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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斗法极为短暂,只在瞬息之间,外人不能察觉,只有对阵的两人能知道其中的奥妙凶险。 只不过,真正令人皇在意的不是她竟然受伤,而是—— “你的术法,是从哪里来的?” 人皇冷冷问道:“狐族?” 方才谢挚以精神力刀刃刺入她识海的术法很是熟悉,甚至她才在自己的朝堂之上亲眼见到过,那放肆的狐族使者,如何用这术法割破大周武将的面颊。 被神圣种族的术法偷袭,以致不察受伤,这勉强无足耻辱,但重要的是,谢挚怎么会狐族的术法? 不论是什么种族,对本族的神妙术法总是保护得很好,绝不轻易泄于他族,而神圣种族的术法更是概不外传。 一个最不好的猜想浮现在人皇心中,使得女人面色愈沉,不能不重新掂量谢挚的轻重。 ——若是谢挚与竟狐族勾结,她就不能轻易对谢挚动手了。 谢挚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人皇何出此问。 她大笑起来,道:“这自然是狐族教我的,陛下竟不知道么?我还本以为,陛下明君圣主,五州之中,莫不洞察呢。” 人皇皱眉,忍下谢挚的讽刺,再问:“狐族为什么教你?” 谢挚明白人皇的讶异,女人言下之意很简单——谢挚不过一个普通的西荒人,既不尊贵,更不富裕,狐族凭什么教她,她又能拿出什么东西与狐族做交换? 她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抬脸,在人皇诧异的眼神里,伸手自唇瓣一路抚至锁骨,压低声音,暧昧而又轻佻。 “陛下猜猜,以我罪人残破之身,还有什么可以献给狐族,狐族平日里,又最喜欢什么?” 谢挚暗示得如此明显,久经情场的人皇霎时便明白了过来。 ……罪人残破之身,可以献出的,自然唯有自己;而狐族最好的,自然则是美色与情爱。 人皇无话可说,低低道了一声“无耻”。 谢挚不在意她的责骂,反笑道:“我身无依仗,除了投靠狐族之外,还有什么法子保命呢?若幸得陛下不弃,我也不是不能入姜周的宫室……”她眨眨眼,“要是您不介意,娶一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西荒人的话。” 人皇没料到谢挚在自己面前竟敢如此放肆,这西荒蛮女死去一回,竟仿似换了个人,不仅言语轻佻,而且毫无羞耻之心。 “从古至今,投靠外族之人,从未有过好下场。若是夫子知道自己竟教出了一个人族叛贼,不知会做何感想。” 人皇说出诛心之言,她知道谢挚很爱戴孟颜深,素将他看做自己的亲长。 果然,谢挚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但最终也只是垂眸扬唇,释然一笑。 不……夫子不会责怪她的……她知道。 孟夫子不是迂腐之人,知道不以言取人,也懂得她的心。 她永远站在仁义这边。 “我已是大周叛贼,再多一个人族叛贼,所谓债多不压身,又有何妨?” “何况,”谢挚侧身抚了抚白狐的尾巴,笑道:“狐君已答应娶我做王妃了,中州人如今怎么想,我可顾不上,您大可以告诉所有中州人乃至大荒人,我不在乎。” 她指着身旁的眼睛婆婆:“陛下请看,这位就是狐族的皇室,狐君片刻离我不得,担忧我的安全,这才派它前来护卫我。” 眼睛婆婆的嘴角抽了抽,她特别想把尾巴塞到谢挚嘴巴里好让她闭嘴,但碍于人皇正在通过水晶球注视她们,她不能倒谢挚的场子,只得咬牙切齿地僵硬一点头,算作对谢挚的话的承认。 人皇自然不信堂堂狐君会娶一个人族为妻,只是即便她身为大周的君王,数百年来不知阅过多少美色,也不能不承认,谢挚的容貌的确生得……颇为蛊惑人心。 而她身旁站立的那只狐族,也确乎是九尾,狐族的皇室血脉。 这便说明,哪怕谢挚并未说真话,言语间有所夸大,但她恐怕的确与狐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还颇为亲密。 “你想要什么?” 知道自己今日不能除掉谢挚之后,人皇便飞快地撇清了心中的情绪,开始冷静地谈判。 她是一位英明的君主,而英明的君主在大事上可以尽力无视自己的喜恶爱憎,甚至忘却自身的存在,而只将自己看做一股国家的意志。 大周与中州的利益高于一切,也高于她本身。 “我想要北海独立,中州放弃对我的追杀。”谢挚正色说出自己准备已久的话。 “这不可能!” 人皇断然拒绝,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她都绝不能容许*答应! 她可以因为狐使的来临暂时按兵不发,这是一位君主忍耐克制的美德与审时度势的明智,可这并不是说,她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一片流淌着仙金的宝地失掉! 至于谢挚,她进入过殷墟,知道姜周立国最不可告人的秘闻,只要有可能,哪怕是触怒狐族,她也绝不能留她! ——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让谢挚悄无声息地死去,而狐族没有半分证据,但一旦答应谢挚,立下大道誓言,这些手段就不能用了,她只能放过谢挚。 “陛下,您好像还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谢挚并没有因为人皇的坚决拒绝而恼怒,反而自在从容地轻笑了起来,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 人皇因为她这个笑容而忽感不安,她敏锐地觉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忘记了。 