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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白芍那样的修行痴人,她觉得修行虚无缥缈,难以触摸到其中的边界,更注重现实生活,喜欢办一些具体事务,当年做捕快是如此,现在做家主也是如此; 比起获得一点修行的灵悟,完成一趟成功的商运更能让她重视,但是符文,却关乎所有修行的五州生灵。 公输良言一时之间思绪万千,却也无能为力——这毕竟是滔滔大势,终不能违。 她朝姬宴雪拱手行礼,肃色道:“多谢神帝陛下告知我,良言受教了。” 姬宴雪道:“不用那么客气,这也算不得什么,五州生灵迟早会知道的,只不过提前知道,早有心理准备也好。” 公输良言点头认可。 虽然如此,许久之后她却仍有些心神恍惚,情不自禁地喃喃道:“若是没了符文,真不知道以后的修士会如何修行……” “一条路不通,还会有另一条,到时候总会知道的,未必就比现在差。” “神帝陛下,未来怎么样,难道您就不担心么?”公输良言忍不住问。 姬宴雪笑了,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温声道:“未来怎么样,谁知道呢。”竟是说不出的洒脱。 “我不喜欢为还没发生的事发愁,未来的事,自有未来人做,我担心能怎样,不担心,又能怎样?” “我也不是神,可是五州生灵总是喜欢拿我当神看待,这样可不好。我当然愿意为你们遮蔽风雨,只要我活着;可我将来总有一天也要死的。” “要知道,就算是太一神,也有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啊,你们不能总依靠我。” 公输良言一怔,面上浮现思索之色,再次深深行礼: “……良言记住了,此生永不敢忘。” 直到将她们送出府时,公输良言犹在沉思。 谢挚挽住姬宴雪的手臂,悄声问:“我们是不是和良言说得太深啦?”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她怎么想,是她的事了。我看这位公输家主,倒是个挺不错的人。” 知进退,也很识趣,注重实际,又悟性颇高。 面对这样的人,她也不是不能多说一些。 谢挚感叹道:“良言的确人很好……当年或许还有些青涩莽撞,现在真是沉稳了许多,真不愧是公输家主,有大将之风。” 公输良言本还欲再留她们几日,还安排了宴会歌舞,只是都被她们婉拒了,她知情达理,也没有强留,一路亲*自送她们出府。 走出很远之后,谢挚回头,还能看到她立在门前遥遥目送,她的白发应当正在晚风中拂动。 她想起来,五百年前出菩提园时,她曾经经过一段白雾,那时她身旁一边是抱着公输良药尸身的公输良言,一边是伪装成佛陀的觉知,而白芍生死难料,她的心也仿佛沉入这样一片茫然不可知的白雾之中,不知未来将会怎样。 现在看来,良言和觉知都做得很好。 当年那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成为了东夷最有权势的生灵,觉知维系着佛门,而白芍……也还活着,她果然修成了仙王,还与秦师姐开办了白落书院。 谢挚想,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白芍或许会觉得,没有她便不是好结果,而她只愿白芍活着就好。 接下来要去拜访的便是佛陀——或者说,觉知。 他模仿着佛陀的习惯与言行举止,同样极少于世露面,偶尔才会出来讲经,讲经时也必定浑身笼罩在一团朦胧的曦光之中,令众人看不清面容; 他伪装得是如此完美,以至于东夷民众没有产生丝毫怀疑,人们仍然对他顶礼膜拜,万分爱戴。 只不过,比起五百年前,佛门的势力还是有所削减。 觉知采用的是一种内缩保守的政策,经过佛陀一事,他大概也意识到了佛门鼎盛背后的阴暗与孱弱,这五百年间一直刻意约束克制,至少现在,东夷人不再家家送一子拜入佛门了,只有信仰虔诚的家庭还遵守着这项习俗。 谢挚与姬宴雪来到大佛光寺门前,报上身份,请小沙弥代为通传。 不多时,便有两位金身罗汉趋步而出,前来引她们入内——正是谢挚认识的人,长眉罗汉与沉思罗汉。 当年在佛陀秘境中,她都与他们打过交道,战败过他们。 两位罗汉行了佛礼,低垂着眼帘,一丝不苟地盯着脚尖,目光不敢逾越分毫。 长眉罗汉躬身,恭敬地道:“陛下,卿上,请随贫僧来。” “陛下自西荒远道而来,僧众不胜惶恐,世尊本应亲往迎接,只是世尊近年来甚少出寺,因而特派贫僧与罗怙罗前来,还望陛下勿怪。” 谢挚从未见过这年老的罗汉如此谨小慎微,想也知道,他应该是曾经历过正音之战,侥幸存活了下来,因此对姬宴雪十分敬畏。 “世尊就在菩提园,恭候您与昆仑卿上。” 姬宴雪对这种敬畏显然早已习以为常,她点头道:“前面带路吧。” 一路上寂然无声,两位罗汉一言不发,只是在前引路,谢挚倒是感兴趣地打量了一番佛寺内的布置陈设。 其实当年她也来过大佛光寺,只是没有观赏的心情,现在一看,这座寺庙真是金碧辉煌,建造得也很精美漂亮。 姬宴雪当然也四处瞧了几眼,不过她的关注点与谢挚完全不同—— “这就是佛陀的住所啊,没想到他还挺会享受的。” 