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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郊后山。 水流潺潺,清澈见底的溪水边,女子蹲在其中,左手握着块儿拳头大的鹅卵石,砸向右手攥紧的小布包。 短短半日,许易水的身上里里外外已经看不见一丝宫里物件的影子,衣服头巾都是她用从印章上扣下来的黄铜换来的粗布麻衫。 质地虽然粗糙,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舒服。 她的确是打算用这牡丹金簪来当盘缠的。 但也没有那么傻,直接拿这个东西去铺子里典当,这和明晃晃告诉苏拂苓自己在哪儿有什么区别? 好在,金质地软,延展性强。 伴随着清脆的敲击声,原本精致的簪身被捶打成一团金块儿,不管是牡丹花还是龙凤云纹,都混做了一团粗布麻衫和鹅卵石的原始痕迹。 只是这样一来,价值千金的簪子,就变成了纯粹的三两多黄金了,大师的雕工和技法,就这么被暴殄天物了。 没办法,她可不想被苏拂苓抓回去。 站起身来,许易水望向前方连绵起伏的山峦,这里不是去上河村的方向,也不是反方向,而是往北一些。 苏拂苓很了解她,她也很了解苏拂苓,回上河村的方向必定沿路设防,掩人耳目的反方向也会有不少警戒,其他方向略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总之,接下来的十天半个月,她需要先在这山里避上一避风头,顺便也为之后的赶路回家做上些准备。 届时再上路,就算苏拂苓仍然警醒戒严,帮她干活找人的人,也会疲倦。 -- “陛下!” 烈日当空,莲心急匆匆地走进金銮殿后殿的御书房: “找到立春了!” 伏跪于地,莲心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颤抖:“人已经控制住了,就在城内的西外巷,是——” 要押进宫来还是就地正法,莲心的话还未出口,就被苏拂苓打断了。 “备马,朕亲自去!” 黑金色的龙袍在长廊上掠过,如风似电,不消片刻,御马嘶鸣。 西外巷。 豆大的汗珠从女人的额头滚落,折射出冬阳灼目的光,只是再烈的光,也抵不过架在纤细脖颈间的刀剑泛出的寒芒。 立春、立春的姐姐、阿姐、连同两个幼女,都被按在了地上,架上了随时都会要命的利刃。 “陛、陛下饶命!” 听见马蹄声,眼角余光看见那抹黑金的袍子,立春立马转过身形,以头磕地: “陛下饶命!饶命!” 控制住人的暗卫都惊讶于对方磕头的速度,皮肉擦过刀刃都划开了一线红丝,若不是她退得快,这丫头说不定就给自己自刎了! “她呢?” 踩到立春身前,苏拂苓面色阴沉如水。 “我……”立春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清楚,她去找许易水的时候,约定的地点只有一辆空荡荡的马车。 不会伪装,心里想的都写在了脸上。 既然没有价值。 “杀——” “陛下!”想到了什么,立春猛地抬起头,“许姑娘给我留了一封信!” “对!” 许易水说可以保命的那张纸!她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都没反应过来那出自于无名无分的许姑娘的纸和她叮嘱的用处。 “对!信!” 颤抖着手,立春赶紧从胸口的怀兜里哆嗦着摸出了那张纸: “就是*这个!” 暗卫接过,递到了苏拂苓手上。 纸是细腻的澄心堂宣纸,这样的纸,是皇帝专用的。 许易水是在她的桌案上,明目张胆的写的这个东西。 明白过来这一点,苏拂苓的脸更黑了。 纤细的长指将折叠的宣纸打开。 日光透过院中凋敝的只剩下枝干的枣树,在苏拂苓美艳的面容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她整个人染上了极其难测的威严。 可是苏拂苓却再没有任何动作。 捏着那张纸,好似站成了一尊神像。 小院里安静得好似能听到风的声音。 直到一声幼儿的啼哭打破了寂静。 院里的另外三个大人吓得一抖,立春的姐姐颤抖着支起身体,去哄自家小女。 可哄着哄着,十岁的大女也忽然咧起嘴哭了起来! 姐姐:“……”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苏拂苓的声音冷得好似能冻结空气: “放了她们……” 许易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能想得如此周到。 澄心堂极好的纸,在长指的用力下泛起褶皱。 -- “祖姑奶奶!” 冬日的天黑得有些早,山里本就凉,冬天更是寒冷,许易水没打算再像夏日那般随意找个地方便过夜。 放山一望,许易水往有竹子的地方走了去。 观察了好一阵儿,终于看到一户位置偏,还只有一个老人住着的小土房。 身形佝偻的老人正站在自家屋子侧边的草树底下,干枯的手上乌黑的青筋鼓起,正在一把一把地揪稻草下来。 这是要拿引火柴,做晚饭的征兆。 许易水目力尚可,老人的眼睛浑浊无光,跺脚弄出了些声音,但老人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来耳朵也不大好使。 这的确是一个十分年迈的老人家了。 扬起笑脸,许易水直接走了过去: “祖姑奶奶!” 离得极近,老人家这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喊她? 是在喊她吗? “啊?!”老人家看见了那个走过来的颇为陌生的年轻女子。 “祖姑奶奶!”许易水走到了老人身边,赶忙弯腰接过对方手里抱着的稻草,“哎哟,我来我来!” “我可算是找着你了!” “怎么是你在做这些啊!丫头她们呢!” 老人家:? “她们?”老人家转过身,盯住许易水的脸看,大概是在回忆和辨认。 “她们不在嘛,她们在自家屋里。” 看来是和子女分居了。 这倒是在许易水的意料之中,冬日的阳光稀罕,老人家地坝里拉了竹篾绳子,上头挂着零星两件衣裳,一看就是同一个人的穿着。 “你是……哪个?” 显然,琢磨了半天,老人家属实没想起来许易水这号人。 想得起来才怪了。 “哎呀!”许易水嗔笑,语气又熟稔又逗弄,“我哎!” “就那边山那家!” 抬手随意指了个山头方向,许易水道: “我家就住那边山头。” “小时候走亲戚,我来你家,你给我吃柿子,还抱过我呢!” 这屋边上就是一棵黄灿灿的柿子树,干粗枝状,一看就有好些年头了。 “祖姑奶奶你不记得我啦?!” “我阿母姓王,我阿娘姓李的呀!” 百家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这光景,谁家还没个王姓李姓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近邻。 “哦!” 老人家左看看,右看看,抓了抓花白的头发,最后一拍手,想起了许易水这号人: “李三丫头是哇?!” “你都长这么大了!” “哎哟,过得快哎,都成人了!” 越看越像,越觉得是,老人家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亲切慈祥的笑容。 李三丫头是谁? 许易水有一瞬间的疑惑,不过那不重要。 “对!是我!三丫头!” “祖姑奶奶你记得啦!”
