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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女儿,您的亲骨肉…… 可笑。 最后苏拂苓付出了更漫长的时间和极为惨痛的代价,登临帝位。 摆在她面前的却是一团乱麻的局势。以陈相国为首的势力保持中立,六部尚书之中仅有两位愿意站在她这一边,另外四位则选择了置身事外,整个朝廷上下,没有明目张胆的反对,可中立态度却占据了主流。 中立就意味着行事但求自保,这样的臣下不会额外为她考虑,更不会主动为苏拂苓分忧解难,许多事,甚至都需要她一个帝王亲自出面周旋、强行推动,才能勉强开展。 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失去耐心的苏拂苓,直接选择了用杀的方式,强制推行了罪奴填户制的改革。 她杀了陈相国。 梅坞彻底投靠了苏寻真。 也是那个时候,苏拂苓才知道,这位骁勇善战的指挥使,竟然是陈相国的人。 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苏寻真自立为王,只是她低估了苏拂苓,自立的第二天,就被苏拂苓不要命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杀势打散,躲了起来。 再出现的时候,就是在狸山。 大殿下苏炳秋的八百里加急和苏寻真的信是一道来的。 不同于这一世,上一世的信更晚一些,是苏寻真自己送过来的。 心里,苏寻真为着陈相国一事痛骂了苏拂苓,又说自己马上就要和南蛮联手攻打大夏了,南蛮有密道,大夏很快就会回到她手里了。 苏拂苓和苏寻真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不假,是血脉相连的姐妹亦是真。 不管是装的还是演的,至少在所有人眼里,她们也曾有过一段骑马射箭,蹴鞠打猎的情谊时光。 她们有同一个太傅,有同一批武师,从出生起,住在同一座宫殿的不同院落,一同渡过了数十年的春夏秋冬。 她们足够了解彼此。 苏寻真不会叛国。 她们俩就算打得头破血流,杀得你死我活,也是大夏的事情。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就是自杀,苏拂苓也不会叛国勾结南蛮反过来攻打大夏。 过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苏寻真的第二封密信来了。 她和南蛮王室取得了联系,南蛮愿意支持她的“正统夺位”,也愿意告诉她密道的位置精诚合作,一起逐鹿天下。 但,中原人狡猾。 南蛮要求苏寻真交上“投名状”。 她们也不过分为难她,只需要苏寻真在狸山脚下寻一个村子,屠了便是。 苏寻真就在狸山,动手也快,而如此一来,屠民的罪名和把柄在手,南蛮也不担心她是在给她们下套,毕竟只要这件事捅了出去,别说荣登大宝,苏寻真怕是根本无法踩上大夏的国土。 在信里,苏寻真甚至亲昵地问询苏拂苓,要选哪一个村。 【听闻昔日妹妹沦为罪奴时,是在上河村,不如,就它吧?】 【做姐姐的,帮你最后一程。】 其实是苏寻真得知苏拂苓那个食了阳叶的妻主就在上河村,这桩事无论成败,她都回不去了,死之前,怎么也要膈应一下苏拂苓。 可别想好过,她同母异娘的亲妹妹! 密道这个东西,是双向的。 南蛮可以借它过来,那大夏也可以借它过去。 再加上苏寻真的假意策反,若是里应外合,配合得当,就能够在最少损失的情况下,给南蛮最大的重创! 既能摘除这颗虎视眈眈的毒瘤,又能借战后的赔偿等为经历水灾后的大夏赢得修养的时机。 甚至她若是有了这样的政绩,也能将这帮朝臣彻底压服。 这样大的三个好处,代价是边境不到三百的穷苦百姓。 一个在舆图上,芝麻粒大小都没有的村落而已。 再说了,就像苏寻真所说的那个意思,屠了上河村,那些人都死了,从此便无人见过她的狼狈时刻。 就还是那个“试拂铁衣如雪色,只将千载苓为君”的苏拂苓。 只要她自己能忘了。 是了……只要她自己能忘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许易水了,一想起她,苏拂苓的脑袋又开始痛了…… “所以,”隔着烛光,许易水看进了苏拂苓的水眸,“还是你。” 还是你下的令。 许易水太清楚这些好处对于苏拂苓而言,具有多大的诱惑力了。 “我……”苏拂苓苍白着脸,喃喃,“晚了……” 她迟了。 没有人帮她。 她谁都不能告诉,怕泄露风声。 一个人思量着,她权衡了太久,也犹豫了太久, 等飞鸽传书再抵达边境之时,次日,苏寻真和梅坞已经动手了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上河村没了。 南蛮已经派人从密道将苏寻真和梅坞等人接了过去。 她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你的信,”许易水垂下眼,没有再去看苏拂苓的表情,“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不可否认,”许易水听见了苏拂苓的声音,“我动过心。” 这也是为什么苏拂苓一直拖着不愿让许易水知晓前世之事的原因。 她动了这个念头,她问心有愧。 而这一桩事,是横亘在许易水和她之间的底线。 与苏拂苓想得不太一样,许易水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董秀才教她的: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寒门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论心世上无完人。 苏拂苓信上的内容重要吗? 好像很重要,又好像不重要。 因为就算苏拂苓的信准时到了,提前到了,就算苏拂苓不同意,就能阻止得了苏寻真么? 苏寻真和梅坞,会听苏拂苓的么? 退一万步来讲,许易水早就在脑海里设想过无数的缘由,设想过无数的质问。 