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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郊后山许易水的晚饭吃得很香,金麟台里后殿的苏拂苓却是连晚饭都吃不下。 冬风寒凉,烛光摇曳,将深夜的金銮殿映照得忽明忽暗,殿内伺候的只留下了一个莲心,可八仙桌上,精美的菜肴已然凉透,苏拂苓甚至都没有抬手动过一双象牙筷子,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着桌上摆着的两双筷子,莲心在心里暗骂御膳房没眼力见儿。 “陛下,”莲心满脸忧虑,低声劝道,“您已经大半日不曾用膳了。” “若是饿坏了身子怎么行。” 还是晨起上早朝前吃的那碗鸡蛋羹。 “没胃口,”苏拂苓摆了摆手,“撤了吧。”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伤心无用,只是事发突然,她现在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身体还没缓过劲儿来而已。 再过上一些时辰,她饿了,自然就有胃口吃东西了。 苏拂苓在心里宽慰自己。 “陛下!”就在这时,值守的内侍急匆匆走了进来,俯身禀报:“陛下,陈相国求见。”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苏拂苓揉了揉眉心:“宣。” 屏风隔出的书房,穿着墨蓝色官袍的陈相国缓步走入殿内,朝着苏拂苓深深一拜:“臣,参见陛下。” “快快免礼,”苏拂苓从桌案后站起身,示意陈相国边上落座,“老师深夜前来,想必有要事,不必拘礼,快坐下说。” “前些时日,陛下吩咐老臣做的事情,老臣略尽绵薄之力,已经得到了结果。” 落座于边上的黑檀木椅子,陈相国理了理官袍的衣摆: “苏寻真同意了。” 陈相国缓缓说出六个字。 殿内一时沉寂,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这是个好消息。 苏寻真同意短暂的放下两人之间的仇恨,一致对外,将计就计,假降投诚,实则卧底来设计南蛮,这样一来的话,可以说,大夏和南蛮的这场仗,大夏几乎是必赢的局面。 但同样的,也意味着,这场仗必须打,而且很快就要打了。 南蛮不可能让苏寻真推脱太久,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只是,战争就是战争,哪怕是必赢的战争,也一定会有伤亡,一定会动用大量的国财国力。 “相国认为,这场仗,值得打吗?” 良久,苏拂苓开了口,却是疑问。 “陛下?”陈相国微微侧目。 苏拂苓喃喃:“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有的人用武力谈论战争,看谁更强;有的人用道义谈论战争,看谁更对。 可重走一遭,苏拂苓十分清楚,战争有时候不看军力对比,也不看谁是谁非。 作为一个皇帝,她需要关心的是:这仗值不值得打?赢了又能得到什么? “不是朕不想打,”苏拂苓道,“只是动刀之前,总得先算一算账。” 陈相国明白了苏拂苓的意思,点头:“兵书上有言,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威不战。” 如果没有明确的利益,便不动,如果不能确保战争的结果,也还不到生死关头的时候,更不要轻举妄动。 “和南蛮的这场仗,好处显而易见,扬我国威、振奋人心、收复失地,还能进一步守住边界。” “战争的损耗,自有取得胜利后,南蛮的进贡填补上。” “我的心和相国是一样的。” “大姐军报,近来南蛮频频挑衅,又是密道,又是和苏寻真勾连,南蛮的心,已非和平可解。” “这场仗我们必打。” 大夏四面临敌,这场仗不止是打给南蛮看的,还有东夷北狄西戎。 笃定,但并不影响她头疼,苏拂苓翻出放在桌案边上的堪舆图:“只是轻师十万,日费千金,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 战争是冷冰冰的计算题,将士们的衣食住行费用、军械耗材,都不是能和稀泥将就的东西。 一支十万大军,每天烧的钱,动用的士兵,拖垮的财政,总共要影响到七十万户家庭,打仗的决定是可以一拍脑袋就开始,可要怎么打,从哪儿打,用哪些人,都需要深思熟虑。 战争的代价从来不在战场之上。 沉默片刻,苏拂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这样庞大的一笔军费,从何而来?” “水灾才得以平息,户部前日才奏报国库空虚……” “这也正是微臣深夜叨扰陛下的原因。” 有些慈祥的脸上露出极浅,却又即为真切的笑容,陈相国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自己头顶的乌纱帽: “臣这盘下了十余年的棋,终于可以有个结果了。” “不!”猛地转过头,苏拂苓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老师,区区南蛮,何以至此?!” “就当臣倦了吧。” 比起苏拂苓,陈琬可以说是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两卷竹简: “这一卷,是臣拟好的罪奴填户制改革方案,我知陛下必会改制,自古以来,凡所改制,就免不了流血牺牲,以此来敲动一些人的心,让百姓理解,也让被损害利益的人,少些对于帝王的怨怼。” “孟寒雁这一步,陛下走得极好。” 竹简轻轻放在桌案上,陈琬将另一卷递向苏拂苓: “这一份,是臣这些年来贪污的赃款目录。” “陛下看看,可够军费。”
