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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缘觉不自觉地偏偏头,心生困惑,母亲让大哥三哥离开长安是要做什么? 岂料这之后裴惠容竟然沉默了许久,不再言语。一阵极其沉重的气氛里,谢铭见母亲脸色不佳,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劝慰道:“我们和舍迦的联系是五年前断的,反正她肯定已经活过了十五岁,我估摸她的病也早就痊愈了。只是她还在与父亲闹别扭,那就让她继续留在长生谷,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最近朝堂上挺乱的,何必让她回来面临那些风波。” “话虽这般说,不亲眼看到她,我总是不放心。” “阿母放心,过了这段时间,我一定找机会到鸿洲,把妹妹带来见您。” 听到此处,谢缘觉整个人已经完全呆住。 她当然知道裴惠容对于自己的爱,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开人世,这个世上最替自己感到伤心难过的人,毫无疑问绝对是自己的母亲。所以在此之前,她寄希望于时间能够冲淡一切,只要她和母亲长期不见面,双方永远不再联系,或许母亲便能渐渐将自己放下,毕竟还有大哥和三哥可以在母亲膝前尽孝。 可是为什么,明明她们已有整整十年未见,明明她们断了音信联系亦有整整五年的时间,母亲对自己依然有这么深的牵挂。这终于打破谢缘觉的幻想,让谢缘觉无法再欺骗自己。 ——这世上有些感情,大概是时间冲淡不了的。 接下来,裴惠容和谢铭还在聊着关于谢缘觉的话题。 谢缘觉心潮翻涌,突然间觉得心口绞痛,甚至比之前哪一次都痛得更厉害。她不自禁地捂住胸口,不停地喘着粗气,身体慢慢地滑下来,霍地只听屋内一声厉喝: “是谁?” 听到屋外似乎有些轻微声响,谢铭“唰”的一下抽出腰间长剑,大步走到窗边,又猛地推开窗户,万万没料到看见的是一个蹲在地上的年轻女子。 “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来这儿做什么?” 谢缘觉抬起头,看了谢铭以及谢铭身后的裴惠容,又迅速收回视线:“我是……我是……”五脏六腑翻腾的疼痛让她此时无法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只得先用颤抖的右手拿出腰间配囊里的瓷瓶,倒出药丸服用。 而这时,院里那两名妇人也连忙跑了过来。谢铭冷冷道:“她是你们放进来的?” 那两名妇人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磕头告罪,谢缘觉服下药丸,尽管疼痛未止,但至少能够慢慢开口说话:“不……不是……我是刚刚想爬到那株树上摘果子……”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所说的那株大树本栽在这座小院的围墙之外,但不少枝叶已经蔓延到了墙内:“没想到身体突然有些不适,所以……所以摔了下来,打扰到诸位,还请莫怪。” 谢铭已走出房门,一步步来到她面前,脸上充满怀疑与戒备,同时将母亲护在身后,显然对她的这番话并不完全相信。 裴惠容闻言则蹙了蹙眉,忍不住上前两步,站在谢铭的身边,目不转睛盯着她道:“身体不适?你是本就有病在身么?从这么高的树上摔下来,很痛吧?先进屋坐一坐。” “多谢关心,只是一点小病而已,昨日才刚刚痊愈,本来……本来今日不该出门的,是我太过贪玩,才搞成这个样子……我想去一趟医馆,告辞了。”谢缘觉听见母亲的温声细语,心下更痛,勉强站起身,有些慌忙地想要离开。 谢铭当即呵斥:“站住!这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你吼什么呀?”裴惠容轻轻拍了儿子的手背,“她疼成这个样子,一定不是装的,你让她先去看看大夫。” “可是……”谢铭不敢忤逆母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缘觉跌跌撞撞地离开,眉头紧锁,“我们都没弄清楚她的身份,您怎么就这么放她走了?” 谢铭的语气里透着明显的疑惑。要知道裴惠容性子虽温和,但毕竟是世家大族出身的贵女,后来嫁给当朝亲王为妻,经历了无数风谲云诡,绝不会是天真的烂好人。 裴惠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依然遥遥望着前方:“你有没有觉得她……她的相貌与舍迦有些相似?而且,她也有病在身。” 谢铭一怔,认真思索了片刻:“好像是有一点,但如果是舍迦,她为什么不直接与您相认?当初她是因为您才和阿父闹了那么久的别扭,她也一定很想您,要来见你何必这么偷偷摸摸的?况且天下会生病的人数不胜数,这连巧合都算不上。” 裴惠容明白儿子的话有道理,可不知为何方才看到那女孩的一瞬间她心中便充满了怜爱,喟叹道:“她显然是真的患了病,谁会派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来跟踪监视你呢?刚刚她说的话应该不假,你莫要找她的麻烦。” 谢铭无奈道:“她已经走远了,我就算想找她麻烦现在也根本没地方找。” 撑着最后的力气,谢缘觉离开小院,趔趔趄趄下了山阶。凌岁寒百无聊赖地站在树旁,本折了一根树枝在逗“如愿”玩耍,忽见前方谢缘觉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中,走路姿态却很不对劲。她大吃一惊,丢下树枝,足尖一点,蓦地掠到了谢缘觉身边,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如愿”感觉到自己主人的异常,也急得嘎嘎嘎叫起来。 “劳烦你带我到更清静一些的地方。”谢缘觉发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晕,为避免自己陷入昏迷之中,她连忙摸出数枚银针,刺入自己身上七处要穴。 凌岁寒有无数的话想问,但见谢缘觉这幅模样,只能暂时压下所有的疑虑,直接将她背在背上,再次施展轻身功夫,片刻之后来到一片绿竹林,缓缓将谢缘觉放下。 在路上,谢缘觉又服了一枚“水玉明心丸”,仍然没什么效果,遂立刻盘腿坐在草地上,阖目修炼菩提心法。 然而这会儿,她的心是乱的。 从她出谷以来,她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乱过。 第一次,纵然连菩提心法也缓解不了的她的病痛。 凌岁寒见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眉间的痛苦越来越明显,彻底慌了神,竟病急乱投医起来:“我……我去找重明和阿螣。” 她自己的内力不能够为人疗伤,但颜如舜与尹若游的内功并不会有这样的禁忌。 “我才是大夫。”听见此言,谢缘觉犹合着眼睛,却立刻出声反对,她的声音愈发虚弱,但语气格外郑重,“这件事上,我只能靠我自己。” 更重要的是,阿螣和重明这会儿一定在与尹素说话,她不想打扰她们。 “但你到底怎么了?”凌岁寒急得心头似有一团火在烧,“你不是去见令堂了吗?难道没有见——” 话还未说完,她瞬间止住语音,只因她听见身后似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入她的耳内。 她当即转过身,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不远处一名缁衣女僧来到她的面前。 “慈舟法师?!”