佛陀因她的一剑留下了心魔,但姬宴雪本人对佛陀其实印象不深,甚至早就忘记了他的模样。 她觉得此人哪里都只算平平,更十分看不上他过度倚仗观未来之眼,按她跟谢挚说的原话就是,“我手下败将那么多,哪能把每一个都记住?” “我倒觉得,这更多是为了令民众尊崇,佛像也须金身衬嘛。” 前方即是菩提园,罗汉们止住步伐。 沉思罗汉终于抬眼看了一眼谢挚,柔缓地道:“卿上请。” 谢挚也看了看他,知道他认出了自己,笑道:“法师可还曾记得我么?” “……当然记得。” 沉思罗汉仍然恭谨地垂着圆月般的面庞,“您是唯一战胜过罗怙罗的人,贫僧一直都记得您。” 在佛陀的秘境里,他本以为胜利触手可得,但不料最终还是谢挚棋高一着,击碎了他的法身,他对谢挚印象再深刻不过。 姬宴雪注意到他们二人的交谈,问谢挚道:“怎么了,他曾经欺负过你么?” 她问得随意,沉思罗汉却脊背一麻,已经感觉到神帝的威压锁定了自己—— 与长眉罗汉曾心有余悸地告诉他的一模一样,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绝望,他甚至兴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一瞬间只感到冷汗涔涔而下。 他毫不怀疑,摇光大帝一念之间,便可以轻易地杀死他。 “没有,”他听到谢挚轻快地答:“我们曾经比试过,他的确是个难缠的对手,不过最后还是我赢了。真要说起来,是我欺负他才对呢。” “是吗?这么厉害?”姬宴雪含笑。 “是呀。” “……” 来自神帝的压力悄然消散,她们走进了菩提园,身影消失在白雾之中。 沉思罗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袖轻揩额头,这才发现,僧衣已被自己的冷汗打湿。 第390章 祷祝 菩提园是佛陀大道图景的外现,原本应当随着佛陀的死去而即时崩解,但是佛陀念力高深,日久天长之下,菩提园早已能脱离他而独立存在,俨然化为了一片真实的花园。 谢挚进入其中,短暂的白雾散去之后,发现这里与五百年前她踏入时一模一样。 仍是柔嫩鲜绿到不真实的草地,蓝灰色的青天,以及那中心处巨大的菩提树,与菩提树下安稳煮茶的男子。 男子穿着麻衣,身量适中,面目普通,见到谢挚两人,他站起身来,唇边含着的笑容仿佛永远和煦宁静。 手掌上串着乌檀念珠,他深深垂首行礼:“见过神帝陛下。” 抬起头来看向谢挚,“谢施主。” 姬宴雪没有动,谢挚欠身回礼道:“世尊。” 佛陀微微一笑,问道:“我扮得好么?” 他这次的笑容真心实意了许多,神情也生动了起来,像是佛像眼中忽然流露出了一点活泼的神采。 谢挚知道,这是觉知在说话,而非“佛陀”。 客套散去,她也露出了对朋友的笑:“好极了,若非知道内情,恐怕我一点也分辨不出。” 觉知又重新见了一遍礼,这次姬宴雪终于肯对他点头了,但也不愿多说——她不喜欢这些佛弟子,对不喜欢的人,她向来懒得假以颜色,若非要陪谢挚,她是绝不肯来大佛光寺的,更遑论和佛陀的弟子一道坐下饮茶了。 觉知撇去杯盏浮沫,动作娴熟,不知重复过多少遍,谢挚问:“这些年来,可有人疑心你的身份吗?” “有,自然是有的,不过很少。”觉知将分好的茶递给她,“只有一些曾经历过正音之战的老人,自年少时便日夜侍奉在世尊身边的人,才察觉了些许不对劲。” “比方说长眉罗汉,几乎在见我第一面时,便发现了异常。” “我也没有瞒他——事实上,也瞒不住,向他坦白了真相,长眉尊者惊怒交加,因世尊之死万分悲痛,却也无可奈何。” “正如你曾经所说,佛弟子们需要佛陀,无论这个佛陀是真是假。” “等冷静下来之后,他甚至表示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些年更是屡次帮助我打消了怀疑,暗中回护于我,一直留在大佛光寺中以防不测。” 他啜饮了一口茶水,平静地道: “我想,他一方面是想维护我的伪装不被揭穿,一方面也是想近距离地监视我吧。” “毕竟,我并不是真正的世尊,并不值得被他信仰尊敬。”觉知淡淡地说。 谢挚沉默了一下,她是聪明人,已从觉知的言语神情中判断出了些许内情。 现在回想一下,方才长眉罗汉引路时的神情也有点异样,似乎并不愿外人见佛陀,可是摇光大帝,他又无法违抗,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进入菩提园。 “现在知道你身份的人,只有他一个么?” “是。” “听说你这五百年极少露面,是有长眉罗汉的原因在吗?” “是。” 谢挚轻叹了一声,便知道是自己猜对了。 长眉大约有不臣之心,认为世上只有佛陀才能被他敬畏,而觉知并不足以领导佛门。 确实,论年龄,论辈分,论资历,长眉罗汉都是十八金身罗汉中的翘楚。 他想要控制觉知,明面上尊敬,实则威胁架空他,将觉知软禁在菩提园中,做佛门实际的领导者。 “所以你才要请我们进菩提园,因为这里是佛陀的大道图景外现,已经近似于一个小世界,长眉罗汉无法监视,也无法得知我们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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