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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便没有那么多灾民了。 赈灾粮便够了。 且能够扛下来的,皆是些身体极好的,吃上赈灾粮活下来后,也是极好的劳力。 况且延误是天灾,谁都无法埋怨。 而苏拂苓,则是掺假。 赈灾粮长途运输,都是相对有分量的,高质量的粮的确不够,那就往里面加其他杂七杂八的,只要能吃就都混进去,甚至不能吃的泥啊土啊也可以混进去。 一份赈灾粮填出三四份来,虽然不好吃,虽然没有足够的养分,但能活下来。 活得不太好,但能活下来。 “从前陛下也问过臣这个问题,”陈琬的目光柔柔的,终于和她一派慈祥的脸有了一致,“只是当时臣无法说出心中所想。” “不能只讲对错,已经没有绝对的对错了。” “凡事都有好有坏,若是从人心的角度来讲,自然是陛下仁善,可若是从家国的角度来讲,三殿下的法子,有奇效。” “三殿下明面上是天灾,流年不利,百姓们对于天灾的接受程度已经很强了,怪不了谁。” “可陛下的粮中掺假,却是实打实百姓们能看见的。” “从人心的角度,陛下让更多人活了下来,从家国的角度,三殿下的法子过后,活下来的人,更有用。” “极贫极难过后,陛下派我彻查岳家。” 查到岳家贪墨的罪证的那一刻,陈琬手都在抖,而当岳家的暗卫围了她们一行人,刀剑擦过躲闪的她,将她身后的桌椅一劈为二的时候,陈琬就明白了。 她们已经彻底的站在了天平的两端,只能是你死。 我活。 岳家下狱后,陈琬进过一次天牢,问岳蓉为什么。 岳蓉说:“时也命也。” “放过柳家,皇帝要的赈灾粮贪污,推到我头上吧。” 百姓不知道真相,可灾荒里的丧亲之痛,朝廷的无能都被看在了眼里,她们需要一个交代,或者说需要一个精神寄托,一个可以恨着的人。 一个有权有势的贪官,就是最好的人心稳定器。 不是朝廷无能,而是陛下被蒙蔽了,陛下是极好的君主,可下派的赈灾粮被贪了。 亲人的死是因为这个大贪官,从前的苦是因为这个大贪官。 铡刀落下的那一刻,岳家平了先帝和前先帝近四十多年的烂账。 可岳蓉入仕也不过才二十多年。 没关系,岳家入仕者众多啊。 “从那时起,臣就知道,为臣之道,该当何如。” “国库是臣的私库,臣的私库便没有贪腐,没有争夺,没有掩人耳目,每一笔钱从何而来,要花往何处,臣都清清楚楚。” 陈琬摊开手,眼中没有半点儿对于死亡来临的恐惧,全是对于自己大计将成的赞赏。 蓝色的袖袍随着她的动作展开,宛如一双羽翼丰满的虚幻翅膀: “待到人头落地的那一刻,臣的私库,就成了国库!” “这便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苏拂苓凝视着这位老臣,这位师长,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陈琬就这么看透了她的算计,却不曾想,这一切也是陈琬的算计。 用命赌江山,拿自己的鲜血为棋铺就未来的路。 陈琬扎扎实实的贪墨了,真真切切的做过一些党同伐异的事情,绝不是好人,却又是个良臣纯臣。 冬日的寒风刮骨,摇晃不定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映在栅格屏风上,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两个对峙的巨人。 都说,历史是由多数人决定的。 但其实在某些时候,历史是由少数人决定的。 就好比此时此刻,两人的决定,将影响这个王朝的命运走向。
第134章 战事一起,苏拂苓便不可能再为任何一人徇私,耽误战机战局。 洗碗的时间,许易水挽起衣袖,认真地擦拭起灶台来。 那上头不知道是积攒了多少年的油污和烟灰,笤帚一上去就像杵在了泥地上似得。 好在许易水对此颇有耐心,笤帚扫两遍,撒上草木灰,用稻草团成球后混着草木灰揉上一遍,最后抹布过水擦一遍,基本上也就干净了。 灶台露出了原本的样子,台面竟然嵌上了平整光滑的青石板,这对农家来说,已是极好的灶台了。 “你那媳妇儿谁给你定的?” 祖姑奶奶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我表姑姐的三姨娘的妹妹。”许易水胡诌道,“人已经不在了。” 方才吃饭的时候,她和祖姑奶奶闲聊,套了会儿话,可巧,祖姑奶奶正好姓王。 她家现在是四世同堂,马上五世了。 女儿和媳妇儿住在京城边上,一开始是做点儿夏天卖冰棍儿冬天卖糖葫芦的小买卖,供养两个孙女儿上私塾。 两个孙女儿,老大进了衙门当差,做了个捕快,老二继承买卖,开了个馄饨铺子,两人都结了亲,下头已经有三个曾孙女儿了,女儿和媳妇儿也只能在那儿帮衬着。 她不习惯山下头的不便,前些年是在山上种些米啊菜啊的,也能接济一下女辈孙辈,但老伴儿走了之后,这山里就剩下了她一个人,她的身体状况也不大利索了。 只是老宅总得有人守着房子和长草的地,不然等她们回来老家了,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套话都是相互的,许易水也编了个自己家里人都因为灾祸不在了,临行前放不下儿时定的娃娃亲,叮嘱她去找对方,于是自己翻山越岭去找对面姑娘,结果姑娘家已经嫁人了的狗血故事。 无言回去面见列祖列宗,看这边山好水好,就想着看能不能在山里找点儿钱再回去,也不枉走这么一遭。 