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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所言句句属实,人证物证具在,还请陛下明鉴!” 苏拂苓沉肃着脸:“人证?” 莲心会意,即刻去了解情况,关清言还当真带了两个人过来,就在金麟台的大门外墙根儿底下候着。 “传人证!” 内侍官匆匆跑出殿门,又匆匆带了两个人回来。 左边的女子个子稍微高一些,穿着件褐色的布衫,形容还算端庄。 右边的女子身量要纤细一些,但穿的却是官服,整个人气度也更沉静。 “殿下何人?”莲心压着嗓子质问。 “草民黄静思。”女子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官员,如此大的阵仗,刚一走进金銮殿,腿就软了,整个人跪趴在地上,以额头触地。 “草民乃是伊川郡狸水镇人,此次水患……” 听到名字的那一刻,苏拂苓眼睛微眯,目光径直落了过去,这才看清,竟然是黄静思和孙黛青两人。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和帝王桌案与冠上珠帘,孙黛青仍是看清楚了龙椅上女人的脸,与自己所知所想的的确是同一张,却比先前见到的要光彩夺目得多。 苏七,不,苏拂苓。 现在是陛下了。 黄静思将自己作为和陈相国同乡的人,是如何经历水患,如何与灾难搏斗,如何盼望朝廷的赈灾,又是如何发现赈灾银的缺失,如何生气愤怒找衙门告状结果被追杀……后来一路向北,想着相国曾是狸水镇的人,筹谋前去告状却发现背后主使这一切的竟然正是陈相国。 她说得投入,也因为害怕而并未抬起头去直视上首的圣颜,余光轻瞟,也只觉陛下气势非凡。 因此,黄静思并未发现,当今陛下的面孔,与曾在自己茶馆小歇的“妹媳”,有诸多相似。 堪称一模一样。 苏拂苓也听得了然,按照黄静思所言,陈婉只怕是在得知苏寻真的消息后,就已经开始布局“揭发”自己了。 老师……怎么总在这种时候算无遗策呢。 黄静思指控,孙黛青呈上账簿。 这份账簿倒更像是原本,昨夜相国给她的应当是抄本。 苏拂苓让莲心将账簿递给其他人看,莲心也明白,第一个就给了吏部尚书宋大人。 那是的的确确的铁证。 金銮殿中响起了窃窃私语,或惶恐,或不安,或惊惧。 最后,目光都落在了跪在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置的陈琬身上。 “相国……”罪证最后传阅到了陈琬身前,苏拂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塞,“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陛下。” 陈琬缓缓站起身,扯了扯自己因为方才的动作,有些褶皱了的官服下袍: “臣出身微寒,家门不显,科考不佳,蒙先帝及陛下祖孙三代恩遇,得以位居高位,参与国事。” 她这话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罪状,反倒听着像是在扯旧情,于是有性急的臣子嘲讽: “相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追忆往昔呢?” “不解释解释这账本的事情吗?” “解释?我看是狡辩吧!” 只是陈琬好似全都听不见: “先帝常对臣说:大夏如今艰难,承蒙相国思虑。” “所以相国就是这么思虑的?”宋大人晃着手中的账簿,“昨日国库的银子,明日就被思虑到了相国家?” 相国又如何?辅佐三代帝王又如何? 如今还不是应当落下马去!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这个位置,也该换个人坐了!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这,不少身居高位的大臣,眼里都闪起了异样的光芒。 “……大夏根基尚浅,内忧外患,臣有三事,望陛下牢记。” 一向恭谨的陈琬变成了一个小老太太,好似没有听到其他人的针对,只对着苏拂苓唠唠叨叨: “其一是选贤任能。国家兴亡,人才为本。不论是正直忠诚之辈,还是心怀不轨之徒,陛下一定要看清她们的目的,知人善用,方可安国。” “其二是轻徭薄赋。这一点陛下曾是帝女时候便做得不错,田地是根本,司农司乃国务,必定一再督促,稻米、小麦也好,外来的红薯、玉米也罢,都需多加培育,百姓吃饱穿暖,才能安居乐业,方可安国。” “其三是谨慎用兵,战争虽然能开疆拓土,却也必然劳民伤财。兵者,凶器也;战者,危道也。若非万不得已,若非时机成熟,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带着些微因为年老而崩出的枯槁青筋,陈琬缓缓摘下了自己头顶的乌纱帽。 这个动作一出,意味深重,那些原本还想再落井下石,乘胜追击一番的大臣们,面露惊愕: 陈琬,她想干什么?! “回望一生,臣入朝多年,为达目的,结缘深重,岁月如梭,眨眼间,臣已是白发苍苍。” “臣十七岁时,入京科考,住宿国子监,曾问,臣子当如何?” “国子监当时正在修碑匾,监生指着那碑匾告诉臣:” 陈琬转过身,看向身后凝望着她的臣子们,好似回到了那年殿试,同窗三百二十一人第一次踏上金銮殿,十二根粗壮的铜鎏金盘龙柱撑起庙宇高堂,而她们也是这么望着她的: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相国——!” “陈琬!” 第一声出自孙黛青,第二声出自政敌宋佩春。 “老师——!!!”高坐在龙椅上的苏拂苓看见了自己从未想象过的一幕,兀地站起身! “咚——” 鎏金的盘龙铜柱发出轻微的闷响。 至此,庆元三年,黄金龙虎榜,文臣武将共计三百二十一人,在陈琬有预谋的撞柱声中,结束了她们的政治生涯。 一鲸落,万物生。
