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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辇中低语声渐歇,蒲存敏悄然睁开了眼。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她早已将拳头攥得发白。 倘若不是如此,她便抑制不住心中海一样翻涌的悲恨。 定西城沦陷,牧首大人陨落,她的家乡,已在数日之前被敌人的铁蹄踏碎; 她的师父与挚爱,大概也早已……牺牲在守城的战役之中。 她想痛哭,可她不能。 她要把所有的悲与恨都牢牢记着,攒在心中,在与龙族战斗的时候,尽数爆发出来,她不能此刻流泪出声。 她要忍。 蒲存敏微微侧过脸,仿佛透过车辇与无数距离,望到了大荒的明月。 那已阔别十年的、故乡的月光,温柔而又哀伤,丝幕一般,洒在她的心上。 不论这辆车辇将要去往何处,蒲存敏知道,那都不是她想去的地方。 符文的辉光在蒲存敏身上一闪而逝。 她要去鼓龙瀑布,她要回大荒,去与龙族交战的战线最前方。 不多时,终于有人发觉了不对劲,惊愕地叫出声来:“奇怪!蒲存敏怎么不见了!” “她施了一个障眼法!” “她跑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我们都和她不熟……” “……” 谢家,摘星楼上。 一辆接一辆车辇驶出了歧大都,管家趋步来到谢惜自身侧,恭敬地报告道:“家主,天衍宗选出的弟子已经踏上了前往北海的路途。” 谢惜自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又问:“可有出什么意外么?” “这……” 管家面有难色,但还是如实回答:“有二十几个孩子中途失踪了,这其中,还有那位赫赫有名的小剑仙吕射月……” “是么?” 谢惜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聪明如她,自然能猜到,那些弟子有何想法。 无非是看势头不对,不愿在危难之际离开歧大都,想要留下来,和其他人一同战斗罢了。 “不必管,顺其自然吧。” 只要将大多数孩子们送走便好。 在这个过程中,她允许有微小的损耗发生。 “……也是时候送小姐走了。” 谢惜自轻唤刀灵:“刈鹿。” “在。” 劲装女子在她身后悄然出现,简单一拜后,便领命而去。 很快,谢灼的房舍中响起了一声惊叫:“是谁!” 谢灼原本正在熟睡,却忽而察觉仿佛有人接近。 睁眼一看,那人不知有何手段,竟无声无息地避开了府中层层阵法守卫,竟已立到了她的床边,似乎正要抬手将她抱起。 她惊惶之下飞出一掌,击在来者胸前,“嘭——” 谢灼肉身本就强横,这几年修为突飞猛进,已至斩己境界,即便是寻常一掌,亦不可小觑,谁知那人受她一击,身形竟丝毫不晃,连呼吸都未加重半分。 谢灼却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些什么,试探着颤声道: “……刈鹿?” 刈鹿乃是妖刀刀灵,并无真实的血肉躯体,只要刀身不毁,刀灵便也不会受任何伤。 因为这一特性,与女人颇为熟悉的身形,谢灼才认出了她。 刈鹿沉默。 但在此时,沉默便几乎等同于默认。 “……” 不顾自己仅着中衣,谢灼赤足下了床,一步步走近刀灵。 她不想哭,但眼泪却不受控地涌出,仍倔强地瞪着双眼,盯着刀灵:“……是我……是我娘让你来的?” 其实,就算不逼问,真相也亮堂堂地摆在她眼前。 ——整个五州,除了现任谢家家主,又有谁能驱使得动这忠诚的刈鹿刀灵? “她叫你来做什么,杀了我?” 眼泪从谢灼的面庞上划过,却仍在强撑着笑:“总不会是像别的母亲一样,半夜过来,看看我睡得好不好吧?” 自从八年前,她向王昶告密,害得谢挚身死潜渊之后,谢灼便无时无刻不活在痛苦煎熬之中。 她又悔又愧,大病了一场,自此搬出了红山书院的弟子舍,回到了谢家居住。 ……她怕见夫子悲伤的目光,也怕听同学们哀愤的叹息,甚至连心心念念的宋念瓷,也一度不敢见面。 若是师姐知道,是她用谢挚的命换了她的命,她一定会从此憎她恨她,深厌她,再也不和她来往的; 而且以师姐的性子,也必定不能接受此事,说不定,说不定要自戕谢罪…… 毕竟,她那么好…… 谢灼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家中,整日待在房里惶惶不可终日,甚至不敢迈出门去。 街上行人不经意的一瞥,也会令她心惊肉跳地跳将起来,转身逃跑,她觉得,好像每个人都在厌恶地鄙弃自己; 连站在天光之下,她都有一种被看穿内心的恐惧。 最奇怪的是,在一次漫长的昏睡过后,她的修为开始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增长。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时时刻刻都流转着磅礴的力量,自降生以来,从未如此爽利痛快,仿佛之前的她并不完整,现在的她,心脏的缺口却已被精妙地补得圆满完整。 