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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亦是她与尹若游最相似之处。 颜如舜预料到她的态度,先向她行了一个叉手礼,也不多讲废话,先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将往事讲了一遍。 尹素始终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甚至在听到颜璎珞当初出卖她的真正原因的时候,她还是面不改色,令人猜不出她心中的想法。 直到颜如舜说出颜璎珞的死讯。 尹素这才猛地一下站起来,惊疑道:“你说她已经死了?” 颜如舜颔首道:“是袁成豪所杀。” 尹素沉默了不知有多久,倏然地又一笑,这个笑容太过复杂,其中藏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又低声道:“这些年以来我的性子变了很多。最初,既是因为袁成豪,也是因为颜璎珞,我的内心充满仇恨,性格变得越来越偏激。多亏了后来认识慈舟法师,是她常常给我讲经说法,开导于我,才让我终于放过自己,性格又渐渐变得宽和。然而即便如此,有两件事仍纠缠在我心头,令我不得安宁。其一,就是你的母亲颜璎珞。若她当初仅仅是出卖了我,我大概早也已经放下,我想不通的是她明明救了我、帮了我,又为何要背叛我……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要再亲眼见她一面,当面问她原因。不是由你、不是由别的任何人来告诉我,必须是她,只能是她。可是……她死了……你告诉我她死了……我的一切执着好像都变得空虚,没了寄托……” 这一瞬间,尹素才发现,什么恨啊爱啊,在死亡的面前竟是如此渺小。 她又长叹道:“你不问问另外一件纠缠在我心头的事是什么?” 颜如舜的一颗心此时沉重得似有千钧,沉思少顷,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令爱吗?” “不错,我和螣儿跟普通的母女不同,我这个做母亲的亏欠了她很多。如果当年不是为了给我治病,她不会把自己卖给醉花楼,不会经历这么多苦痛折磨,这全都是我欠她的。”尹素的声音逐渐有些哽咽,“所以为了她,让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我看得出,螣儿很在乎你,你……你不要对不起她。” “您放心。”这一点,颜如舜可以保证,“今后无论江湖有多少风波险恶,我都会保护好她。” 尹素动了动唇,还想在说什么,霍然间只听一阵尖锐的鸦啼在窗外响起,划破了此处的宁静。旋即,房门再度被推开,尹若游站在门口,肩上停了一只黑羽乌鸦。 颜如舜回过身,见状奇道:“如愿?它不是和舍迦她们在一起吗?” “它突然飞过来的,好像是想带我去一个地方。”尹若游脸上的忧虑之色并不掩饰,继而向尹素道,“阿母,我怕我的朋友遇到了什么难事,我先去瞧瞧,待会儿再来看你,好吗?” 尹素蹙眉道:“你小心一些。” 乌鸦振翅而飞,颜如舜与尹若游离开此地,随着它飞翔的方向往前而行,绕了几段路以后,来到一座建在青松翠柏之间的小院,步入院中,它终于在正对面的僧房门口停下。 “这是慈舟法师的住处。”尹若游愈发感觉到奇怪。 “还真是,我们上次来过这里。”颜如舜微挑双眉,抬手敲响房门。 万万没料到,片刻过后房门打开,开门之人一身白衣,独臂持刀,正是她们认识的凌岁寒。 “阿寒?你怎么在这儿?”显然,颜如舜与尹若游对此都相当诧异。 凌岁寒愁颜不展,并未答话,侧过身子。颜如舜与尹若游遂上前两步,目光也向前望去,只见对面谢缘觉阖目坐在一张床榻之上,而慈舟法师则坐在她的身后,双掌贴在她的背上,单纯看这个画面,似乎是在为谢缘觉注入内力? “舍迦她……” “我不知道。”凌岁寒的语气格外沉重,又走到屋内,把长刀系回腰间,左手拿细铁棍挑了挑火炉里的炭,“她去见她的母亲,也不晓得到底发生什么事,回来之后便病痛发作,越来越严重。我正没奈何的时候,慈舟法师突然路过,给她把了把脉,说有办法能缓解她的病情。但她的身体受不得寒,所以慈舟法师就让我带她来了这间屋子,生了一盆火。” 其实,凌岁寒对慈舟此人很不了解,对她是否真有这样的本事也是存疑的态度。但凌岁寒完全不懂医术,这种时候除了让她试一试,别无他法。 颜如舜与尹若游闻言面面相觑,内心也颇焦急。 “如愿”绕着她们飞来飞去。 颜如舜遽然道:“是你让如愿来找我们的?” 凌岁寒摇首道:“它一下子飞走,我也没心情管它,原来它是去找你们了?” 乌鸦是极其聪明的一种动物。 但这只乌鸦的灵性仍是出乎了颜如舜的意料,让她愣了一会儿神。 凌岁寒在这时向尹若游使了个眼色,待对方走到自己身边以后,她才又悄声问:“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慈舟法师不是江湖中人?” 尹若游沉吟道:“她说她不会武功,我也曾经试探过,她确确实实不像会武功的样子。” “那她怎么会……”凌岁寒的话还未说完,忽听一旁的咳嗽声,令她迅速转过头。 窗边床榻上,谢缘觉的双眼已缓缓睁开,慈舟将她扶到枕边靠着。凌岁寒与颜如舜、尹若游同时上前,见她呼吸平缓许多,终于放下悬着的心,关切问道:“你好些了吗?要喝些水吗?” 谢缘觉抬眸注视了她们一会儿,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摇摇头,才又慢慢地把视线移向慈舟,郑重道了一声:“多谢。” “不必言谢。你脉象混乱,所患之疾不轻,菩提心法我才练到第五层,原本难以为你治疗。幸而你体内已有菩提心法的内力,两者融合运转,才能缓解你的病痛。” “可是,缘觉敢问一句,法师为何会菩提心法的内功?” 慈舟反问道:“你与慧观是何关系?” “慧观?”谢缘觉微愕道,“她是我师君的师君,也就是我师祖……您认识她?”
