心爱的人宣战,只能远走。” “姜周利用真凰,又抛弃了真凰,凤凰一族高洁而又骄傲,自此对人族心灰意冷,飞离中州,举族搬迁到了最东方的仙岛之上。这,就是姜周与真凰的渊源。” 瞧着少女震惊到失神的神情,商君偏头微笑:“怎么样,这段历史,你在中州的史书上,可从来没有读到过吧?” 倘若帝子铭说的不假,那这会是姜周自立朝以来最大的丑闻……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其实谢挚已经信了七八成,但她不愿意被商君牵着鼻子走。 “不信?” 女人懒懒地一笑,语调中带着蛊惑:“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人皇,问当年举兵参战的长生世家,他们会告诉你,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 谢挚觉得自己还是落了下风,她摇摇头,道:“是真是假,我不在乎。” “给我吧,”谢挚对商君伸出手,“你之前说要我去北海,给狐族带一个东西,虽然我没有被你控制,但我还是会帮你一把的。” “我会去五州游历,正好顺路。”她有些不自然地说。 帝子铭一愣,随即摇着头笑起来。 “孤忽然有些后悔讲那个故事给你了……” “但是,算了。孤不在乎。” 她将一枚陈旧的发簪小心翼翼地放在谢挚手中,显然对它极为爱惜珍重,连上面雕刻的花纹都被磨光了。 “将它带给狐族,”女人合上谢挚的手,让她紧紧地握住发簪,“就说,子铭很想阿狸,一直都想,从未忘记过。” “你走吧。” 做完这件事之后,帝子铭的神情忽然柔软了下来,不再阴鸷疯狂,变得宁静而又和暖。 像是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很温和地,她朝谢挚摆摆手。 “你走吧,圣花快要彻底倒塌了。” 眼前的这个少女,就像真凰一样天真,也像真凰一般易于欺骗。 她忽然觉得疲倦,很没有趣味。 天穹中缓缓撕裂开一道口子,那是人皇开辟的缝隙,无数流云都从虚空裂隙中飞涌出去。 “七日之期已到,我大周的少年天骄们,可以回家了!” 神墓的历练结束了。 “我脑子不清楚,”看见少女没有立刻离开,仍然凝望着自己,帝子铭笑着点点太阳穴,“这里,有病,有疯病。你知道吗?” “所以你不必同情孤,而该憎恨孤,商该亡,孤也该死,殷商祭祀一次杀死的人牲数以千计,而孤砍下的无辜头颅可以堆成一面高墙。这都是滔滔大势,无可改变,不要因为恶人的一点良善就肯认恶人,嗯?” 她再次催促谢挚:“带上饕餮,快走吧。” “我没有同情你,帝子铭。” 谢挚不再犹豫,将正在嚎啕大哭的饕餮强行装进小鼎,踩着风符文御风而上。 女人的白衣在她视野里化为一个小点,已经看不清楚了,谢挚感觉脸颊发凉,擦了一把,才发觉,那是不知何时掉下来的一滴泪。 “我没有同情你。” 虽然帝子铭已经听不到她说的话,但谢挚还是固执地再次说了一次。 在上升的时候,谢挚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 “啊啊!是你杀死了圣花!你毁了菌人的家园!你毁了菌人的家园!菌人要跟你拼命!” 她从衣领里拎出来那个正在对自己拳打脚踢的蓝色小人,有些好笑。 玫瑰菌人应该绝大多数在花山和镜山倒塌的时候就被压死了,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藏着一只。 真是能够活的。 “不过是个仰人鼻息、以他人血肉为食的虫子而已,甚至都不敢当着我们的面攻击,而要在背后下手,也敢妄称自己是人吗?” 这句话似乎刺中了玫瑰菌人最不能忍受的地方,他先是一呆,随即涨红了整张小脸,挣扎尖叫着大骂谢挚。 “菌人不是虫子!菌人不是虫子!菌人是人!菌人吃果子!熟透了的果子!” 他好像陷入了疯狂:“如果菌人是虫子,那你们也是虫子,大家都是虫子,就是比我们大一点而已!” “我不是。” 谢挚低声说。 她捏住那蓝色小人的衣领,将他扔了出去。 “我是人,来自大荒的人。” “我跟你们,完全不同。” 在跃出虚空裂隙的最后一刻,谢挚回头,看了下方一眼,头一次看到了神墓的全貌。 无边无际的深邃宇宙之中,一朵巨大的圣花正在崩解垮塌。 它被涅槃种吞噬了整个子房,马上就要彻底爆碎开来了。 她想起来了自己身处蜜池之中,还未清醒过来,观悟饕餮宝术到最后关头的经历。 金字经文在谢挚的识海里静静悬浮,小谢挚茫然四望,不知所措,最后在经文下方站定。 这是谢挚最本真的自我,纯粹无瑕,赤忱如婴儿。 她感到眼前的经文像一颗光辉灿烂的大星一样,正散发着柔和的力量,包裹着她的精神,帮助她将宝术领悟得更加快速,也更加精深。 “……是您一直在帮我吗?” 上前了几步,谢挚将手掌好奇地放在经文上,尊敬而又忐忑地问。 经文在她眼前化为无数璀璨金字,最后缓缓组成了一双修长的手,谢挚惊讶地抬起头,女人含笑的碧眸正温柔地凝望着她。 “我并没有在帮特定一个人,小挚;事实上,我帮助一切善良的生灵。” “过去,未来,现在,所有世界,所有宇宙。” “哦……这样啊……那您可真厉害!” 谢挚似懂非懂,想了想,又乖乖地问:“您是太一神吗?” “是,也不是。” 女人先是颔首,又微微摇头。 谢挚觉得自己更糊涂了。 “……什么是‘是也不是’?您说得太高深了,我听不懂……” 金发的女人笑了起来,她蹲下身,揉了揉小谢挚的头。 “我是太一神,这是因为,这的确是我所写的经文,留有一缕我的精魂,并且你体内既有诛天魔莲的涅槃种,又有圣花花蜜,它们都曾受过我的神血,因此我才能在你面前显化人形。” 看着手掌下的小女孩露出懵懂而又真心实意的笑容,女人又耐心地道: “但我的确不是太一神。真正的姬太一,早在万年前,就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知道的,对不对?” “……可是,可是!” 谢挚着急了,她在怀中摸索着找小鼎,试图从里面取出玉牙白象的宝骨,“可是象神大人说过了,她说……她说,只要能找到诛天魔莲的莲花本体,说不定您就能真正复活!” 现在涅槃种只是吸收了圣花花蜜中蕴含的一丝太一神血而已,便可以让太一神在金字经文中凝结出形体;谢挚相信,只要能找到诛天魔莲的莲花,便也一定能为太一神再塑肉身! 太一按住了女孩着急翻寻的手,温柔而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点了点谢挚的心口,“涅槃种在你的心脏里,它与你共命同生,倘若我要复生,会要了你的命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62 首页 上一页 180 181 182 183 184 1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