第132章 哪怕是必赢的战争,也一定会有伤亡,一定会动用大量的国财国力。 右手抱着稻草,左手挽着“祖姑奶奶”,许易水成功地为自己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进了屋,才发现这房子的屋顶有些地方已经塌陷,墙壁也满是斑驳的痕迹。 屋子里的陈设也极为简陋,破旧的桌子,几条缺胳膊少腿的凳子,角落的椅子上堆着些破旧的衣物和杂物。 山间的冬雪味加上木头的霉味和陈腐的老人味儿,一同构成了整个屋子的气味。 “坐!” 老人家还在摆手招呼许易水:“三丫头你喝水不?” 嘴里问着要不要喝水,但许易水往边上打开了一半的水缸里瞅了一眼,只看见了干枯的竹叶和灰,只有近一点的位置上放着的小木桶里头还剩下一层垫底的清水。 “我倒是想喝。” 许易水麻利地将稻草放在灶台边薄得可怜的柴火堆上,三两步走到木桶边,笑道: “祖姑奶奶你这桶里也没水了啊。” “咱家这在哪儿提水啊?” “没水了吗?”祖姑奶奶佝偻下腰,眼睛看不清,只好伸着手往桶里头摸,“有的啊!” “有的,还有的,我都摸到了。” “冰沁的水。” 许易水不听,只回过身找工具:“祖姑奶奶,扁担在哪儿?” 老人家五感退化,腿脚也不方便,再加上天气又冷,灶台靠后的那一截都落上了一层灰,一看就是许久不曾打扫和用过了。 来都来了,许易水看不过眼,只想去打水回来收拾一番。 老人家翻找了好半晌,这才从犄角旮旯里找出另一只木桶,只是桶身却裂开了个拇指大的洞。 许易水:“……” “这桶都坏了好久了。”祖姑奶奶道,“我平时都是用一只桶提点水就足够用了。” 难怪如此。 许易水拎过桶瞅了瞅:“没事,能先将就用着。” 用稻草和柚子叶混着塞进裂开的洞里勉强堵住,许易水跟着祖姑奶奶走了近一盏茶的时间,才到了取水的溪边。 “您平时就在这里吃水吗?” “啊,”祖姑奶奶点头,“对。” 怪不得那般节俭用水,她这样的身板来回一趟都需要些时间,更别说祖姑奶奶这身子骨了。 边走边晃边洒,一旦水挑到家只剩下一桶半,洗了锅,许易水将半桶水倒进锅里,然后将祖姑奶奶钉在三条腿的板凳上坐着烧火。 “你要洗缸啊?” 祖姑奶奶听见了声儿,依稀能看见女孩子趴在水缸边挥臂的动作:“那怎么好?还要你帮我洗水缸。” “你坐着歇着嘛,我来嘛。” 话是在这样说,身子却是半点儿没动。 许易水已经习惯了,以前她阿奶在家里就这样,奶奶经常说阿奶爱躲懒,可奶奶去世后,爱躲懒的阿奶也能扛起一大家子人。 阿奶说: “世人总以为,懒便是不好了。” “横竖不过两种罪名:一是无能,二是怯懦,仿佛这世上的活计,生来便该抢着做的,不做,便是罪过。” “所谓的勤勉,其实不过是旁人想让你多做些她好少做些的夸赞罢了。” “又不是不会做或者怕做,我只是纯懒得动弹。” “你也别太勤快。” “这人世间呐,少了谁的奔波,太阳也都照样东升西落。” 尽管这样,许易水还是养成了勤快的性子。 因为她想让阿奶、娘亲、阿娘还有姑姑都能少做一点,却也能过得很好和很舒坦。 所以便想着自己多做一些。 水缸是大青石的半圆形,边缘还能看见开凿的痕迹,里里外外都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垢,缸沿还有一圈黑色的污渍。 先用笤帚将缸里的落叶和灰扫除,再淋上水,整体都泡上一遍。 一桶半的水便没了。 锅里也烧开了。 祖姑奶奶领着许易水去粮仓拿米粮,舂好的大米、玉米碎还有粟都用小布袋子装了起来,看上去要比灶台之类干净很多。 祖姑奶奶要煮杂粮大米饭,许易水没让,只说晚上喝点稀粥就不错,门口地里的菜都长得很好,脆嫩脆嫩的,简单炒一下加点盐巴就很香了,还带着些微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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