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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颜深笑而不答,只是抬手示意她坐,直到慈祥地看着少女接过指猴奉上的果酒,仰脖一饮而尽之后,他这才笑着摇头:“你呀,鬼灵精,一路都在后面悄悄跟着我,夫子是老了,你真当夫子傻了吗?” 见谢挚捧着酒杯,一边乖乖点头,一边无意识地舔舐嘴唇,孟颜深不由得目光更柔:“怎么样?好喝吗?这酒甜呢,不醉人,特别适合你,小挚。” 他妻子早逝,亡妻故去之后一生并未再娶,膝下也没有儿孙,对少年时的姜既望就已经很疼爱,现在看到谢挚时,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亲孙女一般。 “这是云宗主派人给我送的,待会你走的时候,给你拿去喝,就当是给你压压惊,好不好啊?”他叫指猴去给谢挚搬酒。 谢挚被老人忽然提到的“云宗主”三个字吓了一大跳,脸上发烫,心中已经明白过来一些宗主为什么要给夫子送果酒,但又不能说,只得呆呆地应了一声。 哪里是给夫子送酒……宗主其实是在借夫子的手,给她送礼物。 云清池将人心揣摩到了极致,她知道孟颜深会将这酒送给谢挚。 这样还能避人耳目,任何人都不会注意联想到她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宗主真的为她花了好多心思…… 谢挚又是甜蜜又是紧张,不由得悄悄去看老人的神色。 好在夫子并没有注意她这一瞬的心思百转,只是问:“你一路跟来这里,是找夫子有什么事吗?” “你瓷姐姐的事你放心,夫子虽然老了,保她,还是能保得动的。我们红山书院的学生,只要没犯错,就都不会有事。”他以为谢挚是为宋念瓷不安。 “不是的,夫子。我来,是有别的话想跟您说。” 谢挚放下酒杯,神色郑重起来,起身在老人面前跪下,深深叩首。 “我想告诉您,我在翻过花山之后遇见了什么。” “我进入了殷墟。”她抬起脸来。 孟颜深的手一抖,打翻了酒杯。 下一刻,他便猛地站了起来,挥手在房舍内布下了一个隔绝声音和窥视的阵法。 指猴敏感地发觉了气氛的骤然变化,仓皇地躲进主人的衣襟里,再不肯出来。 “小挚,你刚刚说你进入了什么?” 夫子蹲下身,盯着谢挚的眼睛*,深深地看她,目光中含着试探和警告,谢挚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慈祥和蔼的老人这样严肃的神情。 “可不要乱说,这是要掉脑袋的。” 他握紧谢挚的肩,轻轻地摇了摇,声音很低:“要是你乱说,谁也保不了你。夫子,既望,云宗主,都不能。你知道吗?” “我没有乱说,夫子,我说的都是真的。” 谢挚镇定地跟老人对视:“您学问比我大得多,您应该也知道,中州的任何文献都绝找不到关于殷墟的记载,甚至连这两个字也没有。” “我不会说谎,也不敢拿这种事来骗您……你知道我的,夫子。” “……” 孟颜深颓然起身,反复捋着胡子,继而苦笑了一下。 “你可真是让夫子不省心呐,小挚,你是嫌夫子头发多吗?跟既望一模一样,真是她的女儿……” “从头说吧。” …… “……就这些了。” 谢挚的嘴巴有些干,她刚刚从头到尾,一口气告诉了夫子她在神墓里的所有经历见闻,足足讲了将近一个时辰,窗外的日头都偏移了不少。 在这期间里,她一直都坚持跪着不起来,而孟颜深沉默地听,一个人喝完了三壶酒。 她信任夫子,所以才这样做。 “还‘就这些’?” 孟颜深又好气又好笑,哭笑不得地来戳她的脑袋,“这可真够多了!你这七天真是一点没闲着,充实得很!” “我该怎么办呢?夫子?”谢挚问老人。 她这些时日熬过了审问,但心中的迷惘和困惑却与日俱增。 无处可说,更无处可解。 宋念瓷的被捕和谢灼的指责更是让她不知所措,她有时候真的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才会造成现在这样的结果。 “怎么办?” 老人将她扶起来,郑重地嘱咐: “忘掉它,小挚。就当你从来没翻过那座花山,更没有去过什么殷墟。” “那饕餮呢,它还……”在她的小鼎里面。 “就让它呆着你的小鼎里,绝不要让它出来,你就当自己从未救过它。” 孟颜深一锤定音,毫无转圜之地。 “小挚,你记住,这件事,你绝不可再告诉任何一个人,就算是既望,也绝不能说。夫子待会就立大道誓言,发誓绝不泄露你的秘密,但你要听夫子的话,好吗?”他恳切地低声说。 谢挚轻轻地点了点头,说“谢谢夫子”。 老人又留她坐了片刻,叮嘱再叮嘱,嘱咐再嘱咐,直到确认谢挚将他的话听了进去之后,这才放少女离开。 不远处。 看着谢挚抱着果酒离开夫子的房间,谢灼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她的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发麻。 她之前哭得太狠,没听清孟颜深要她用什么字抄《五言经》,不得不又来到老人的房舍上门询问。 然后刚一立到门前,还未来得及敲门,她便听到了谢挚的声音。 很模糊,可在她的耳朵里,却又很真切。 “……我想告诉您,我在翻过花山之后遇见了什么。” “我进入了殷墟。” 第153章 谢灼 ……殷墟? 什么殷墟?她从来没听说过。 