第136章 沉寂许久的燕山忽然来了群不速之客。 人是死了,案子却依然要查。 苏拂苓让禁军领了人将相国府围了起来,又赐了孙黛青金腰牌,派她继续查下去。 孙黛青本来只是一个地方官,可既然陈琬借着这件事情,把孙黛青推到了她面前来,就说明是想用的。 前世孙黛青也的确很有政见才干。 孙黛青还求了把黄静思带在身边,一起查案。 这人科举未中,官职是不可能的,想了想,苏拂苓也准许了,以侍卫协作之名。 “陛下可是头疼又犯了?” 金銮殿的后殿,苏拂苓坐在案牍前,不知是在看信还是奏折,看着看着,头便歪斜着靠在了手上,眉心紧皱。 莲心一边往暖炉里加上安神静心的熏香,一边担忧地问询。 微重地呼出一口气,苏拂苓点了点头。 “我给陛下揉揉吧。”莲心赶紧放下了当前的事情,擦洗了手走到苏拂苓身后。 莲心作为自小便一直跟在她身边伺候的人,除却性格等多方面的优点之外,按摩推拿也很有心得,苏拂苓确实头疼,浑身好似都难受着,便也没有拒绝。 一边按照平日里苏拂苓的习惯为她揉脑袋上的穴位,莲心的视线微抬,轻易的看见了桌案上摆着的纸。 那不是书信,也不是奏折。 横七竖八的字迹躺在宣纸上,乍一看上去像是小孩儿练字时的无心涂鸦。 但细看之下,莲心还是辨认了出来: 【原料:一颗鸭蛋(若是鸡蛋用两颗,鸭蛋效果最好);半勺猪油;盐;半碗温水(米汤效果最佳)。混合搅散,冷水上锅蒸熟即可……】 是一份鸡蛋羹的配方。 莲心想起来了它的由来。 这是当初许易水出逃的时候,陛下亲自去逼问立春时,立春递出来的东西。 那日看管宫门的侍卫们都挨了十杖,立春却毫发无伤,甚至陛下还给了银钱放她出宫,莲心也不是没好奇过那纸上写了什么。 居然只是……鸡蛋羹的配方? 莲心再度看了一遍,的确是鸡蛋羹的配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再没有多出的一个字。 “找到人了吗?”苏拂苓的声音有些哑。 这个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莲心无声地摇了摇头:“龙虎卫带着獒犬去追,但只追到了乐安河边,气味便断了。” “想来许姑娘……渡河了。” 渡河听起来要浅得多,依照龙虎卫的汇报,许易水应当是早有防范她们用獒犬追踪,所以故意跳入了河中掩盖自己的气味。 说实话,莲心也没想到许易水真的有如此强烈的离开的决心。 “乐安河往上是燕山,顺流而下却是渔郡,距离伊川郡便只有两郡之隔了。” “龙虎卫已经派人沿着河两岸封锁搜寻了。” 獒犬?谁让她们用獒犬去追的! “你咳……” 苏拂苓想起许易水先前说的自己上一世,便是同獒犬搏斗,有些恼怒地想要骂人,却忽然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 那咳嗽声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撕扯着喉咙,震得她整个肩背都在颤抖,苏拂苓的身量本就纤细,这一下子更显得脆弱极了。 “陛下!”莲心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去给她拍背。 “咳咳——”苏拂苓控制不住地一边咳嗽一边蜷缩,弯下腰的同时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想要减轻几分,另一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让自己不至于躺倒在地。 几丝红艳从指缝间渗出,在白皙的手背上格外刺目。 “陛下!”莲心大惊,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恐惧,“快!传太医!” “立刻!!!” 门口的宫女被莲心的厉喝声吓得一个激灵,听清楚话后,什么也顾不得,捞起裙裾立马往太医署跑去! 不多时,几位白发苍苍的太医拎着箱子匆匆赶到。 院正那双有些枯槁的手轻轻搭在帝王纤细的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一场会诊,几位太医都瞧过后,在屏风后嘀嘀咕咕地商议了半天,最后还是由太医院院正劝诫: “陛下这病是急症。” 女人满头银发高束,就连眉毛都是银白色的,看上去十分有气质,语气既严肃又担心:“脉象浮数,气血两虚,来势汹汹。” “臣等建议陛下以静养为主,切勿忧思过度,劳累心神。” 苏拂苓靠在床榻上,唇色苍白如纸,沉默地点了点头。 太医院院正十六岁行医,今年七十有六,看了整整六十年的病人,观微知著,相面便可明白病人是否会谨遵医嘱。 有的病人会直接说不听,有的病人就像苏拂苓这样,表面听了,心里却根本没当回事。 “陛下,”太医院院正轻声道,“陛下才二十,就已经操劳至此。” “臣斗胆冒大不韪,再如此下去,积劳成疾,这病只会越发严重,真到那时,便无力回天了。” “陛下尚且无后,国不可一日无君。” “为了大夏的江山社稷,也请陛下善自珍重。” 苏拂苓闭上眼睛,疲惫之色溢于言表:“我知道,我只是……” 没办法不去想。 苏拂苓又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 可她控制得了自己的行为,可以规规矩矩地在床上躺好,可以强迫自己平稳呼吸,甚至可以伪装出熟睡的模样,但思绪却像意尾不肯安分的鱼,在记忆里来回穿梭,搅弄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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