第119章 今宵良宴乐未央,谁忍他年离别苦(六) 慈舟俗姓陆,本是官宦人家出身,今年六十有余岁。 五十年前,陆家因被卷入一场政治斗争之中,全家几乎遭遇了灭顶之灾,因她那时年纪尚小,被贬为奴,流落他乡,中途差点遭人欺辱,幸而巧遇一名武艺高强的女僧,对方路见不平,将她救下。 事后她得知,那女僧大她二十来岁,本是游走天下的江湖侠客,因看惯世情百态,大彻大悟,半个月前才刚刚在秀州的净意庵落发出家,法号慧观。她见慧观一身好本事,心生羡慕,跪求对方传她武功。慧观询问她想要学武的原因,她欲说出“报仇”两个字,又怕对方出家人不喜杀戮,便说希望今后能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岂料慧观仍然摇头拒绝,表示她之前似乎受过许多折磨,她能治好她的伤病,可是她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学武。 她心有不甘,认为慧观此言只是托辞,竟死皮赖脸地留在了净意庵,每日帮着庵中僧众干活。 净意庵的住持观察了她大半个月,见她心性还算不错,遂拿出一本《菩提心法》让她修炼,或许可以恢复她的身体。 慧观在出家之前,既是武林高手,又是杏林名医,曾经听说过关于菩提心法的传闻,甚是惊讶,原来传说中的菩提心法收藏在净意庵? 住持点点头,根据庵里流传下来的说法,《菩提心法》是净意庵的第一任住持“归一”亲手所著,除此之外,她似乎还著有一本武功秘籍。可惜归一圆寂不久,那本秘籍便被人盗走,所幸《菩提心法》留了下来,从此只传给庵中每一代的住持。 慧观闻言更奇了,传说中《菩提心法》是数百年前的一位高人所著,也确确实实有不少证据可以证明这本心法在江湖上流传了数百年,然而净意庵明明是一百余前才建立。 这时间明显不符啊? 这个疑问,始终没有人能弄明白。 而后,身怀仇恨的少女在慧观的指点之下,修炼起了《菩提心法》里的内功,渐渐恢复身体。又过三年,她终于忍不住再次求慧观传授她武艺,突然,京城传来一个消息: ——新皇谢泰登基,以雷霆手段除去了无数政敌,其中包括她的所有仇人,又为陆家平反。 她不觉得欣喜,反而觉得空虚迷茫。 她执着的那么多年的血海深仇,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可是她的亲人依然回不来。 原来什么仇啊恨啊,在死亡的面前竟是如此渺小。 她遂决定,在净意庵落发出家,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岂料新皇为表示自己不忘忠臣后代,派人打听到她的下落以后,把她接到长安,让她在长安第一寺“善照寺”修行。 当时谢泰继位不久,朝政局势依然不稳,多的是魑魅魍魉横行,慈舟还未学会武功,慧观怕她在长安吃亏,给了她几张配制迷药甚至假死药的方子,以备不时之需,来个金蝉脱壳——双方谁也没想到在数十年后,她会把那假死药用在尹素的身上。 而到长安后,慈舟仍与慧观等人保持书信往来联系,也知道净意庵发生的一些大事。 譬如,净意庵的住持圆寂,下一任住持并不是慧观,但庵中唯有慧观最精通医术,为了《菩提心法》发挥最大的作用,救济更多苦难民众,住持在圆寂前犹豫许久仍是选择将《菩提心法》传给了慧观。又譬如,后来已过六旬的慧观在净意庵外的树林里捡到三名幼童,她以药为名,分别给她们取名为“杜衡”“秦艽”“曲莲”,教她们医术,传她们武功。 而待那三名幼童渐渐长大,长到二十岁的时候,慧观已垂垂老矣,不知生命将会终结在哪一天。她在寄给慈舟的信里提到自己的这三个徒弟,她们全都没有出家的心思,按理而言,《菩提心法》不应该传授给她们,但她的那位小徒弟曲莲天生菩萨心肠,自幼怀有医济天下苍生的宏愿,比她更有佛性。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完全练成《菩提心法》,非曲莲莫属。 这本心法传给她,令她可以普渡众生,自是功德无量。 “那是慧观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其后不久,她便圆寂在净意庵。”慈舟说到这儿,轻声一叹,遂又问道,“你是杜衡、秦艽、曲莲三人之中谁的徒弟?” 慈舟这番话,对慧观、对净意庵的了解很深,其中很多细节是做不了假的。是以谢缘觉完全相信她确是师祖的故人,对她的态度更加恭敬,坐在床榻上也微微欠了欠身,道:“家师俗姓杜。” “俗姓?”慈舟奇道,“她出家了?” 谢缘觉颔首道:“家师出家以后法号九如,如今居住在鸿洲长生谷。法师竟不曾知晓吗?” 净意庵内与慈舟相识的老人都已不在人世,慈舟和净意庵断了联系也有许多年,确实不太清楚慧观那三个徒弟这些年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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