谢灼本能地觉出这个词的与众不同,她的心往喉咙里跳了跳,下意识便用法宝掩去了自己的一切气息和存在。 ……这会跟师姐有关系吗? 但当她屏住呼吸,紧张地附耳在门上想听得更真切一些时,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夫子极快地施加了一层隔音阵法,屏蔽了外界的一切探听。 虽然什么都听不到,但谢灼还是不愿放弃,躲在一旁的草丛里等待谢挚出来。 足足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她双腿发麻,那少女才跟孟颜深道别离开,怀里还抱着酒坛。 ……夫子又给谢挚东西了,谢灼咬了咬牙。为什么夫子就不给师姐送? 她很想追上去,扯住谢挚逼问“殷墟”到底是什么;但不知为何,她最终还是僵立在原地没有动弹,只是紧盯着谢挚渐行渐远。 ……还是算了。 谢灼松开紧攥的拳头,吐出一口气,烦躁地踢飞一块小石子。 去查查这殷墟到底是什么吧。 看看谢挚到底有什么瞒着她,到时候再跟那家伙算账也不迟。 ——结果是遍寻不到。 红山书院的藏书阁,谢家的书库,甚至乃至于白泽圣地,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日夜不休,几乎翻遍了歧都的古籍,也还是找不到关于殷墟的半点记载。 这两个字,简直像是被人为地刻意抹去了一般,彻底在中州的历史上不存在了。 而师姐还是没有消息。 夫子整日整日地不在书院,他正在各个长生世家府上从中斡旋。 谢灼忍不住愈发烦躁,几乎想把手上的书一股脑全部推下书桌,砸得粉碎。 她查这个鬼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师姐出不来还是出不来! 谢灼抱着一沓书怒气冲冲地奔出房间,往家外走。 她要去找谢挚直接对峙,要是谢挚不说,她就去告发她,让谢挚替师姐去蹲牢狱! 结果奔出去没几步,就差点撞到一个高挑的女人身上,怀里的书掉了一地。 烦死了!怎么偏偏这时候往她头上撞!谢灼拔高声调: “干什么呢你!没看路……” “小姐。” 怒气还尚未发作,被她撞到的女人先出了声。 看清人之后,谢灼的质问噎到了嗓子里,悻悻地住了口。 是刈鹿。 刈鹿刀灵。 刀灵恭敬地对她行礼,蹲下身为她捡拾书籍。 而如果刀灵在这里的话,那么也就是说—— “刈鹿,放下。” 谢惜自仍然眼睛上蒙着白绸,但却好像看得比常人还清楚,对周围的一切都谙熟于心似的,走路极稳健。 母亲也在这里。 历任谢家家主身上都从不离刈鹿刀,刀灵是谢家最忠诚的朋友。 刀灵所在之处,必然也有谢家家主。 女人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很平静地:“放下,让她自己捡。” 刀灵便尊敬地答了一声“是”,将捡起来的书籍放在谢灼怀里,悄然退下。 “……娘。” 谢灼没管那些书,抖着嗓子叫了一声,眼泪便已经滚出了眼眶。 在这样烦乱难安的时候,她很想扑进母亲怀里痛哭一会,只要母亲能轻轻抚摸她的后脑,安慰她师姐不会有事,她就不会如此慌乱惶然。 但她又不敢。 母亲不会允许她近身的,她知道。 母亲不喜欢她,一直都是。 不,不对,谢灼很快又推翻了这句话。 母亲谁也不喜欢,从小到大,她从没见母亲对谁笑过。 她总是这样,清贵冷寂,消瘦苍白,沉默地拄着拐杖坐在观星楼上,日夜不休地推演计算,一年到头,谢灼甚至很难见到她几面。 除了她的那些算筹龟甲,她谁也看不到,谁不放在心里,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管不顾,毫不在乎。 母亲在物质上对她无所不应,身为谢家的独女,谢灼要什么都能得到,可唯独她得不到母亲的爱。 即便是她小时候故意闯祸,想惹母亲生气,哪怕是一顿责骂、一顿打都好,她都开心,但谢惜自还是毫不动容,旁若无人地在她身边经过,低声吩咐刀灵将她带去跪祠堂。 母亲从不肯施舍给她一点点的温暖,甚至都不肯分给她一点注意和目光。 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呢?谢灼不明白,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母亲呢? “怎么了?” 谢惜自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即便谢灼知道,她绝对知道自己哭了。 哭腔很容易能被听到。 她发着抖,也不想顾自己的脸面了,踉踉跄跄地径直扑上前去,攥住母亲的衣服,“娘……”几乎要跪下去,“求你救救师姐……” 她是真的喜欢师姐。 不到十岁,她就被谢惜自送进了红山书院,那时夫子派给照顾她的人,正好就是跟她年纪相仿的宋念瓷。 宋念瓷那时候还远没有日后的中州第一天骄之名,透着一股正直的傻气,因为学习言灵,还不能说话,肩膀上蹲只彩色鹦鹉,就更显得傻里傻气了。 谢灼刚来红山书院不适应,极不习惯这里朴素无华的作风,整日大哭大闹,叫所有人都滚,自己一个人窝在屋子里不出去,那时候,只有宋念瓷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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