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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胆的皇子按下了人皇陨落的消息,意欲瞒着姜既望,趁长姐尚未回都,发动政变,斩除其余兄弟姐妹,自己登基即位。 其余人自然不从,内战自此爆发。 佛陀趁机率罗汉悍然来犯,打破了中州数千年以来的宁静。 那场战争极为惨烈,兵士与修士的滚滚鲜血甚至染红了胜昔河,让河水一月不见清澈颜色,姜周皇室的年轻一辈更是几乎全灭。 在危急之中,摇光大帝终于临世。 金发女人一身璀璨银甲,碧眸深如潭水,如同天神般高贵美丽,罗汉们甚至没有一战之力。 姬宴雪仅仅随意的一剑而已,便教东夷佛陀吐血败退,自此终生不敢西进一步。 离都已久的皇长女姜既望也率兵回都,安抚民众,她一路斩杀敌人无数,在中州获得了极高的威望。 品行,能力,姜既望无疑都是天下第一等,民众的爱戴,长生世家的拥护,甚至连先帝的看重,她也全都有。 请求她登基即位的奏章与万民书比雪花还多,堆满了渊止王的案前。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姜既望便会是下一任人皇。 她登上皇位,乃是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而这纷杂的一切,姜晦之全都不知道。 她那时只是一个小孩子,虽然聪颖过人,倍受双亲喜爱,但她父亲被赐封在澄湖郡,离东夷最近,在佛子们的攻击下首当其冲。 父亲身为大周的王,担负保护民众的责任,在御敌中力竭而死,王府破灭,亲属也大半全都死于战火。 在佛子们攻破澄湖郡护城阵法的时候,忠仆抱起懵懵懂懂的小郡主,将她严严实实地藏在一处暗室里,饱含爱怜地摸了摸姜晦之脸庞,便匆匆离开了。她没再能回来。 暗室外面设置着保护与隐蔽阵法,极难被外人发现。 便是靠着这暗室,姜晦之才得以活命,成了王府内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来人是奔着她来的么?在刻意寻她? 姜晦之艰涩地吞咽了一下,汗津津的手掌将匕首握得更紧,淡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却愈发坚定明亮,像熠熠生辉的宝石。 身为自小即被千宠万惯的小郡主,她当然没有杀过生,但今天,她预备叫自己这匕首尝血。 如果不能杀死敌人,她便用这把父亲送给她的匕首刎颈自绝。 姜家儿女,没有怯懦之徒。 脚步声停止,阵法的光芒如烛火般颤抖了一下,随即缓缓熄灭。 来人破解这精深的保护阵法,竟然只如动动手指那么简单。 姜晦之来不及多想,咬咬牙,便举起匕首扑了过去,意欲刺穿敌人的胸膛—— 一只温凉的手捏住她手腕,轻轻一使力,叮当一声,便教姜晦之手里的匕首落到了地面。 晶蓝色的光芒在眼前一晃,一身素雅长袍的美丽女人蹲下身,含笑跟她温柔对视,姜晦之这才注意到,她耳朵上佩戴着一双精巧的宝石耳坠。 “……你是谁?” 眼前这女人眉纤唇薄,温文端方,气韵生动,轮廓之间竟然还隐约有些熟悉,姜晦之只愣了一瞬便清醒过来,挣脱女人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警惕地质问。 “我名既望。” 被她挣开手,姜既望也不生气,只是摇头一笑,宽容耐心的模样。 她其实一直都蛮喜欢小孩子,只是不希望孩子打扰她与崔桃的平静生活,这才没有选择孕育子嗣而已。 “和你一样,我也姓姜。” 听到这个回答,加上她给自己那股莫名的亲近熟悉感,姜晦之立刻明白了些什么,仰头看她。 她那时还不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将改写她的命运,乃至影响她一生。 “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歧都。” 姜既望朝姜晦之伸出手。 她同辈的皇子皇女,已经战死大半,除过姜垂与姜停云之外,便只剩下她了。 她不想做人皇,但经过这一番动荡,帝位也不能空悬。 姜垂乖僻暴虐,不能担当君位,而幼妹姜停云聪颖有余,行事却太过自我,且又放荡不羁,连王都懒得当,自然更不愿意做什么人皇。 在平辈中拣选不出来合适的人选,姜既望便将目光放在了自己的侄儿侄女们身上,也即她兄弟姐妹的儿女,她母皇的孙儿们。 她遍访诸郡,外封的王侯之中,竟然只剩下了这个孩子还幸运地活着。 再一细问,小郡主还素有聪颖早慧之名,三岁即可通文达艺,更眸生异象,瞳色生下来便与常人不同,乃是一种淡淡的烟紫,其中还隐有碎星闪烁。 事不宜迟,姜既望立刻动身,骑丹朱鹤前往澄湖郡。 今日一见,小郡主果然不凡,在昏暗幽闭的暗室之中,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忍耐了数日,见到突然有人打破阵法,也不慌张,更不胆怯,反而勇敢地举刀欲刺,匕首被卸之后,还敢问询她的身份。 姜既望心中满意,看着自己失去亲长的年幼侄女,更多的是疼惜爱怜。 姜晦之看着姜既望,没有立刻拉住女人的手。 姜既望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她本就是稳重温和的人,对待小孩子,更是一向都很有耐心。 终于,小郡主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姜既望掌心,掷地有声,道:“我跟你走。” 