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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快说谢谢我。” 温语槐很诚恳地说:“谢谢。” 顾嘉宝嘴角忍不住笑。 “不客气。” “那你作为东道主,是不是也该带着我去逛逛,明天中午我们要去吃饭,早上去逛逛顺便吃早饭?” “嗯好。” 次日她们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九点,顾嘉宝感觉很累,打着好几个呵欠,隔着窗户看了一下外面的天气,灰蒙蒙的阴沉。 不远处的街上炸起了鞭炮响声,红纸飞溅,白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火药味儿。 正巧两个人刚出来,顾嘉宝在这里住习惯了,倒是没被吓着。但是温语槐本就神经紧绷,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强装镇定,但苍白难看的脸色很难掩饰地过去,她紧皱起眉头。 街上的炸响声连绵不绝。 顾嘉宝伸出手替她捂住了耳朵。温语槐正忍不住烦躁,突然感觉到她掌心手指传来的温热,像是在耳上笼上一层保护罩,噪音被挡在外面。 她微微发怔。转头凝视着顾嘉宝。 顾嘉宝倒是不害怕,探头看着街上的热闹,围观的群众躲得很远。她笑着说:“应该是结婚的,这边有不少的少数民族。婚丧嫁娶是常有的事情,街上也允许放炮,等会儿就好了。” 温语槐垂眸看着她,半晌,轻嗯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挤在巷子中间,一动不动地站着,等鞭炮声停下。 顾嘉宝时不时看向外面,希望快些停。并没有注意温语槐的目光一直都在她身上。 终于白烟散去,鞭炮炸了满地鲜红。 “好了——” 顾嘉宝收回手,对着温语槐笑了下。她很难想象温语槐这种喜静又偏执的性格,是怎么在这样的生长环境度过这么多年的。肯定少不了煎熬。 这边距离中学很近,又刚好赶上孩子们放学,街上挤满了清一色的蓝白校服,叮叮按铃的自行车。小孩儿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元旦的表演,镇上请了人来表演打铁花,几个小孩买了糯米糕,约定晚上要一起去看。 沿街旁边开了很多民俗小店,顾嘉宝拉着她进去转了转。 这里卖的又是一些香料,珠子,香包,还有一些造型别致的小件儿瓷器。元旦将至,店里还应景儿地准备了水晶球和彩带之类用来装饰节日的东西。 温语槐正捏着那个’特制香包‘看,她似乎很好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味道。 她问旁边的顾嘉宝:“这是什么香?” 顾嘉宝将她手里的香包接过来,闻了下,认出这是宰游客的东西,便将东西放回原处。带着她去另一个货架上,上面摆着一些小木枝,用红色棉线绑着,捆成一小捆,堆在一起。 她伸手取下一根,短短的一截,放在鼻尖闻闻。 温语槐好奇问:“这是什么?” “香木。” 顾嘉宝拿着它对着自己的钥匙扣比划了一下,温语槐问:“这个是要绑钥匙扣上的么?” “也不一定,一般都是小孩儿挂脖子上的。就像是那种桃木雕刻的小刀小剑,桃木辟邪。这个挂在钥匙扣上也能求个平安的意思。” “这个给你,马上就是新的一年到了,希望来年你平安健康,无病无灾。” 顾嘉宝把小木头递给她。 温语槐接过,也从货架上拿了一个给她。 “来年平安。” 顾嘉宝笑了下说好,付好了账她们又出去,外面的街上结婚的热闹还没散,这里的人都是乡里乡亲,闹起哄来半天都散不了。顾嘉宝在这里住了好几年,认出新娘是街头卖卤味家的姑娘。 她们家里还请了唢呐班子,在里头院子搭了台子吹着吉祥调儿,新娘的母亲站在街上,拿着一大把红纸包裹着的钱给大家发,散散喜气。 小孩儿哄得上去抢。顾嘉宝路过的时候,新娘妈妈走过来给她塞了几个。 “拿着拿着。” 顾嘉宝错愕地收下,笑着说:“谢谢啊。祝您女儿新婚快乐,永结同好。” 新娘妈妈笑得乐开花。 温语槐看着她接过的钱,突然开口说:“你知道这个叫什么吗?” 顾嘉宝不解:“什么?” “叫撒金花,意思就是新人的福气洒出去,给大家沾沾。接住的人就是接了这个福气,也就是接了结婚运的意思。” “啊?真的假的?” 顾嘉宝一开始真信了,但想起刚才拿的最多的是小孩儿啊,小孩子怎么可能也结婚呢。她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 “你少骗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温语槐轻笑。 “就是发财的意思。” 顾嘉宝哼一声,不计前嫌,从手心里拿出一个给她。“分你点财运。” 温语槐接过那枚红纸包着的硬币。 “多谢美意。我收下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你已经不缺钱了呢。” 温语槐坦然道:“钱嘛,是永远都不嫌多的。” 顾嘉宝道:“那我再赏你一毛。” 她们正边走边说着话,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吹唢呐声。二人回头,看到院子里走出来穿着白色婚纱的新娘,一群小孩儿在后面提着她的裙摆,她踩着地面铺着半脏的红毯子,在街坊亲戚的簇拥下,走到门口等着的迎亲车队里。 是吉时到了,新娘出来上婚车。 金色箔片,玫瑰花瓣被人洒向空中,漫天飞舞。 顾嘉宝望着这一幕,感慨:“最近好日子真多。” 温语槐点头。 “是挺多的。