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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吃了,现在能放我们走了吗?” 佛陀先撕开了和气融融的假象,她也不必再虚情假意。 佛陀似乎颇为满意,耐心地等待了几刻,才问:“你现在感觉识海如何?” 谢挚等他的回答早已等得心焦,谁知佛陀开口却不是答她是否能走,而是问她这个,也不得不暂且按下烦躁,感应了一番识海。 ……出乎她的意料,她先前与沉思罗汉战斗而受伤不轻的识海,此刻已经恢复了鼎盛,星光与念力在其中充盈流淌,完全看不出受伤的迹象。 佛陀给她吃的果实,居然真的是一枚价值连城的宝药?竟能将识海在短短几刻修复好。 谢挚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佛陀到底想干什么了。 她先前以为自己的猜想已经接近了真相:佛陀投靠龙族,召开试炼,使得无数东夷修士惨死其中,便是在为龙族回归五州提前扫清道路;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又有别的隐情。 到底是什么呢?她想不出。 “……已经伤势大好。” “那便好。” 佛陀露出了一个放心的笑,他解开白芍的禁制,令她在蒲团上重新坐好,“你这把剑很危险,它会吃人,还是不要轻易动用的好。”竟似是在语重心长地告诫。 “我要讲一件事,一件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埋藏在我心里已经足足一千年了,真对不起,把你们牵扯进来……但还是请你们听一听吧。”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腕提起茶壶,将茶杯重新注满——长谈的征兆。 “整个五州,除过我之外,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第291章 侵袭 一千年前……? 他这是要坦白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么? 谢挚听佛陀如此说,忽而心中莫名一动,轻声道:“是谁?公输家主么?” 这是第一个跳到她脑海的名字,其他人,她都猜不到。 公输良言脸色微微变了变,张口欲言,似要反驳。 但佛陀温温地笑了:“你猜得不错,的确是她。” 而一千年前发生的大事,也无非就是—— 正音之战。 佛陀低眼,注视着盛满茶汤的茶杯,面孔上浮现出些许回忆的神情,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因为忆起往事,他的声音变得更静、更缓,像一条平稳宽阔的河流。 “一千年前,为使佛法远扬,永渡五州万千生灵,我率众罗汉攻入中州,摇光大帝因而亲下昆仑神山。” “她斩下一剑,便使我重伤败退,铩羽而归。” 这件事在中州几乎人人都耳熟能详,但在东夷却鲜少有人提及—— 盖因佛陀在此役中败得太过惨烈,*是东夷的忌讳与耻辱,参战者不仅对其三缄其口,甚至往往落下心魔,终身对神族极为恐惧,因此,人们大多只模糊地知道佛陀在正音之战中吃了败仗,却很少有人知道个中细节。 但现在,佛陀本人却如此平静地将自己的失败讲了出来。 谢挚听得倒还算镇定,但其余三人纷纷惊诧,都没料到佛陀竟会忽然提起这件被东夷刻意淡忘的往事。 佛陀却仿佛没有看到几人的异色,他深深地叹息: “……自那以后,破军神剑的剑光便常常在我梦中闪现。” “在天穹上,在钟声里,在人们的跪拜下,在佛经的字句中,那剑光一直不肯放过我,它折磨我,侵袭我,逼迫我不断回忆摇光大帝的那一剑,那几乎使我丧命的一剑;我无数次将自己的心神抢夺回现在,又被它重新带到和摇光大帝战斗的时间里。” “随着时间流逝,我越来越意识到一个事实,那便是……我永远也无法战胜摇光大帝。” “世尊……!” 觉知不忍地低唤了一声。 在他心中,佛陀是被他奉若神明的完人,他不能听佛陀承认自己的无能,流露出绝望与黯然,一时看起来竟似比佛陀还激动一些: “摇光大帝只是占了神族的好处而已,只要您继续潜修,有朝一日,未必不可胜她——” “不必再说了,觉知。” 佛陀打断了觉知,唇角噙着苦笑,微微抬起脸。 觉知一下子便住了口。 佛陀的面上有一种奇异的神情,似乎极平静,又似乎极痛苦,分明五官未动,但却叫人望之心惊,像一个被烈火烧灼无数年、终于接受了自己命运的人,正在看着自己化为灰炭的手臂。 “你不明白,摇光大帝,她是一个……不可战胜的生灵,我能感受到,她早已突破了极限之境,无限接近了真神,只要她想,随时都可破境。” “——但不知为何,她却没有选择成神,只是刻意停留在半神的境界。” “而即便是半神,我也无法突破,只能在仙王境苦苦徘徊;而此时的中州,甚至又诞生了一位新的仙王——以极高的天赋,与极快的修行速度。” “她们二人,一个比一个令我痛苦。” 谢挚知道,佛陀说的是云清池,她身为真龙的第二法身,甫一诞生即继承有原身的智慧、天赋与经验,破境快得可怕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佛陀却不知道这一点。 在他看来,便是未来已被锁死的同时,又有可怕的后起之秀猛地追上前来,一跃而与他地位平等,甚至隐隐有超过他的迹象。 “在终日的痛苦与恐惧中,我的道心蒙上不甘的灰尘,灵魂堕入愤懑的深渊,邪祟与阴影抓住我修行的缝隙,悄然潜入了我的身体。” “现在想来,所有事情都早有征兆,但可惜,在我恍然惊觉的时候,一切都已太迟太迟——” 佛陀停顿了好长一会儿,脸上逐渐浮现出痛苦,接下来要讲的这件事似乎让他极难开口,甚至都不愿回忆。 “……那是一个……晴朗的讲经日,数万民众皆来参拜,我坐在烈日之下与高台之上,如往常一般俯视下方的信徒,正要开口讲经,忽然,我的耳边出现了一道声音。” “是谁?” 谢挚也禁不住被这个故事所吸引,下意识追问。 谁能突然出现在佛陀的耳边? “是我自己。” 佛陀的额间已有冷汗,仿佛又回到了当时。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喉头滚动,嘴唇发颤: “……那道声音说,‘杀了他们!’” “世尊!” 觉知霍然起身。他已经意识到,佛陀他—— “是的,觉知,我很抱歉。” 佛陀苦笑着望向自己满脸惊容的弟子,嗓音轻缓,却如惊雷。 他承认道: “……在很久之前,我便生出了心魔。” “世尊……” 觉知不敢置信,喃喃叫着,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 其余三人也极震惊,脑中一片空白,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们绝没想到,东夷最受尊崇的生灵,佛陀,居然早在正音之战后便落下了心魔,压抑着心中的恶念不知度过了多少年,甚至此刻仍然能毫无异状地对他们讲述。 几人之中唯有谢挚出身西荒,听到这个消息,所受的冲击远没有东夷本地人大,即便震惊,也很快便调整过来情绪。 她心生警惕,担心佛陀被心魔所控,忽然暴起伤人,一面戒备,一面谨慎地发问:“……您生出了心魔?敢问是什么样的心魔?听您的描述,似乎充满恶意与戾气?” 心魔并谈不上罕见,修士们的心魔各不相似,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会阻碍修行。 如宋念瓷,之前因为在圣花秘境中误杀同伴,出来后便生出了心魔,她的心魔主要是因愧疚导致,但对外并没有危害,除此之外,与常人别无二致。 但听佛陀的描述,他的心魔似乎十分强大,刚诞生便能蛊惑他杀人,带着强烈的癫狂与杀意。 “你可以把我的心魔当做……第二个我。” 佛陀道:“他汇集了我所有的恶与阴暗,是我的相反与对立面,他既是我,又不是我。” “先前在突破斩己境时,我以为我早已将他打败降伏,我的心从此澄澈如镜,再无一丝杂质——但并不是如此。” “人与自己的心的战斗从来都不是毕其功于一役,而是终身持续的……可惜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以至于给了他可乘之机。”他低低地惋惜。 谢挚听着,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她觉得佛陀的描述颇为奇怪,竟好像,这心魔不是一种杂念,而是一个活人一般…… 莫名的恐惧让谢挚打了个寒战,她试探着问询: “可是您现在看起来如此正常,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和我们说话,可见是并没有被心魔夺去神志……是您后来又将它打败了么?” 佛陀却只是笑笑,没有立即作答:“这个待会再说,好么?” 他接着方才的话头讲道:“……总之,那次讲经让我心中大骇,头一次发现了心魔的存在,自那以后,我便将这项责任交给了我的弟子,转而一心寻找破解心魔的方法。” “但我没有找到。” “在重复的失败中,我越来越焦躁——破解心魔根本没有灵丹妙药,只能向内探寻,依靠自己的力量想通和顿悟,而这难如登天,并且先例极少。” “在此期间内,我一直用念力强行将心魔封锁在识海里,令他不能出来害人,但我还是惊惧地发现,尽管我极力忽视他的存在,但他却明显越来越壮大—— 他的声音出现在我脑中的次数越来越多,声量越来越高,抵抗他的蛊惑也变得越来越艰难……他知道,我在想尽办法将他剿灭,只是在旁冷眼观看,抱臂嘲笑我的无用功。” “终于有一天,压制越来越强大的他耗尽了我的念力,眼看他马上就要夺走我的身体,将一切都踏得粉碎,在这时,我想起了一个秘法。” 佛陀的声音又开始了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门秘法可以抽取他人的念力为我所用,但代价是……这个人从此会化为一具五感尽失、不能思考的雕像。” “……雕像?” 公输良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接着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变色:“那些佛像!” 这正是她追查的僧人连丧之案! 原来如此…… 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怪不得,怪不得会有强大的佛弟子接二连三地失踪,怪不得大佛光寺对她的查案并不热情,甚至还隐隐带着漠然与排斥; 怪不得她好不容易找到了线索,一路追查至阳凡慧通寺内,潜入其中却只能发现许多栩栩如生的佛像; 也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人追杀她,一定要将她置于死地,甚至还出现了罗汉的金刚杵,最终将慧通寺的大殿连同那些佛像炸得粉碎。 原来,凶手竟是这些佛弟子最尊敬的佛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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