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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若游沉吟道:“大概会是吧。” 常萍道:“你不要担心,这地方虽然破旧,但这里的人都很好,所以……所以……” 到底所以什么,她半晌没说个明白,尹若游甚为疑惑,想了一想,没忍住先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这里的人都很好……那民间市井里的所有老百姓,也全都是这么好吗?” 原来就在刚刚,尹若游突然意识到一件她从前从未想过的事。 尽管在她十岁以前,她本来亦是生长在民间市井里的百姓,但那些年母亲因为遭遇背叛的缘故,心结未解,不许她与附近乡亲来往,总是告诫她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信,绝不可以与任何人交心。她与母亲感情极深,自然很听母亲的话,这导致她明明也曾是一名普通百姓,却对这人世间的黎民黔首完全没了解。 “那当然不是。”常萍这句不假思索的回答,反而令尹若游安心。 一种“果然如此”的安心。 “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的人可太多了,好的坏的黑的白的我全都接触过,才渐渐发现,一个地方的环境风气有时候很能影响一个人,甚至改变一个人。”常萍接着道,“四年多前我刚来无日坊,便感觉这里的风气很好。虽然这儿这么多人都早出晚归的,很少能见面,但大伙儿认识了许多年,关系一直很不错,有什么事都能互相帮忙的。” 她们对话期间,一旁众人正在各自聊天。 然而不似那些世家大族文人墨客的聚会,满口风雅文章,他们聊的都是近来的辛苦,充满了各种牢骚,倒是在品尝桌上摆着的现成点心的时候会露出欢颜。这些点心也全是陈娟送给颜如舜等人,由颜如舜等人从陈家庄带来的,各式各样,口味甚佳,他们还真从未吃过。 一片闹哄哄中,凌岁寒仍然清楚地听见了常萍与尹若游的对话,了然道:“难怪,我听说你是长安城内有名的牙人,你赚的钱应该不算太少,你却也选择住在这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常萍笑道:“虽然我扮男装扮得还不错,但与人相处久了,会有人看出我的破绽。无日坊的朋友们便几乎都知道我是女儿身,他们却都替我瞒着,从来不对外说。” “但你干嘛一定要女扮男装呢?长安城有不少女商,应该也不禁止女子做牙人吧。你既然明明是女人,非得扮成男人,难道不觉得别扭难受吗?”凌岁寒很认同自己的女子身份,是以对此早有疑惑。 常萍面露犹豫之色。 这本是一个秘密,哪怕她知道她们都是好人,她也不愿轻易透露自己的秘密,只不过在今天……她又侧首瞧了尹若游一眼,目前为止,她是无日坊众多百姓里,唯一一个知道这名女子真实身份的人。她猜了许久对方为何会来无日坊居住,自认为猜出原因。为让对方安心,她踌躇半晌,终于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秘密。 “为了躲人。有人好像一直在找我,我扮成男人,她就没那么容易查到我的下落。” 凌岁寒奇道:“躲谁?你的仇家吗?” 在还未听到对方回答的刹那儿,凌岁寒已经在心里做下决定,倘若常萍真有什么敌人要对其不利,她必会帮常萍解决了那仇敌。 “仇家?”常萍淡淡地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算不算是仇家……或许是吧,但我早就已经放下这件事了,不想再提起从前,我现在过得很好。” 凌岁寒大感惊讶,她向来对恩怨看得很重,是有仇必报的性子,因此她不太能理解常萍的心态。若只是普通的小纠纷小恩怨也就罢了,但常萍似乎已来长安多年,还有人在坚持找她,这仇恐怕不小。若是深仇大恨,那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吗? 常萍果然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倾身,凑到尹若游耳边,轻声道:“所以你不要担忧,你的身份,我肯定会替你隐瞒的。就算以后大伙儿都知道了你的身份,我觉得他们应该也不会随随便便往外说。” 尹若游神色一凛,看向常萍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我的身份?” 常萍继续压低声音:“我以前去过无日坊和客人谈生意,曾经见过你跳舞。你是从醉花楼逃出来的吧?” 其实常萍猜得不算太准,如今尚知仁已死,醉花楼自然已束缚不了尹若游,她不需要再惧怕什么,但看着常萍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心中似有涟漪微动,过了片刻,方轻声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跳过舞了……” 回荡在长安各街各巷的暮鼓声已渐渐停歇,日落月升,天色愈发黯淡,颜如舜与杨满娘等人端着已烧好的几样饭菜从厨房走来,凌岁寒则起身去卧房拿了几盏灯点燃,放在院里的桌上为众人照亮。 可惜,院里树影缭乱,只凭这几点微弱灯火,四周依然昏昏暗暗。 谢缘觉其实很不喜欢黑夜,遂问道:“小彩灯,你家还有灯笼吗?” “当然有呀。”女童笑道,“快要万寿节了,我和阿翁已经提前编了好多灯笼。” 谢缘觉不解道:“为何万寿节要提前编灯笼?” 元寅笑着解释道:“万寿节,圣人寿辰,当夜宵禁解除,街上必定很热闹,是灯笼大卖的时候。” 