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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怎么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太狡猾了。 原来大傻子也知道得寸进尺,她不过是随口问了白芍一句而已,并不是……在关心她。 “诶,神王大人呢?她没有一起出来吗?……” 扶起白芍之后,去寻徐凰,却并没有立刻寻见,谢挚正感诧异,巨树脚下便传来一声笑,继而,一个头发雪白如银的老妪便慢慢地走了出来。 “你们好。” 老妪微欠身,宽大的衣袍也随之晃荡。 她很清瘦,衣着朴素,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但气质极好,从苍老的面容上依稀可辨盛年风华,躬身的姿态如同一棵凋零的乔木。 老人的目光如同冬日的阳光,并不热烈,却含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淡淡暖意,扫过面前的白芍与谢挚。 “我很高兴在生命的尽头见到你们,好孩子。” “您是……” 谢挚认出了她的身份,喃喃叫。 老人轻轻颔首,并不否认。 “我是旧世界的守墓人。” “……同时也是曾经的凤凰神王,夺运之战幸存下来的游魂,以及神话屋的创造者与主人。” “徐凰。” 她报出自己的姓名。 山间小亭的风声好像又吹透她胸膛,谢挚恍惚之余百感交集:是的,已经过去一万年了啊…… 才浏览体验过一生过往的人,此刻便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 神王大人已经很老了。 她不再是过去那个徐凰。 徐凰的原身还在水下,现在立于谢挚与白芍眼前的老妪,乃是她的魂身。 白芍在幻境中也曾“变成”过徐凰,听得眼前老妪自我介绍,再联系之前水下见到的那只震怒真凰,虽然不知前因后果,但也能轻易将事情原委猜中大半—— 想来,大约是通臂猿猴想取翎的那只真凰,不知为何竟还活着,大怒之下将她与谢挚攫入幻境,却并未伤害,又放了她们。 白芍只是性情太过纯粹而已,再加上此前一心只顾修行,不晓世事,因而显得有些呆气,实则并不愚笨,躬身行礼道:“白芍见过神王。” “不必多礼。” 老妪对白芍点头微笑,态度也颇为温和。 她蛮喜欢这孩子的痴气。 “既然走出了幻境,那你们就快走吧,速速离开,不要耽搁。”老人和声道。 “……您要做什么?” 谢挚敏感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如同暴雨来临的前夜,一切都平静到死寂,沉闷的空气却先透露不祥的前兆。 “也不做什么。”老人合拢衣袖,淡淡道:“只是……履行我的职责而已。” 谢挚愈发觉得不安,追问道:“您的什么职责?” 老人没有明确回答,兀自笑了起来。 “我已经说过了,我是旧世界的守墓人……” “假如,一个守墓人遇到了盗墓者,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谢挚眼睫一颤,心中下意识念出一个字眼。 “杀。” 老人平静地替谢挚将这个字说出口。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观过去未来现在佛和人族的公输家,要我真凰的翎羽来做佛国的钥匙,但是,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侮辱英灵的尸体。” 她声音很轻,却含着一股不可改变的决心。 “我会不惜一切。” 即便是说着这样的话,老人眼里还是没有任何戾气抑或厉色,仍旧温和宁静,看向谢挚时,像在嘱托自己的孩子出门小心风雨。 “所以你们要快点离开,我怕我误伤到你们。” “虽然我会尽量不伤及无辜之人,但还是走出赤森林更为稳妥一些。” 谢挚听出她隐有死志,心头一跳,试图劝她与自己一起离开:“神王大人……” “走吧。” 老人止住谢挚,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再听任何话。 “不必劝我,更不必阻我。” “给你们一个时辰,离开这里。赤森林会为你们打开一条通路,引领你们以最快捷的路线走出去。” “走。”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谢挚。 “……” 谢挚望了老人半晌,确定自己不能再使她回转心意之后,这才强压下百般情绪,忍着心中疼痛伤感,深深拜下一礼。 她行的是小辈见亲长的大礼。 “那么,我就走了。” 谢挚不是纠结之人,决定之后便不会过多挣扎犹豫,事不宜迟,告别之后便准备动身离去。 “……那只大乌龟呢?” 她站起身来,问白芍。 她们下水之前没让它也跟下来,为的便是此刻方便接应。 白芍担忧地注视着谢挚,放出神识呼唤白龟。 她不知道为什么谢挚会因徐凰的生死而情绪起伏如此之大,但她素来是只要谢挚不主动说,她便不会询问探听,只会默默依照她的话而行动。 或许是谢姑娘之前与这位凤凰神王认识吧。 “不要难过,谢姑娘。” 想了又想,她还是试探着轻轻拉住谢挚冰凉的手,想以此安慰她。 “……我没有难过。” 白龟很快便飞游而至,它看着庞大笨重,其实全力游泳时速度快得可怕,简直如同一艘船在水里破浪而飞。 谢挚与白芍跃上白龟背甲。 