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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晦之曾千百次想象,自己会怎样使这阴影消散;但却从未想过,姑母的一生会如此落幕。 她的确忌惮她过隆的声名与威望,不认可她过于仁慈的手段与政策,厌恶她完美得不像真人,更厌恶她仅仅是存在着,便在时刻提醒着她的得位不正,也让她想起少年时那个眼见亲长死去、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她想过要将姑母拉下神坛,剥去她的职位,褫夺她的王号,将她打入大狱,告诉世人你们敬仰的渊止王上也不过如此; 在谢挚还在歧都求学时,她甚至还曾兴奋地幻想过,若姑母亲眼见到自己折辱她的义女,该会有何反应…… 可她唯独没想过,要让姑母死。 那个许多年前温柔地俯下身,在王府的废墟中牵起她的手,将她一步步护送上皇座的女人,她自青年起便视作大敌的渊止王,她曾以为永远不能战胜的姑母,竟然就这样平淡地、轻易地死在了西荒最西方。 姜晦之几乎有一种荒诞与不真实感。 她还没看到姑母对她俯首称臣,她怎么敢先死? 她怎么敢。 她是人皇,中州最尊贵的生灵!可是姜既望,并没有拿她当人皇看待。 面对她这么多年的挑衅与示威,姑母是否从未在意过,看向她的目光无奈而又失望,唯独不像是在看待敌人,只如同长辈看着一个无理的少女? 她终究还是没能赢过姑母。 这场她斗得兴致勃勃的棋局,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闹剧。 姑母甚至根本都没有执起棋子,更没有落座—— 她的心,总是在王妃崔桃,与西荒上。 现在,姑母更是以壮烈牺牲,强行终止了这场漫长而又隐秘的较量。 姜晦之知道,她永远也无法胜利了。 “为守卫国土,姑母与众将士壮烈成仁,这是国丧……朕心中,也极感悲恸。” 姜晦之甚至还有空分神,不无嘲弄地想到,姑母就连死,也如此完美光荣。 她将心神集中到眼前最紧要的事情上,不再去想姜既望: “龙族势头迅猛,不日便将尽占西荒,向我中州进军,众卿家可有何应对之策?” 沉默。 大殿中的大臣们一个个都垂首耷眼,奉笏端立,恨不得连呼吸也屏住,唯恐引起人皇的注意与发问。 见此情景,人皇不由得轻蔑地冷笑了一声。 她抬指,目光晃了一圈,漫不经心地在那将头埋得最低的大臣身上停住: “你来说。” “……?!” 那人一下子惊讶地抬起脸,想不到自己如此不起眼,人皇竟会头一个命他开口,擦了一把冷汗,但也不得不颤声应:“……微臣……遵命。” 他字斟句酌,谨慎地分析局面道: “龙族大军势不可挡,据传来的战报,他们应当足有四位仙王;而那位传说中初代龙皇的女儿,青皇紫帝,至今还尚未现身……” “想必,”男人艰涩地吞咽了一下:“她应当至少也是个仙王,更或许,已至半神之境,与摇光大帝平齐。”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住,悄悄抬眼,去探人皇的神色,想观察人皇是何反应。 人皇不辨喜怒,只是道:“接着说。” 于是他不得不接着讲下去: “……这是敌人的战力。” “而我中州之中,云宗主为仙王,孟夫子次之,为圣人;西荒有摇光大帝,乃是半神,她为人素来最是傲慢自负,绝不能容忍龙族于五州作乱,但西荒五日连破十三城,昆仑神山并无一丝声息,若臣所料不错,她大概……已死于龙皇之手。” “东夷又有佛陀,同样也是仙王,手下更有十八金身罗汉,但我中州与东夷素有仇怨,料想他绝不会出手相助,不仅如此,还须提防他趁机作乱;而即便相助,佛陀也绝非龙族的对手。” “概而言之,彼有四位仙王与一位半神,更有不知何时降临的龙族大军; 而我中州,却只有一位仙王与一位圣人,虽亦有百万军士,可在龙族军队面前,则犹如马踏群蚁,并无一战之力。” 随着大臣的一句句分析落下,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冻结。 大臣更感到,人皇的紫眸深深地凝视着他,给他带来一股莫大的压力。 但他还是坚持着,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并且孟夫子,也已经很老了,不知今日,尚能战否。” 没料到此人看似卑懦,实则如此大胆,竟敢公然暗示九轮圣人已经老朽无用,大殿中一片哗然,掀起了一阵无声的波浪。 大皇子姜涯更是直接冷声道:“夫子虽老,但也能与敌一战,就不劳阁下担心了。” 自从八年前,三皇女姜契受谢贼蛊惑,擅开护城大阵,放谢贼出逃之后,人皇震怒,夺去了她的一切尊荣。 纵使姜契从风暴极境历练三年,终于艰难归来,但也再不复当年与皇兄分庭抗礼之势,至今也不过是一个金吾卫小统领,闻者无不为之扼腕痛惜。 而今日,人皇召群臣议事,还特地命自己的皇子皇女一同旁听。 自三妹自毁前程后,于夺嫡路上再无对手的大皇子春风得意,敢于直接呵斥这口出不敬之言的大臣,但姜契却只是默默地回首瞥了一眼,便再无他话。 