等真相揭露的那一刻,她要怎么骂才最痛快,怎么发火才最舒心。 但现在,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的任何原因,她都能反驳,都能嘲讽,都能唾骂。 可偏偏,是因为家国。 当真相被抬到这样的高度那一刻起,许易水便张不开口了。 若三百人献祭,可保家国边疆十年二十年平安稳定,这三百个人中的你,死还是不死? 这一刻,生死已经由不得你了。 甘愿赴死还可受人敬仰,怯懦不愿,只会被人斥责,不顾大局,没有担当。 “南蛮。” 最后的最后,许易水只能吐出几个字:“打赢了吗?” “灭了。” 不止赢了。 是灭了。 许易水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这似乎应该是她最希望听见的答案,可为什么心会堵得慌呢。 是啊,为什么呢。 屠村密信传回金銮殿的那天,铁石心肠的帝王在冰冷的龙椅上枯坐了一夜,从天黑,到天明。 她总会呕吐,有时是吃饭时,有时是用茶时,有时只是在坐站行走。 御厨换了一批又一批,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人知道帝王呕吐的原因是什么,就连苏拂苓自己也不清楚。 她只是总时常想起从前和许易水在上河村的日子。 那明明是污点也是耻辱。 但她就是会时常想起。 越来越时常。 太医说:“脾胃主思,陛下忧心过重,才会至此。” 主思。 苏拂苓终于明白过来。 许易水死了。 她的身体比她的心先感觉到了痛苦。 苏拂苓一直以为自己是恨许易水的。 恨她的燥热,恨她的粗鄙,恨她趁自己失忆买了自己吃了扶桑叶饮了扶桑水睡了花烛夜。 恨她将自己的傲骨啃食了个干净。 这恨意分明而锋利,像是一把刀,日夜在她的心头磨着。 这恨意也成了她的铠甲,孤身披着它一步一杀,走血路时,竟也觉得安心。 可此时此刻,她却忽然惊醒。 原来不是恨。 她只是爱得太痛苦了。 因为这爱从发端起就错了,从她们第一面的遇见就错了。 从此之后,一步错,满盘皆输。 她们的爱没有长在心脏,反而成了生根在胃里的溃疡。 一朝发作,蚀穿血肉,积毁销骨。 “苏拂苓……”许易水睁开眼,来到皇城之后,她已经很少直呼苏拂苓的名字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是梅坞杀的我。”
第126章 “那陈相国……”也会死吗? “那天晚上,是个星夜,我将白日里挖天地翻出的一些草根洗干净,用细竹篾穿了挂在阴凉处风干,细碎的星星洒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很是好看。” “只是我有些累了,为了避免胡思乱想些什么,就回屋睡了。” 胡思乱想,是一个很微妙的用词。 许易水的声音很淡,很轻,很平静。 娓娓道来地讲故事,极有代入感。 “我睡得不太安稳。” “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混合着焦木和烟火的味道,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但还没有醒来,直到我听见了一阵凶猛的狗叫。” “遭灾的年时,鸡鸭都是奢侈,莫说是狗了。” “上河村唯一的一条狗是祝玛的,但也已经在半年多以前被灾荒里饥饿的村民打来吃了。” “我瞬间清醒了过来,慌乱跳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到门口,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手放上门闩的那一瞬间,我又停住了。” “因为我听见了别的动静。” “洪水过后,原本的草棚已经不复存在,但为了生活,我又在旧址上东拼西凑将它勉强盖了出来,花了三月有余。” “我翻身上了草棚的屋顶。” “在屋顶上,我看见了火光冲天的村子。” “热浪明明离我还有些远,但却好像已经扑到了我眼前,烤的我脸颊生疼。” “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惊慌失措的呼喊、哭叫。” “我看见张大娘子刚从屋子里出来,衣服都还没穿工整,往井边跑去打水,可下一秒,就有个穿着黑衣服的人,提着刀将她的脑袋砍了下来。” “翠翠和蕊香生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儿,因为刚出生的时候爱哭,所以取名叫嘤嘤。” “季嘤嘤。”许易水强调道。 “季嘤嘤哭着来寻我,我却看见祠堂后边四五个拿刀的黑衣人牵着只半人高的獒犬,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彼时我手无寸铁,只有放在门口的锄头,还沾着我早上挖地时候留下的泥。” “锄头猛地挥下,我闻到了血腥味儿,可那点儿味道和整个上河村的血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 “我杀过鸡鸭,杀过猪羊,杀过兔狼…杀过很多动物,但苏拂苓。”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更多内。容请]搜索[频道:。// “用我最熟悉的锄头。” “说实话,手感和铲一根难缠的柏树苗没什么区别。” “从前开荒时我就是一把好手,铲完柏树苗我的手都不会抖,就像那个时候,第一次杀人,我的手也并不敢抖。” “我抱着季嘤嘤往易水河边跑,我们跑啊跑啊,跑过田坎,跑过刚挖翻开要种新菜的田,最后跑到了一片玉米地。” “季嘤嘤躲了起来,我去杀獒犬,不然没有活路。”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在追我们的人手里,杀掉那只獒犬的。我明明都松了一口气,可是在凌厉的寒光里,我的脖子划过一抹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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