第118章 今宵良宴乐未央,谁忍他年离别苦(五) 停在尹素的房门口前,尹若游的心情是迫不及待。 颜如舜则越发忐忑。 尹若游侧首瞧了一瞧她,思忖道:“你稍等等,我先和阿母说会儿话,让她有些准备,不然我怕她再突然见到你……” 颜如舜点点头,后退了数步。 随后,尹若游先揭下自己的面纱,再敲响房门。恰巧尹素此时正在屋内,开门看见自己的女儿,又惊又喜,拉着她的双手把她看了又看。 “你没事吧?我听说最近长安城出了很多乱子,尚知仁他已经……” “他已经死了。”尹若游扑进母亲的怀里,“我没有事,从今以后我什么事都不会有了,您就放心吧。我们先进屋,我把这段日子的故事说给您听。” 尹若游自幼便与母亲无话不谈,只不过后来她进了醉花楼,才养成她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但最近这一段日子她的经历全是“喜”而没有“忧”,她当然可以毫无顾忌地全部说给母亲听。 本来颜如舜是等在屋外,等了一小会儿,不知是什么心理让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段路,走到屋舍的窗边,目光越过半掩的窗户,正看见尹若游依偎尹素的怀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而尹素轻轻抚摸着尹若游的头发,脸上始终充满笑意。 颜如舜突然控制不住地羡慕。 这样的母女相处,是她从未没有体会过的。即使是在她与她的母亲和解以后,颜璎珞对她也从来不曾如此亲近。 她近乎自虐般地注视着她们。* 又过片刻,尹若游将自己最近的经历全部讲完,接着道:“我本是打算接您到昙华馆居住,不过我的朋友还有些麻烦没能解决,我只怕到时候又牵连到您,只能让您继续住在这儿,不过……”她起身站在母亲的面前,歪着头倏然一笑,慢慢动手将尹素脸上的易容卸下,“您以后再用不着戴着这副假面具了。我只要有空也会来常常来看您的,您说好吗?” 尹素没有立刻回应女儿的话。 她笑意未变,但眼睫微颤,眼眸中竟有隐约泪光闪烁,好半晌,才轻抚着尹若游的脸颊,轻声道了一句:“你终于有朋友了……” 多少年了,尹素已记不清有多少年了,她终于再次看到女儿的脸上焕发如此明媚无邪的笑容。 尹若游握住母亲的手,又微微笑道:“我待会儿带她们来见您好不好?” 尹素道:“她们人呢?” 尽管这会儿没有外人,尹若游还是下意识稍稍压低了声音:“我刚刚与您说过了,谢缘觉是皇室县主,睿王谢慎的女儿,她去看她的母亲了,凌岁寒现在应该陪着她。” 尹素道:“那还有一个人呢?你方才说的颜如舜?” 尹若游的神色明显有了一丝变化,低声道:“她在外面。” 尹素道:“我知道了,你把她叫进来吧,我和她单独谈谈。” “单独?”尹若游犹豫了一下,仍是点点头,转身走向门边,重新开门,与颜如舜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换颜如舜进屋。 房门又一次被关上。 这时的尹素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适才尹若游已将她的易容卸下,恢复了她四十余岁的相貌。这些年来尚知仁为更好地控制尹若游,因此给尹素的日常待遇还算不错,她保养得极好,尽管已到中年,一张瓜子脸依然端丽无比,显然年轻时候是与尹若游同样出众的大美人。只不过尹若游高鼻深目,更明艳大气,任谁看了都知其有胡人血脉,而尹素的容颜则多添了两分书卷清气。 但尹素改变的并不仅仅是这一点。 更是她的神情,既不像刚刚面对尹若游时的慈爱,也不似从前对面凌岁寒与谢缘觉时的温和,眉目间藏着一种冷淡的孤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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