这几年的磨砺,使得这个曾经以温文出名的皇女变得沉默,也愈发稳重成熟。 人皇抬手,制止了大殿中的哗然之声。 她前倾身体,语气柔和,带着鼓励,仿佛极感兴趣: “既然形式如此严峻,我中州危在旦夕,几无破局可能,那爱卿以为,朕当如何决断?” 听人皇似乎语带欣赏,那大臣不禁心头一喜,拜伏在地。 “臣以为,这场战争,我们绝打不胜,若要强战,整个中州都会化为废墟,陛下仁慈爱民,自然绝不忍见此惨状。” “不若忍辱负重,先示敌以好,稳住他们,保全中州,之后再从长计议。” 人皇的笑容愈发和煦:“哦?好一个从长计议……却不知朕该如何保全?” 大臣顿了一顿,飞快地朝周围的同侪瞧了一圈,到底还是感到有些耻辱,也明白自己将要说的话不会为常人所容,不自觉放低了声音。 “……撤军,割西荒,以献龙族。” 此话一出,群臣登时为之惊怒! 文官们摇首:“割地求和?这绝无可能!” 甚至有武将已对那大臣怒目而视,仿佛随时要冲过去,将他一拳打倒在地。 “求是求不来和平的!” 有大臣直接下跪,恳切道:“陛下,大战在即,此人却助长敌人气焰,灭我中州之威,其用心不可不谓至毒,伏惟陛下深察!” 更有须发皆白的老臣怒发冲冠:“荒唐!我大周立国数千年,未尝有今日之辱!” “……” 人皇微笑着看着下方一片群情激奋,直到众人的怒火已如沸水,才喝道:“姜涯姜契,何不将他拿下!” “儿遵命!” 姜涯姜契同时应声,扭身将那大臣按倒,递交给金吾卫。 “拖下去,赐斩首。” 直到男人被金吾卫干脆利落地拖出大殿,他声嘶力竭的大喊声还能隐隐听见: “陛下,我们真的打不赢的!倘若您硬要抵抗,中州将会十室九空!臣死了并不要紧,唯愿您熟思之!不要逞一时之气啊,陛下!……” 人皇厌烦地皱眉:“让他闭嘴。”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应当已被金吾卫斩于白玉阶之上。 “陛下——” 殿中群臣被人皇的雷霆动作吓得愣住,纷纷跪倒在地。 姜晦之缓缓地抚平衣角,紫眸扫过下方这些诚惶诚恐、各怀心思的人。 是的,她的确是人皇,大周的天子,可是她的臣子,并不总和她一条心,甚至常常还站到她利益的对立面去。 杀死一个大臣,对她而言,并不能带来一丝触动,她真正的目的,是用他的言语来试探,再他的鲜血来杀一儆百。 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上有那么多人,每一个都看起来如此道貌岸然,批驳求和之论时更是义正言辞,可她知道,他们当中有许多人,打的和那被处死的大臣是一个主*意。 ——求和。 人皇眼神更冷了几分。 或者更差—— 逃跑。 能站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看不清当下的局势,根本不需要他人再多分析; 也没有人比姜晦之更清楚,这场战争,大周与中州绝不会胜。 但是,尽管如此,她姜晦之绝不求和,也绝不逃亡。 这些人,平日里享尽了尊荣,也休想逃。 驭人如驭马,有时需要麦草,有时则需要血淋淋的鞭打。 而此时,人皇便举起了手中无形的铁鞭,将敬畏与恐惧抽在群臣的脊背上。 她缓声道: “西荒与中州,实乃唇齿相依,一者亡,则另外一州也必不能活; 若割去西荒,则我中州的西郡,会如待宰羔羊一般,毫无防备地袒露在异族面前,即便龙族收取西荒,同意求和,就此收手,可我中州,也自此永远不能摆脱随时被侵略的恐惧与担忧……” 而这,无论哪个君王,也无法忍受。 “这种情况,朕绝不能容许发生。” 嘲弄的冷笑再次爬上了人皇的面庞: “——更何况,龙族如何能够答应求和?” 中州唾手可得,这时却要龙族硬生生地止住攻势,将已含在口中的肥肉再吐出来,可能吗? 若她是龙皇,也绝不会答应,只会对被征服地的软弱报以冷嘲。 她站起身,扬声道:“这是割肉饲虎,燃己取暖!” “将肉抛给恶狼,绝不能终止野兽的进攻,只能让他们尝到鲜血的滋味,由是愈发疯狂。” “……我大周宁肯灭亡,也绝不割地,绝不求和,更不逃亡!” 人皇面孔阴沉,但却说得狠厉决绝,而又掷地有声。 寒光一闪,人皇竟是抽出一把短刃,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在女人腕间淅淅沥沥地淌下: “朕今日在此立誓,姜氏儿女,不论老少,都必将死守中州,以死报国!” 她回身一掌将皇座击得粉碎:“今后再敢言求和者,有如此座!” 宗室们都心中震动,终于明白过来,人皇今天唤自己来,是为了做什么。 姜契第一个应和人皇,沉声道:“姜契与中州共存亡,不和,不降,不逃。” “儿永远跟随母皇!” 姜涯回过神来,也忙不迭地立下大道誓言。 连年纪最小的小皇子姜阔也郑重地立誓道:“阔儿也绝不跑!” 他已不是八年前那个犹带稚气的天真小少年,但眼眸仍然清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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