马上也要过年了。” 两个人逛到中午,往马场去赴约。路上顾嘉宝打开了话匣子,跟温语槐讲着这些年的经过,讲老太太对她的照顾,当初一个人在这儿,逢年过节老太太还会给她送吃的。温语槐在旁边沉默地听着。 到了马场,朱闻早就在那里等着了,见她们到了就带着走到阁楼里,上二楼,往里面走,就是老太太平时吃饭的地方。 顾嘉宝对这里很熟,“就在前面。” 朱闻在前面扭头看她,“看来你经常来啊。” “以前的事情了。” 很快走到了门口,几个人推门进去。 朱筠正站在圆桌前上菜,难得看见她做这些琐事杂活儿,估计也就只有在她奶奶面前了。桌子上还坐了不少人,个个都衣着气质不俗,应该都是她们家的亲戚,她们帮朱筠接菜,布置碗筷。 见到这么多人,顾嘉宝觉得有些后悔,生面孔太多了,自己作为外人其实不该来的。 朱筠正忙着布菜,见了她,连忙招呼:“快过来坐。” 朱筠对着亲戚们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顾小姐。”在座的众人点头笑笑,十分和气,招呼她们坐下。朱闻替温语槐拉了椅子请她坐。顾嘉宝也只好坐下。 正对着门的位置是上座,老太太坐着,她头发花白,面目慈祥,但精神瞧起来已经大不如前。 落了座之后,顾嘉宝抬眸就看到老太太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正对着她笑。 她也挤出一个微笑。 老人家眉目慈善,但面容笼罩着一丝病气,声音有些含混不清。越过满座的家眷亲属,跟她打招呼。 “你来啦。” 顾嘉宝不知怎么的,一听到她声音就难过起来。“嗯奶奶,我过来看看您。” 老人家很高兴,讲话速度却很缓慢。 “你有心了,能来看看我就很好了。我也记挂着你好不好。” 顾嘉宝鼻头一酸,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点点头。重复道:“我很好。我很好。” 她心里又涌出来很多的情绪,看着老太太眼下这样,莫名觉得这句话就像是最终的告别一样。 她情绪太多,饭吃得没个滋味。她想对于自己的人生来说,老太太算是特殊的。但没想到对于老太太来说,她也算是特殊的,还值得她老人家记挂着。这样来之不易的善缘也会这样断掉么? 席间大家都在聊天,先说老太太的病情,就是不当心摔了一跤,但是年纪大了摔不得。医生建议住院她也不住,固执得很。大家都拿她没什么办法。 顾嘉宝留神听着,想了解情况。又不好意思问。只从这些亲属的谈话中隐约听了个模糊大概。 说着说着,这些人的话题又扯到了事务上,她们朱家门楣光耀,无论是当长辈的还是当晚辈的,个个都身居要职。聊的话题也跟寻常普通人家不同。 提起朱闻的小女儿,一个十岁大的孩童,问起她喜欢做什么,好像无论是哪项才艺,都三言两语能指出一条通天的路来。这就能明显得感觉出差距了。小姑娘得到长辈关注,越发笑得活泼,在椅子上动个不停。 但顾嘉宝心烦神乱,无心去听这些热闹。 她夹了个糯米糕,送到老太太碗里。 “奶奶,你吃这个试试。” 老太太不接,没反应。 顾嘉宝感觉出一丝不对劲。只见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居然是一动不动,衰老的身躯被厚衣服罩着并不太显,坐在这满桌菜前,竟无人察觉。旁边坐着的朱筠也连忙放下筷子,抓住她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喊:“奶奶?” 很突然,老太太朝着前面倒了下来,砸得哐一声。 朱筠想扶住但是慢了半拍,她猛地上前,一个踉跄差点被椅子绊倒,好不狼狈。但还是硬抢过去,把老太太扶住肩,看着她脸色竟然泛起青白,鼻间气息孱弱,一点儿生气都没了。 朱筠双眼泛红滚下泪来。 饭桌上一阵慌乱,众人脸色大变。 “老太太!” 顾嘉宝也慌了神,眼泪止不住地流,坐那儿无声地哭起来,见众人手忙脚乱地要背着老人紧急送医,她又慌张地跟着站起来,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眼前死亡,一切发生地太突然了。 她开始产生恐惧,手指颤抖着打急救电话。 好在温语槐在旁边,拿过她的手机。 “他们请了医生在这儿住,已经把老人家送过去了。你别慌,人家亲属做了万全的准备。” 说着,她握紧了顾嘉宝的手,像是能传递出来坚定的力量可供依靠。顾嘉宝稍微回了神,感觉自己好像被排除在了一场巨大的祸事外面,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们请了医生在这儿,那会没事么?” 她眼底噙着泪。 但温语槐并没有哄着她,诚恳地说:“不知道。” 面对未知,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无能为力。顾嘉宝点点头,跟着她下去。朱家人没功夫再招待她们,两个人成了被笼罩阴云之下的闲散人士,连个行动的方向都没有。 她们没有离开,走在马场的草地上,被冬日阴冷的太阳晒着,顾嘉宝心情沉重,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整个下午都变得焦躁,难熬。 她想过去看,又怕给人家添乱。想回去又觉得不放心。好在温语槐一直在旁边陪着她,她乱了心神,但温语槐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坚定得好像是根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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