而那至关重要,堪称她的命门。 “……你在说什么?” “请您稍稍将眼睛移开一些,用水晶球看看周围,回想一下,您最开始看到的是什么?”谢挚含笑指向潜渊对面。 人皇一怔,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指尖微动,水晶球的表面便变化了视角—— 无数的人们映入她眼帘,黑压压地铺在地上,足有十余万之众。 被谢挚与眼睛婆婆造出的异象所吸引,整座小城的民众几乎倾巢而出,全部涌出城外,翘首观看潜渊对面的异景。 在这些摩肩接踵的民众之中,不仅有凡人,还有上千修士,他们原本准备通过传送大阵前往北海丹凤城,因为丹凤城被攻沦陷,传送大阵亦被毁,这才不得去路,暂时驻留于此。 “……” 人皇脸色大变,颓然地倒退一步,终于站立不住,勉强扶住皇座的扶手,将身子塌入座中。 她极为聪明,不用谢挚明说,便已经明白了她有何打算。 “您必须答应我的要求,不答应,也不行。” 谢挚的话证实了人皇的猜测。 “否则,我便当着整座城池民众的面,将姜周立国的秘闻说出来,让大周所有人都知道,当初姜周开国之君,是怎样背信弃义,言而无信,号称的大周承天之德,其实只是后世撰写的谎言。” “人皇陛下,您大可以杀我一个人,杀十人,杀百人杀千人以封众口,可是万人呢?十万人呢?百万人呢?倘若是中州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件旧事,您便要杀光中州吗?又能杀光吗?就算真的能杀光,那时候您还是人皇吗?——连人都没有了,皇又安在?” 谢挚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每说出来一句话,人皇的脸色都更白一分,女人将皇座扶手攥得极紧,手背显出根根分明的指骨,像玉质的扇柄。 听到人皇那边失去声息,谢挚料想,人皇此刻心中必然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大震荡之中,不再步步紧逼,忽而放下已架到人皇脖颈上的言语刀刃,张开手臂,示弱般地撤后数步,柔软一笑。 要和人皇这样的高位者打心理战,须得张弛有度才行,不能逼得太过。 “当然,陛下,您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在难以破开的死局之中,谢挚忽然将一条光明的通路推到了人皇面前。 “放弃北海,不再杀我,我自会立下大道誓言,永远不将殷墟旧事告诉他人。” “此外,我还能答应您,不将我的身份公之于世,叛贼谢挚仍然还是死人,不会损失中州与您的任何威信,北海不是起义独立,只是被狐族从中州购去而已。” “该怎样选,陛下自己决定吧。” 谢挚柔软地道:“我知道,您一直都是明君。您说见我第一面便厌弃我,可我在见您的第一面时,却对您仰慕非常。” “答应我,您只是失去了一个已被掏空八成仙金的空芜北海,却捍卫了皇室的威信尊严,乃至保全了中州的生民百姓啊。” 第205章 晦之 水晶球忠诚地将谢挚的声音与影像传递过来,虽然脆弱苍白,却仍然不减她的艳色。 人皇忽而觉得莫名熟悉。 她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被她刻意遗忘的童年记忆。 那是在一千年前,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幼童,蜷缩着身体,躲在被战火烧灼的废墟之中,瑟瑟发抖,满脸惶然。 细微的脚步声接近了她,令女童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她听到自己心脏急跳的声响。 ……来者是谁? 是那些狂妄的东夷和尚吗?还是她的皇叔皇姑派来杀她的人? 不论是其中哪一个,都糟糕极了。 她父亲,并不是什么惊才绝艳之辈,在人皇的众多皇子皇女之中,显得平庸而又面目模糊,因此人皇并未将自己这个儿子放在心上,只是随便赐了一个封号,便令离开歧都,前往封地就国了。 父亲当然感恩拜谢。 他知道,自己天资平平,也没有什么争位野心,若是留在歧都不走,他那些一个比一个强大的兄弟姐妹,迟早有一天,会将自己视为得到皇位的障碍,从而生吞活剥掉的。 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自然是远离都城这个是非之地,前往地方,做一个逍遥自在的闲王为好。 而姜晦之,便是他最小的女儿,也是人皇众多孙儿中默默无闻的一个。 是时,人皇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大道图景黯淡微弱,髓树枯萎,道宫颓缩,隐隐有山陵崩的迹象,而最被人皇欣赏、也公认最有继位资格的皇长女姜既望却无心皇位,早已携王妃崔桃自请离都,前往边疆镇守。 姜既望既离都,储位便这样空悬下来,人皇一直没有立储君。 她的计划,原本是属意于姜既望,要令长女做下一任君主的,但长女不慕名利,反而向往西荒,人皇虽然不解,但也随姜既望去了,希望她在贫瘠的边境历练几年之后,能够感到歧都的好处,从而回转心意。 然而人皇没料到,她没能等到长女回都,自己的身体反而飞快地衰落下去。 不出一月,帝星陨落,人皇崩。 人皇的儿女们都是天之骄子,修行与智谋无一不是上上乘,没了长姐坐镇,暗中的竞争早已愈演愈烈,此时人皇突然登遐,心思愈发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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