第133章 “待到人头落地的那一刻,臣的私库,就成了国库!” 放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人的身上,这话都堪称自寻死路。 可不知道是不是苏拂苓的错觉,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陈琬整个人焕发出了更为抖擞的精神,就连苍老的白发,都好似染上了飞扬的神采。 “老师……” 苏拂苓接过竹简,却并未展开,看着眼前带笑的陈琬,眸子里满是复杂。 “臣了解陛下,所以陛下也不必再客套做戏,夜已深,也累乏了。” 递出了竹简,明明是将自己的命脉交给别人拿捏,陈琬却好似松了一口气,大大方方地往椅子上一坐,椅背上一靠: “臣知道这是陛下想要的。” “这也正是臣想要的。” 卸下了枷锁,年过五旬的陈琬身上竟然涌现出一股子少年意气来: “陛下可知,臣是哪一年的科举?” “自然记得。” 苏拂苓道:“庆元三年。” “那一年中举三百二十一人,是大夏乃至历朝之最,举子入仕,如潜龙入海,群星闪耀,民间称那一年的龙虎榜为黄金龙虎榜呢。” 因着选官入朝都是通过科举的方式,封侯拜相,加官进爵,所以科举考试的榜单,也被称作龙虎榜。 “没记错的话,相国乃是当年的榜眼。” 她的姑姑岳蓉,还有前工部尚书卢有仪等等,好多人,都是那一年的举子。 陈琬摇了摇头: “陛下没错,但也错了。” “臣的确是庆元三年的黄金龙虎榜上之人,但臣并非榜眼。” “那年的榜眼的确也叫陈婉,不过她是女字旁的婉,臣是王字旁的琬。” “一直以来,都有许多的人都将臣与她弄混,陛下当年更是还未出生,大抵不知道,陈婉和臣其实身高长相也有几分相似,当时同窗好友时常说我俩很是乖巧可爱。” 卢有仪每回听见岳蓉这样说她,都愤愤得牙根儿痒痒: 【“你说婉婉乖巧可爱我不反对,你说陈琬可爱?”】 【“苍天呐,睁大你被钱腐蚀了的两个金贵眼珠子看看好吧,这陈琬就是个芝麻馅儿的黑汤圆儿好吧!黑得都淌水出来了!”】 陈琬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似乎是在怀念自己的青葱岁月: “如陛下所言,那年中举三百二十一人,臣的名次,正好是在最末的,第三百二十一。” “当年科考,竞争激烈,能得中进士,已是实属不易。” “臣的名次虽然最末,但放榜那日,臣却是开心非常。” “那夜由臣提议,由状元卢有仪号召,岳蓉,岳探花请酒,陈婉等人从旁协助,我们灌醉了监生,在国子监闹着痛喝了一场,其中以我为祸首,被教授拎着扫帚追了四五间课室才罢休。” 满是沟壑皱纹的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 “这么多年下来,那追打我的教授不在了,同臣醉酒的人也不在了……” “陈婉逝世前曾于菜市口痛骂我,”陈琬一顿,“哦,陛下当时才三岁,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骂臣背信弃义,说臣初心尽遭狗彘吞食。” “其实,臣从未忘记过入仕的初心。” 陈琬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苏拂苓的视线: “臣知晓陛下恨臣。” “恨臣拿出了岳蓉贪污的罪证,恨臣操纵棋局引得先帝逼杀你母妃,恨臣这个清流魁首。” “臣始终记得陛下七岁那年,面对先帝随口询问出的,若是陛下为百姓,是选贪官做知县,还是选清官做知县的回答。” “三殿下选了清官,陛下选了贪官。” “陛下说,如若甲乙两座县城毗邻而居,沿河安室,朝廷要修桥通渠,乙县丞清正,便会实事求是,甲县丞贪墨,便会极力争取。” “毕竟,鱼肉百姓再多,肉小又风险大,可朝廷的水利工事银钱,则要阔气得多。” “而对于甲县城的百姓来说,县丞再贪也要顾忌脑袋,怎么也得修出桥通上渠,比起乙县城无桥无渠,偷工减料后的桥渠,也是极大的便利。” “当时臣就在想,陛下当真是个通透的明白人,有朝一日,必成大患。” 苏拂苓不解:“难道不是必成大器吗?” “非也,”讲得有些口渴了,陈琬抿了口茶,“彼时臣已身在清流,陛下为柳家血脉,于清流而言,大器自然就是大患。” 放下茶盏,陈琬兴致盎然: “当年先帝豪奢,国库财政本就吃紧,又遇上了南水北涝的灾荒年,饥民遍野。” “都说是岳家贪墨了赈灾粮,其实是,也不是。” “岳家的确贪了钱财,但却不是赈灾粮。” “当时我就在户部,清清楚楚的知道,不需要贪,根本就没有粮,就算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赈灾,也得死一半的人。” “没办法,不够就是不够,从哪儿调都不够,也没有办法凭空变出粮食来。” “可是我们又没有办法告诉百姓,朝廷没有粮食,不然民心就会乱,百姓就会反,那个时候,大夏才是真的亡了。” 粮食是个萝卜,吊在已经崩溃边缘的百姓前边,勉强维持着她们的理智。 可事实上,如果粮食真的足够,哪儿还需要她们东奔西跑去找粮,早就一车一车精准运到灾区了。 这一桩事苏拂苓亲自参与,也非常清楚其中桩桩件件的利弊,但是她仍然有一个疑问: “相国,老师,我和苏寻真,谁对谁错?” 先帝为了安抚民心,分别给了她和苏寻真两份赈灾粮,去往两座饥荒严重的城市。 但她们都很清楚,粮不够,远远不够。 苏寻真或许天真,但皇后帮她做了决定,先是散布苏寻真发放赈灾粮城郡的谣言,让饥民们先在几座城流浪一圈,再是借着暴雨炸毁苏寻真路上的官道,拖延赈灾的时间。 一来二去,晚到一月近两月,不知死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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