谢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了逃避心中的愧疚,只得将心神投入了疯狂的修行当中。 而这成果丰硕。 她如今已是斩己境大能,堪称当之无愧的中州第一天骄,连曾经的宋念瓷,也绝不能及。 但谢灼却不能从这飞速进步中感到喜悦,反而越来越惶然不安。 她常常做噩梦,一会梦到少年时的谢挚,站在悬崖边鲜血淋漓地对她笑; 一会梦到师姐满脸厌恶,重重地甩开她的手,仍她怎样哭喊挽回也不回头; 一会却又梦到自己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一只素白的手稳稳地割开她的胸膛,往她心里放了一颗小小的东西…… 无数次从过于真实的梦境中惊醒,谢灼满身冷汗,大口喘息,继而本能地捂住胸口。 怦怦跳动的心脏里,似乎也有什么异物正在生根发芽。 该死,那到底是什么?! 谢灼猜不到。 但在潜意识里,她觉得那一定与母亲脱不了干系。毕竟,毕竟,从小到大,只有母亲最在意她的修为…… 而如果有母亲插手的话,那这刈鹿刀灵,必定就是执行者。 “你说啊!” 谢灼又往前了一步,声音尖厉,神情已有些疯狂。 刀灵终于不得不中止沉默:“小姐,家主并没有……” “让她说。” 身后传来平静的女人声音,谢惜自拄着拐杖,迈步走了进来。 “刈鹿,你这次的事情办得太慢,我便过来看看。” “家主恕罪。”刀灵朝女人半跪下去。 谢惜自与满面泪痕的女儿相对而立,虽知道她看不见,但谢灼不想在她面前流露出丝毫脆弱,还是下意识擦了把脸。 “我并没有想杀你。” “那你想怎么样!” 谢灼哭喊,她已接近崩溃,“谢惜自,难道非得把我逼死你才开心吗?我为什么要生成你的女儿!” “可你就是我的女儿。” “不,我不要,我不要当你的女儿!我不要当——” 见她越说越不像样,谢惜自皱眉,轻轻敲了敲拐杖,刀灵立即适时上前,将谢灼击晕在怀中。 刈鹿刀灵的修为在斩己与仙人之间,因她不是生灵,所以无法诞生真正的大道图景,但实力比寻常斩己大圆满要强得多,堪称仙人以下无敌手。 谢惜自走过去,用指节蹭过女儿湿漉漉的脸庞,为她擦去未来得及拭去的泪水。 垂着眼眸,她头一次流露出一丝身为母亲的温情。 但这温情如同太阳升起前的露珠,十分短暂,转瞬即逝。 静静地立了片刻,谢惜自垂下手: “好了,刈鹿,将她送去天衍宗吧。” “想必,云宗主已经等不及了。” 龙皇云重紫已降临五州,云清池这几日一直处于一种淡淡的焦躁当中,向谢惜自屡次催请,要她尽快将谢灼送到天峰。 身为第二法身,云清池几乎必然不能战胜云重紫。 只有将这预言中可杀龙皇的莲种谢灼带在身边,她才能感到片刻心安。 白泽圣地。 白泽主上告别了忧心忡忡的圣女白令芳,踏上了前往鼓龙瀑布的路途。 “姜朔在那里,我总有些不大放心……” 美丽的女人轻轻揉了揉白令芳的头,柔声告诫: “名单已经拟出,令芳,从今以后,你就是星星海的生灵了,不要再如从前那般随心任性,记得了么?” 姜周皇室与各个长生世家的禁地里,此时也接连有沉眠的老祖苏醒,他们是大周最后的依仗。 若是谢挚在此,必定还能发现,在这些老人当中,还有她当年初至皇宫时,在宫门前遇到的慈祥老妪。 “哟,还活着呐?真不容易!”一个老者故作惊奇。 也有人笑着挑衅:“嗬,你这老东西,睡了这么多年,骨头没睡散架吧?还能拿得起剑吗?啊?” “说谁老呢!本姑娘不过四千岁余!” “哈哈哈……” “……” 他们相互大笑着打招呼,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一去,无人可以再活着归来。 年轻时,他们也曾针锋相对过,为了各种原因大打出手过,但此刻却分外和谐。 一切爱恨情仇都已成过眼云烟,不再重要,共同的敌人与相似的结局,将他们粘合到了一起。 看着苍老的彼此,老人们心中都生出无限感慨。 一晃眼,成百上千的岁月过去了。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男女们,如今朱颜不再,但混浊的眼中,却仍有少年的神采迸发。 这难道不算是一种幸运吗? “走吧,老不死们!去西郡!” 红山书院。 对着镜子,孟颜深最后一次正了正衣冠。 “小熊崽,接下来,书院和孩子们,就拜托你照顾啦。” 老人朝浣熊长老挥手告别,将一直陪伴自己的墨色指猴放到它肩头,语气轻快。 “对了,还有我的小猴子。” 前日他接到人皇的谕旨,仔仔细细地阅读了数遍,近来一直含悲的眉目才头一次缓缓松动开来,撑着桌面,叹了一声“好”。 不和,不逃,不降,与此同时,还为人族留下了火种,民众亦有留心顾及。 晦之的选择,很称他的心意。 值此关键关头,人皇的决断,到底还是体现出了姑母与老师对她的深厚影响。 晦之心里,终究还是有五州,有百姓的。 只是另外一道命令,去让老人很为难。 他不知道该怎样拟出登上狐族飞舟的学生名单——他怎么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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