姜既望笑一笑,牵着姜晦之往外面走。 踏着早已干涸的斑斑血迹,姜晦之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断退到身后的王府废墟,以及正在从中寻找尸体的兵士们。 姜既望照顾她是小孩子,步速并不快,因此她能够将这些景象认真地看了再看,深深印刻进入自己的脑海。 姜晦之别过头,不再看周围的废墟。 她心中有一种奇异的预感: 这一走,恐怕自己今生,都不会回到这里了。 “……我该叫你什么?” 她闷闷地问,像在交涉一般,尽力摆出沉稳镇定的大人姿态。 姜晦之其实隐约猜到了这女人的身份,她早已敏锐地注意到,姜既望腰间系着白色的丝绦,似是在为亲长服孝。 “叫我姑姑便可。” 姜既望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想。 姑姑。 姜既望。 姜晦之在脑海中,努力将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 这不容易,但比这更不容易的是,将自己的名字,与“人皇”联系到一起。 “晦之,你会是大周新的人皇。” 去歧都的路上,姜既望这样对她说。 在登基大典上,白玉阶如同白龙脊背上的鳞片,高高地伸展到天边,仿佛永远也走不完,姜既望一身深红王服,牵着年幼的姜晦之,一步一步,沉静地将她送上最高点。 姜既望松开姜晦之,后退一步,正容肃色,深深下拜。 她要以自己的声名,增加姜晦之的威严。 冲主即位,本就不能使人信服,何况在旁还有一位功勋卓著的王候姑母,有许多人都以为,大周真正的主人是姜既望,姜晦之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臣,姜既望,拜见人皇陛下。” 伴随着渊止王的行礼,下方的臣子也如终于清醒过来一般,哗啦啦跪倒一地,众人的声音碰撞到回音壁上,再悠悠荡荡地反回来,显得空旷而又嘹亮,仿佛这里跪了无数人。 “拜见人皇陛下——” 几乎是在听到这声音的第一次,姜晦之便喜欢上了它。她享受人们的尊敬畏惧。 人们都说,姜既望是贤王,而姜晦之却是天生的帝王星,生来就要君临天下。 俯视着下方的人们,姜晦之抬起手,紫眸之中有日月沉浮,少年君主的威严已经初显,道:“众卿家免礼。” 自此之后,没有郡主姜晦之,只有人皇。 对姜既望的感情,姜晦之很复杂。 在小时候,她初至歧都,于政事上一窍不通,没有旁人可以依靠,自然亲爱敬重这位美丽的姑姑,也依赖倚仗她,可是随着她渐渐长大,城府愈发深沉,却愈来愈对姜既望感到不满。 不满她不肯放权,不满她过于隆重的威名,不满她那些保守的政策,不满她只是专注于修筑调云塔,而不去开拓疆域。 她姜晦之,不仅要做中州的人皇,还要做五州的人皇! 年轻的君王开始跃跃欲试,胸中充满激荡的热情与志向,要迫不及待地走上权力的角逐场,但姜既望却如巨大的阴影一般,始终笼罩着她,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的皇位不是光明正大所得,而是被别人送给的。 甚至直到今天,还有许多人还固执地认为,大周的正统在渊止王身上。 所幸,姑母重情,极爱妻子,一直没有后代,这才让姜晦之稍稍放下了心。 但五年前,姜既望忽然收谢挚为义女,还是让人皇的神经重新警惕地绷紧了。 这算是什么?姑母在试探她? 那西荒来的少女分明跪在殿中,心却并没有跪,接连拒绝她三道赐封,更在宴会上直接斩断了阵法环,让她折辱的心思落了空,扫了君王颜面。 偏偏这样一个轻狂小孩,竟是姑母的义女,她想处置谢挚,也不行。 按理来说,谢挚甚至还是她的表妹。 ——何其可笑,何其耻辱,一个十六岁的西荒蛮女而已,也配做人皇的妹妹? 她想不通为什么姑母要做这个决定,分明,她们二人,一点也不像。 姑母素来温谦端雅,是模范式的中州人,而谢挚却全然不通礼数,无知而又放肆,令她想起少年时被自己亲手鞭死的灵马。 马是好马,只是不驯服,不能驾驭,那要这马有何用?归根到底只是一个畜牲而已,畜牲要什么真性情?她需要的是听话乖顺,而不是其他。 留着谢挚,只能是祸害。 但此刻,看着水晶球中眸光沉静的年轻女人,人皇不能不人生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无力与挫败: 她到底还是没能斩除她于少年时,野草未能趁着嫩芽时斩草除根,之后面临的,必然是一地纠葛藤蔓。 终究还是叫谢挚酿成了无穷祸患。 姑母误朕……姜晦之在心中长叹。 “你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但却跟她很像……” 人皇在皇座上沉默良久,倾斜了身子,缓缓倒向座位一边,珠玉旒与凤钗上的金珠一齐摇晃,红唇微启,呢喃着说。 其实论外貌,姜既望与谢挚完全不像,姜既望固然是美人,但更多美在气质与意韵,清雅端方,而谢挚则是容貌极漂亮,娇艳明媚,令人心折。 这西荒蛮女别的地方都不足为道,唯独一张脸与一具身体,却是哪怕别人再厌恶她,都不能否认的漂亮。 人皇也曾想过,若不是谢挚是姑母的女儿,她在别的地方见到谢挚,或许她也会动些心思,不介意谢挚是个西荒人,而将她大度地纳入宫中——毕竟人皇如今还正值壮年,仙人的寿命十分悠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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