在离开的前一刻,谢挚忽然转过头来,大声问徐凰: “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你是怎么看待太一神的?” 她很想知道,在徐凰的眼里,太一神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会恨她吗? “……太一?” 徐凰一怔,显然没想到谢挚在临行之前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思索了片刻,唇角慢慢地流露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太一……唔……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她了。” “我年轻时不明白她,对她有很多误解,现在想想,她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姬太一有大爱而无小情,故此方可成万古第一真神。” 她笑着望向谢挚,“而你,与她有些相似,但细究起来,却完全不同……” “我?” 谢挚没料到话题会忽然转到自己身上。 “是的,你。” 老者若有所思地道:“与太一比较起来,你自然是有情人……” “有情人,自有有情的好处,但也有有情的负累。你心里记念着过往的人与情,便如同那风筝系了线,难免总有些羁绊牵挂,放不大开。” “有情,在未来的某一天,注定会使你很痛苦。” “不过各人的性情不同,命运不同,你也不必强行改变……重情念旧,这诚然是你的软肋,但也未尝不是你胜于他人的法宝。” 老人转过头来,很深地盯了谢挚一眼,随即又朗笑起来: “但是你要知道,小挚,傻孩子,不论在哪里,有心之人活起来,总是要比无心之人更为沉重艰难一些。你既已选了这条路,那便不要再多想,放心大胆地尽管走下去罢。这条路虽然艰险且又前途微茫,可这是最好、最正、最值得光荣的一条路,这是没有错的。” 她的目光温柔下去,宽和地道: “你自前去吧,诸神的魂灵都会看着你的。” “……谢谢您,我绝不忘记。” 谢挚忍住要掉下来的眼泪,哑声催白龟:“……快走。” 她已经不能再听下去。 白龟应声而动,黑水在它脚蹼下哗哗作响,飞速游向前方。 两侧的赤森林纷纷后退,为她们让开一条坦途,笔直地通向外界。 游出数丈余,谢挚听到,身后的徐凰在诵读诗句。 她仰起脸来,张开双臂,长笑道: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兮——凤不来!” 在即将驶出赤森林时,徐凰的神识追上了谢挚。 东夷的清透阳光洒在前方的碧绿水面上,与身后的黑水泾渭分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挚,帮我告诉大板牙,并不是我当初不肯为它起名,”徐凰轻柔道:“实是它今后,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谢挚就是那个……比她更好的人。 白龟游出赤森林。 下一刻,一只真凰从万丈黑水下昂首飞起。 它长长鸣叫。 “看啊!” 赤森林里寻宝的人都仰起脸来,望向这美丽绝伦的神鸟,神情充满惊叹与不可思议。 红彤彤的光彩映亮了他们的面庞,犹如火光。 “一只火一样的凤凰!” 第239章 心安 谢挚扭过头去,心中腾起惊讶的波浪。 漫天红光映在谢挚的瞳孔上。 出水而飞的凤凰浑身浴火,遍披神焰,如大朵赤色花朵正在躯体上灿烂舒张。 这是一场用生命浇灌,因而才极尽绚烂的盛放。 在开放至最绮丽时,便也到了它的落幕。 神王大人怎么会认识大板牙,还知道它的名字…… 震惊只一瞬,谢挚想起了自己初遇大板牙时,它唠唠叨叨讲述的过往。 对,大板牙是曾说过,在数百年前,它当初还是头普通的拉货毛驴时,与主人一道落入赤森林的黑水之中,之后有幸遇见一位老奶奶相救,为它点化灵智,还授予空间术法,助它修行…… 现在想来,大板牙遇见的老奶奶,大概就是徐凰之魂了。 大板牙还在小鼎里,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和神王大人见最后一面。 它甚至都不知道,它的恩人,为自己亲手选择了一个怎样惨烈的结局…… 谢挚之前一直都在压抑情绪,此刻却再也克制不住,哽咽着落下泪来。 白芍手足无措,抬袖欲为谢挚拭泪,又被她摇首止住。 “快点游……不必管我。” 白龟周身符文涌动,浪花在脚爪下翻飞,默默加快了游水的速度。 赤森林被她们远远地抛在身后,龟下的水面清澈净透,仿若一块晶莹剔透的翠绿水晶。 愈往前,河道便愈宽阔,谢挚渐渐听到嘈杂人声,视野里出现了从未见过的各式船只,全都是奔往与她们相反的方向,火急火燎地驶向赤森林,几乎像是在水面上飞。 谢挚下意识往岸边望去,却只有浩荡芦苇,望之不见尽头。 东夷与中州不同,河就是东夷的路。 “快点!快点去赤森林!” 船上的修士兴奋地大嚷,他立在船头,不断翘首观望。 “赤森林里好像出现了一只重伤的真凰!” “我们得快些前去,若是去迟了,真凰翎便都被别人抢了!” “……” 谢挚看向他们驾驭的船只,大都是些轻便快舟,并不巨大,上面坐着十余修士,船身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阵法,不须划桨,船只也能在水面上行驶如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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