烧了热水让祖姑奶奶擦脸擦手,祖姑奶奶安慰似得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家,久违的,许易水恍惚之间像是真的看见了自己的祖奶奶。 “祖姑奶奶呢?”许易水顺势问道,“一个人住在这山上,不寂寞吗?她们不回来看看您?” “寂寞啊,”老人家笑,“这不是有你来看我么。” 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人呐,寂寞着寂寞着,也就习惯了。” “日子过得慢,人反而活得长。” 祖姑奶奶清楚,其实“李三丫头”挺可疑也挺奇怪的。 只是她又没财又没色的,还已经一百零五岁了,对方又能图她个什么呢? 图她懒,图她眼瞎耳背不洗澡? 总归是有所图,但也总归都不是她这个岁数的人在意的东西。 看着三丫头将床上破了洞的草席翻出来,换上新的稻草。 祖姑奶奶脸上的笑愈发真诚。 物与物的叫唤就是这样的,用自己不在意的东西,换自己可以用的东西,然后双方就都会觉得自己赚到了。 不管三丫头的目的是什么,帮她把房间打扫打扫,里里外外修补修补,她就非常满意了,图谋就图吧,随便她怎么图。 人在忙碌的时候,尚且不会怎么样,但一静下来,思绪就会被自己装作不在意,但实则非常在意的事情填满。 苏拂苓肯定已经知道她跑了,也不知道查到哪儿来了…… 盯着破旧的昏暗的压得极低的房顶,许易水也会想,苏拂苓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真正生起气来,发起火来,是什么样子的呢? 认识这么久了,她好像从来没见过苏拂苓真正生气的样子。 话本里总说帝王一怒,拍案而起,怒斥群臣,苏拂苓好像从来没这样过。 印象里,朝堂上,面对大臣的顶撞、争吵,苏拂苓也总是不失仪态的,见人三分笑,只是笑里藏刀,话中带刺,端着帝王的威严,不过分夸张,也不会让人看轻。 苏拂苓是她见过的,最擅长隐藏情绪的人,喜怒哀乐,收放自如。 静夜无声,许易水默默长叹。 希望没有连累到其他人的性命,但以苏拂苓的性子,只怕总会有人因此挨罚。 比如杖责守门的侍卫之类的……也希望她不会太难—— “啪——!” “怎么了?”突兀地响起了清脆的一声,惊得本已有了睡衣的祖姑奶奶一愣,而后立马关切地询问道。 “有蚊子。”揉了揉自己的脸,许易水讷讷道。 “啊?” 这大冷天的哪儿来的蚊子?听着倒像是巴掌声。祖姑奶奶不理解,但祖姑奶奶尊重: “冷不冷?那柜子底下还有我老伴儿前些年的夹袄,不嫌弃的话翻出来盖上?” “我还好,”许易水扯了扯被子,给祖姑奶奶盖实,“您冷吗?” “不冷不冷!” 许易水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无意识的担心起苏拂苓来,所以下意识想阻断自己的这份担心而已。 想她作甚。 明日要记得把水缸彻底清理出来,草席破的洞也可以补上,还有这补丁摞补丁的被子,也该拿出去再晒一晒。 灶台的顶罐也破了口,这个修起来还麻烦,还有那个木桶,不补好的话挑水都不方便。 说起来,祖姑奶奶一个老人家在山上那么远去挑水,就算有好的木桶也麻烦,不如找一找近处有没有其他水源,看能不能用竹子接着,直接弄到家里来。 后面的茅房看上去也摇摇欲坠,有条件的话还是得想办法再修一下。 还有柴火,也应该再多备些,再过些时日,到年关的时候,山上肯定会下雪,到时候大雪封山才是更冷,也很难找柴火。 听着身旁祖姑奶奶轻微的鼾声,许易水将自己的精力和思绪,全部放在了怎么改善祖姑奶奶的生活环境上,竟然慢慢的,没再想起苏拂苓,也没再想起其他事情。 她睡着了。 苏拂苓睡不着。 金銮殿后殿燃着最好的炭,也是以往她最熟悉的温度,可躺在宽大的床上,苏拂苓只觉得冷。 很冷。 冰冷彻骨。 她的脖子下不应该是枕头,应该是许易水的手,被子的重量也不应该直接压在她身上,应该后背填上柔软的被子,身前则填满许易水软弹软弹的身体。 她的脚尖也不应该犯凉。 要踩在许易水的小腿上,被许易水夹压住,暖意贴着她,飞快地将她包裹得严丝合缝。 许易水离开的第一天。 不对,许易水离开不到一天。 苏拂苓很想许易水。 很想很想。 不是那种想见面的浅淡思绪,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渴望,像是身体的某一部分被生生剥离,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空洞,细细密密地泛着痛。 夜深如墨,白日里吓死人不偿命的帝王看上去格外脆弱,纤细的身子蜷缩起来,将锦被扯住,试图填补自己怎么也填不满的空虚。 脑子里晃过陈琬方才欣慰的笑容: “我很庆幸陛下的清醒和聪颖。” “能够在孟寒雁一身素衣闯入大殿的时候,迅速判断出对方的来意,命莲心将退朝的大臣们召回。”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孟寒雁的话,臣都听见了,想必其他的同僚,也听见了个七七八八。” “孟寒雁的身份,再加上*岳家若是平反,岳蓉的功勋加上岳岚月的惨死,此后陛下要推动改制,便有了缺口。” “臣这一生,修河道,兴水利,办农桑,兴学堂。” “很快,臣就将攘蛮狄。” “以天下为局,以人命为棋,臣从棋子到执棋人,已经下了太久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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