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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回到多年以前,每一次大病发作过后,她都是这样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感受着比炉火还暖的暖意:“是我不对,阿母,都是我从前想差了,才会纠结这么久,让你挂念我这么久。我以后一定常常来看你,不过……” “不过?” “不过我今日来见阿母,是还想与阿母说一件事。”谢缘觉忽然面向裴惠容,郑重道,“如今叛军作乱,势如破竹,愈来愈逼近长安,我怕迟早有一日……善照寺是百年古刹,长安第一名寺,寺中积累的香火钱必定不少,如果叛军真的攻进长安,免不了闯进寺中劫掠一番,阿母你的身份又不一般,万一他们把你也抓了去……趁着现在长安还未生乱,我送你去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好不好?” “是啊叔母。”凌岁寒在一旁也频频点头,极赞同地道,“正好,既然你和尹伯母也认识,你们可以一起走。” 裴惠容闻言沉思少顷,面容逐渐严肃:“可是如果连长安都失陷,我还能去哪里呢?” “譬如,长生谷。”谢缘觉道,“师君很疼我,她一定会答应让你入谷暂住的。” 裴惠容笑道:“你大哥昨日才来见过我。” 谢缘觉道:“这些年大哥和三哥都常常来看你吗?” “是啊,他们也很记挂你,有机会你也与他们见一面。放心,如果你还是不愿意原谅你父亲,我会嘱咐他们不要把你的事说出去。但你始终不回家,我如何放心?总要让你大哥和三哥知道你的住处,方便照顾你。”裴惠容喟然叹道,“因魏恭恩之叛,圣人已将润王一家下狱,又在群臣的劝谏之下,立了你父亲为太子。如今你大哥三哥身上都担着重任,他们绝不可能离开长安,我又怎么能舍弃他们而离开长安?” 她说着拍拍女儿的手背,又安慰道:“长安的安危,你不要太过忧虑。昨儿你大哥才和我说过,最近河北河东战场,局势都有发生变化,尤其是前几日在河北兴山一带,有两位名唤李定烽与穆子矩的将军打了一场大胜仗,斩首敌军数万,那敌军首领梁守义的坐骑也在溃乱之中被射死,听说他是狼狈摔下马,丢盔弃甲逃回去的。此战大捷,可谓意义重大,相信再过不久,战乱就能得到平息。” 凌岁寒忍不住插口道:“李定烽?” 裴惠容侧首问道:“符离知道此人吗?” 凌岁寒道:“他曾是我父亲的部将,阿父生前常常夸过他,说他是用兵如神,是真正的战场天才,今后成就不可限量,必是大崇兵家第一人。” 听她提到凌禀忠,裴惠容脸色一变,凝目注视她许久,缓缓抬手隔着她的衣袖布料抚摸了一下她断臂之处:“好孩子,痛吗?” 凌岁寒笑道:“已经过去十年了。” 裴惠容道:“可是叔母了解你,有些痛,无论过去多少年,你都不会忘记的吧?你这次回长安,是做什么呢?” 凌岁寒踌躇片刻,不愿骗她,苦笑道:“现在局势这么乱,我也不能做什么。若是天子出了事,各地叛军更难阻挡,总要等到战乱平息。” 裴惠容道:“你希望战乱平息?” 类似的问题,当初在藏海楼,沈盏也曾问过她。 那天凌岁寒沉默许久,未发一言,然而此时此刻她则不再有丝毫犹豫,正色道:“我希望天下太平。” 早在魏恭恩叛乱消息传来长安的那一天,定山派众人已即刻离开长安,会合众多高手,前往前线抗协助大崇将士抗敌。但前不久,有定山弟子给凌岁寒寄来两封信。第一封是召媱给她的回信,既然师君已得知苏姨之事,她自然安心许多;第二封却是凌知白亲笔所书在前线的见闻,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又让她忧心不已。 百姓,不该是权势的祭品。 也不该是仇恨的祭品。 如果李定烽能够率军早日剿灭叛贼,那当然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崇军在河北的节节胜利,令大崇朝廷喜气洋洋,亦令伪冀天子魏恭恩怒气冲冲。 才自立为帝不久的魏恭恩甚至有些后悔,是否是自己起兵的时机不对,早知情势转变得如此之快,还不如继续在霍阳当自己的土皇帝,照样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好过现在腹背受敌,进退两难。他被焦虑的情绪困扰,当看见梁未絮又来向自己请安,不禁把怒火全都发到她身上,狠狠将她骂了一顿。 梁未絮神情不变,低头等他发泄完毕,这才上前一步,恭敬说道:“义父,欲成大事,本就不可能一帆风顺。意外不可怕,只要能有解决意外的对策。那李定烽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我们索性先不对付他。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攻入都城长安,大势定矣。” “你说得倒轻巧,你以为我不想尽早攻入长安吗?那苍关是天险,易守难攻。攻不下苍关,便进不了长安。” “苍关无法轻易攻下,那如果我们把崇军引到别处呢?” “不可能的,镇守苍关的万俟绍是沙场宿将,他岂能不懂兵法之道?” “万俟绍懂得兵法,可惜,谢泰与贺延德不懂啊。” “你有妙计?”