凌岁寒一听见“万寿”两个字便很是不悦,即刻道:“早卖晚卖都是卖,我们今天想买这些灯笼,老丈能卖给我们吗?” 旋即她叫了一部分人,随她一同到元家拿灯笼。 元寅做了几十年的灯笼,手艺着实不俗。桃花灯,莲花灯,牡丹灯,牛角灯,双鱼灯,走马灯,龙凤呈祥灯,各式各样,都精美异常,逐一点燃,如一簇簇闪烁的星星,挂在昙华馆内各处的房檐下与树梢上,照得四方一片明亮如昼,令在场众人都不由得发出惊叹。 毕竟灯油费钱,若无特殊情况,普通百姓在家一般不会点灯。除却上元与中秋以及万寿等佳节,他们能趁着开放宵禁的机会,在长街灯火中游乐,平时在夜里则难得看见如此光明。 而这世上大多数人,永远喜欢光明胜过黑暗。因此这会儿众人心情舒畅,只觉得这顿饭比他们往日吃的饭可口百倍。 凌岁寒手中还剩下最后一盏白兔灯未挂,她略一迟疑,提灯入座,把灯笼放在了谢缘觉身边,并不言语,拿起面前桌上的筷子吃饭。谢缘觉见状微微一愕,她幼年身体比现在还弱,每逢元宵盛会,街上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她反而更不能出门,那时候符离逛完灯会,总会买一大堆灯笼,挂满她所住的小院,其中白兔灯是必不可少的。 可那日凌岁寒拿出的那本过所文书绝不是假的,何况凌岁寒确实已经知道“舍迦”是自己的小字,是否是自己想得太多……谢缘觉盯着那盏白兔灯,一时出了神,忽听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姐姐喜欢这盏灯吗?”小彩灯很自豪地道,“这是我自己做的!” 谢缘觉收回飘远的思绪,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女童:“是你做自己的?” “也不能算是我一个人做的。”小彩灯又有些不好意思,“是阿翁教我做的。” “你才这么小,在你阿翁指导之下能做得如此漂亮,那已经很难得。”谢缘觉忽然好奇问道,“你今年有多少岁了?” 小彩灯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十岁。” 谢缘觉闻言颇感讶异,这孩子长得太过瘦小,明明看相貌,最多也就七八岁的年纪。刹那间谢缘觉又想起之前她在无日坊见过的另一名叫做阮翠的少女,自称已有十五岁,然则面黄肌瘦,看起来也比其实际年龄要小得多。 而谢缘觉自己尽管从小多病,同样身体瘦弱,肌肤苍白不见血色,却日日有奇珍异药滋养,养得如琉璃般脆弱又美丽,与阮翠和小彩灯的那种寡瘦完全不同。 她心底不由得生出别样情绪,沉思道:“小彩灯是你的外号,我一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摇首道:“我还没有大名。” 眼见谢缘觉眼中流露出困惑,元寅再次解释道:“本来她的大名该由她父母来取,可惜这孩子的父母死得早,老朽没读过多少书,也就一直没能给她想出什么好名字。” 但人怎么能没有名字? 这是一个人来过这世间的证明。 谢缘觉非常在意这一点,想了又想,终究忍不住开口试探道:“如果老丈不嫌弃,我来给她取一个名?” 此言一出,小彩灯瞬间亮起眼睛。 元寅低头看了看孙女眼中的期待,拱手一笑道:“那老朽求之不得。” 谢缘觉的声音始终很轻,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凌岁寒与颜如舜、尹若游的耳朵,她们正在与旁边其他的百姓说话谈天,此刻也都充满好奇地转过头来。 夜风萧萧,吹得满院花灯摇摇,与天穹明月星辰交相辉映。 谢缘觉仰起头,万千璀璨皆入眼眸,倏然轻轻吟了一首短诗:“弦管声繁闹不眠,万灯如昼照长安。人生百岁能多少,且醉尊前一笑欢。” 颜如舜问:“这是谁的诗?” 谢缘觉道:“昙华馆的第一任主人卢彦卿。” 颜如舜恍然大悟,小彩灯却不理解。 “昙华馆?这是什么东西?” “便是我们现在所住的这座宅院。” “啊?这宅子还有第一任主人吗?可是我在这里住了十年,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因为他不是本朝人物,而是荣朝的一位权臣,距今已有三百余年。” “三百多年?”小彩灯不禁“哇”了一声,又扳起指头算了算,“这么长。” 谢缘觉伸手摸了摸女童的头发,轻声道:“令翁制灯的手艺高超,你做的灯甚精美。不如,我以‘万灯如昼照长安’为出处,你就叫元如昼,好吗?” “元如昼?元如昼……如昼……”小彩灯默默念了好几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真好听!姐姐,谢谢你!我有名字啦!”她说着又一下子跳了起来,两三步跑到了常萍的面前,“萍姐姐,我有名字啦,是谢姐姐给我取的,就叫元如昼!”随后再跑到杨满娘和阮大嫂、阮翠等等她所熟悉的长辈与朋友面前,告知她们这个喜讯。 看着她的这一系列举动,谢缘觉与颜如舜、尹若游的唇角也都情不自禁地微微扬了扬。 唯独凌岁寒把目光移向谢缘觉:“你笑了。” 这声音就在耳畔,谢缘觉愣了下,意识到凌岁寒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很少笑的。”凌岁寒在心里补上一句,当然是现在,舍迦幼时的笑容很多,便如同小彩灯那般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的,为什么不多笑笑呢?” 谢缘觉无法告诉她真正的答案,静默须臾,只能用一句假话回答:“或许是让我喜欢的东西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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