第166章 千秋万寿皆虚妄,追根祸因在明堂(二) 七月,无日坊,昙华馆内,元如昼手持木刀,正在练一套凌岁寒教给她的刀法。 而那柄木刀,则是颜如舜特意为她磨制。 自从确定魏恭恩造反的消息,她们四人便做好了叛军会攻入长安的准备。而她们四人皆身怀武艺,或刀法或医术或轻功或易容,均为当世一绝,要离开长安很容易,要在乱世之中生存也不困难,可是无日坊的老百姓们又该怎么办呢? 短短数月的相处,她们已把无日坊的每一名百姓都当做自己极要好的朋友。 谁能抛弃自己的朋友? 因此凌岁寒决定将自己的一身武功传授给他们,尽管不可能把他们教成高手,至少要让他们有能力自保。起初他们倒还学得认真,但渐渐尝到练武的苦,不自觉地懈怠下来,又过一阵子,河北战场的捷报传来长安,百姓们欢天喜地,都觉剿灭叛军指日可待,自然更不肯练什么劳什子武功。 唯有元如昼真心对凌岁寒教的刀法很感兴趣。 烈日下练完最后一招,她已是大汗淋漓,还未来得及擦一擦额头的汗水,忽见前方大门方向走来一个彩裳女郎的身影,欢喜地叫了一声:“谢姐姐!” 谢缘觉微笑颔首回应,然而眼神中一缕淡淡的忧愁已被凌岁寒敏锐捕捉。 “你在贺府遇到什么事了?” 谢缘觉刚从贺府归来。 这段时日,谢泰被叛军之事搞得焦头烂额,甚至大病一场,多亏了贺延德在万寿节那日给他献的丹药,他服下以后,病痛减轻,只觉身心都舒坦许多,遂向贺延德讨要更多灵药。贺延德不得不将谢缘觉再请到府上,请她再炼一炉药。 “今日贺延德喜形于色,十分得意的模样,我问他因何事而开颜,原来他刚刚得到一份情报,叛军将领范培驻守在谷郡的兵力极为薄弱,仅有数千人,且均为老弱残兵。倘若万俟绍能趁此机会率领官兵大举反攻,收服谷郡,进而便能克复洛阳,剿灭叛军。” 将元如昼送回家以后,谢缘觉才将自己所了解到的消息说出。 “这是他哪儿得到的情报?”凌岁寒皱眉道,“怎么听起来这么假?” “真与假对贺延德来说或许已不是那么重要。”颜如舜沉吟道,“最近贺延德与万俟绍闹得那般凶,如果是情报是假,那么让万俟绍前去送死,正合他意;如果情报是真,那么尽快结束这场战役,他也能劝谢泰早日收回万俟绍的兵权。” 国家遭难,按理而言,应该君臣齐心,将相协力,共抗强敌。偏偏贺延德鼠肚鸡肠,嫉贤妒能,眼见天子将赋闲已久的万俟绍请出山,任命他为天下兵马副元帅,甚至还将二十万兵马交到他的手里,贺延德心中越发不安。 现如今几乎全天下的臣民都认为,这场滔天祸事,起因是由于尚知仁与贺延德玩弄权柄、霍乱朝纲,导致大崇盛世的衰落,才让反贼魏恭恩有机可乘。那尚知仁早已在数月前死去,可他贺延德却仍然活着。这让贺延德不免心生忧虑,倘若万俟绍也怀着这样的想法,要诛杀自己以谢天下,那可如何是好? 于是在幕僚的建议之下,贺延德遂向圣人进言,在长安城选出数千精锐,驻扎在苍关附近的涉水原,万一苍关失陷,可成为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防备叛军。 既然是他的建言,这支军队的首领亦是他的亲信潘栋。 此举令万俟绍大感震怒,什么防备叛军,说得好听,真正防备的还不是我万俟绍,还不是在前线浴血的将士? 不久后,万俟绍找了个理由,将潘栋召到苍关,安排一个通敌的罪名,直接砍了潘栋的头。 如此一来,贺延德与万俟绍之间的斗争已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符离先前已查出,贺延德的那名幕僚在私下里与铁鹰卫大将军左盼山有所联络。那么贺延德与万俟绍的争斗矛盾,十有八九是梁未絮在幕后推波助澜。而潘栋才死不过两日,贺延德便得到这份情报,这其中必有蹊跷。”谢缘觉思索道,“如果我现在将此事告诉贺延德,能否让他醒悟。” “恐怕没什么用。”颜如舜摇头道,“纵然是梁未絮推波助澜,首先须得有‘波澜’可推可助,而贺延德本就对万俟绍怀有戒心,欲除之他而后快。” 这件事,单凭她们可能阻止不了。 颜如舜心中虽是如此想,但略一迟疑,口中则道:“不过谷郡到底驻扎了多少兵马,我倒可以去打探打探,查查情况。” 尹若游终于抬起眼眸,直视她道:“你想要查出证据,直接交给谢泰?” 颜如舜道:“谢泰和贺延德不同,他虽昏庸,至少不会有贺延德那样的私心。” 尹若游道:“可你还记得孟元复与杨孝钦吗?” 此二人亦是大崇名将,镇守西北边境多年,威震西域诸国,过往战绩之辉煌,是魏恭恩远远比不上的。是以在叛乱发生的最初,谢泰最先派出平叛的将领不是李定烽与穆子矩,更不是年老赋闲已久的万俟绍,而正是孟元复与杨孝钦二人。 谁料从前外战几乎无敌的西北双璧,对上魏恭恩的军队,竟是不堪一击,全盘溃败。 平心而论,这场战败的责任不能完全怪罪到他们头上。他们长期在西北经营,经过多年时间,早已将手下士兵个个训练成能以一敌百的精锐,然而他们如今匆匆离开西北,镇守边境的西北却不能随他们同往,他们只能临时在洛阳招募了数万军队,还未来得及训练,便仓促迎战,如何能胜?但这二人不愧是良将,战败之后,迅速汲取教训,暂时放弃谷郡,固守苍关天险,只要能够保证长安不陷入魏恭恩之手,再与各路勤王大军前后夹击,才能有机会彻底剿灭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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