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本是最好的战略计划。 哪知谢泰认定他们是贪生怕死,才不敢出兵,不由得龙颜大怒。加之孟元复与天子所派监军有怨,那监军数进谗言,令谢泰越发恼火,下令赐死孟杨二人。 “这之后,谢泰才将兵权交到万俟绍手中,本指望他即刻率军出击,早日夺回谷郡,夺回洛阳。然而万俟绍与孟杨二人竟是一样的部署,始终固守苍关天险,与敌军僵持,已让谢泰不满。”尹若游深谙人心,自然也猜得到谢泰的心思,“倘若谢泰由始至终都是昏庸之辈也就罢了,偏偏他即位初年,倒的确曾励精图治,颇有美誉。正因如此,他自认为自己是千古难逢的盛世明君,魏恭恩的叛乱对他打击太大,他太需要胜利来洗刷他的耻辱。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你查到证据,他便会相信吗?” 颜如舜明白她说得不错,依然道:“总得试一试吧。” 凌岁寒颔首赞同:“我们总不能眼看着长安百姓即将大祸临头,却坐视不理。” 尹若游低下头,沉吟道:“这会儿天已晚了,你暂且等等吧,我再想一想是否能有别的方法。” 颜如舜笑道:“也不算很晚,还未宵禁,我出门买些东西。” 尹若游道:“买什么?” 颜如舜笑道:“还没想好,我先去瞧瞧。放心,我一会儿回来。” 半个多时辰以后,颜如舜踏着宵禁的闭门鼓声返回无日坊,远远望见常萍独自伫立在前方昙华馆大门口,既不离开,也未敲门。她当即纵身掠过去,好奇询问对方何事。 “颜娘子?是你啊!”常萍拍拍自己的胸口,“你脚步怎么这么轻?我居然一点都没听到。没、没什么事啦,我是听说谢大夫今儿白日才从贺相公府上回来,想来问问她有没有从贺相公那里了解到更多战况。” “那你怎么站着在这儿不动呢?” “这不傍晚了吗?我猜你们大概在用晚膳,怕到打扰到你们……” “若你不嫌弃,那就和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颜如舜带着常萍进了昙华馆大门。 天下局势的变化,与大崇每一个百姓息息相关。谢缘觉得知她的来意,并未生疑,用完饭,遂将自己所知尽数相告。 常萍越听越惊,目瞪口呆:“你们是说,这些阴谋背后都是魏恭恩的义女在搞鬼,可她……可她不是……” 颜如舜道:“她不仅仅是魏恭恩的义女,还是魏恭恩最信任的得力心腹之一。” 常萍怔住:“她现在这么厉害了吗……” “现在”这两个字含义深远,耐人寻味。 颜如舜本就感觉她行为有异,闻此言,当即敏锐道:“你认识梁未絮?” 常萍咬唇未答。 “那天你出现在云景驿,”凌岁寒恍然大悟,脱口道,“真是来找我的吗?” 她看向常萍的目光太过锐利,竟让常萍不敢与之对视。 “真对不住,是我骗了你。”常萍本打算随口敷衍过去,然则下一瞬忽想起近日凌岁寒尽心尽力教她防身武艺的恩情,禁不起愧疚,只能垂着头说实话,“那天我从别处得到消息,说万寿节的宫宴上,永宁郡主当众状告魏恭恩谋反,惹得圣人恼怒。我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假,实在没忍住,便想去云景驿探探消息。大概我当时的样子确实有些鬼祟,才会引起那些官兵的怀疑。” “你既然认识她,干嘛那天又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凌岁寒甚是糊涂,仔细回忆一番,才“哦”了一声,“你很早以前和我说过,你女扮男装是为了躲避仇家,那个仇家是梁未絮吗?或者是魏家其他人?” “算是吧。”常萍仍是这种含糊不清的回答。 “怎么又是‘算是’?” “杀害我父母的凶手是魏家的人,她算是帮凶。” “原来如此,不对不对。”凌岁寒似又遽然想到什么,连连摇头,“那天她还问过你叫什么名字,那态度不像是对待仇人,反而倒像是……” 倒像是从前自己还未与舍迦相认之时,念及舍迦的态度。 凌岁寒难以置信地道:“那天她和我攀谈,说她幼时体弱多病,多亏了她的一位朋友想尽一切办法赚钱,为她买药治疾。我还当她是为了与我套近乎,随口胡说的。难道,她并没有骗我,她口中的那个朋友是你?” 常萍下意识反问道:“她现在的病好了吗?” “那个‘朋友’真的是你?”凌岁寒腾地一下站起身,怒形于色,气冲冲为她抱不平,“你对她那般好,辛苦救她活命,她却恩将仇报,杀害你父母,这不是连禽兽也不如!” 莫说是凌岁寒这样的暴脾气,连谢缘觉与颜如舜、尹若游听到此处,都心生不忿。 常萍喃喃道:“她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我父母。”常萍苦笑道,“我记不清我是几岁被拐,记不清我的家在哪里,甚至记不得我叫什么名字,只隐隐约约有一点印象,从前我阿父阿母总是唤我萍儿,浮萍的萍。后来我从拐子里的手里逃出,途经一个小镇子,是那镇上的一户人家收留了我。而那家女主人也是做牙人生意的,我跟着义母与附近百姓打了许多交道,才认识住在邻村的她……再后来因为某些缘故,我与她没有告别便分开,而我父母终于找到我,我终于回到老家,可是才过半年……” 谢缘觉蹙眉道:“她因何要杀害令尊令堂?” 常萍道:“我不清楚,似乎是因为他们得罪了魏家。” 得罪魏家,而非得罪梁未絮。 她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不插手这件事。 然而常萍明确说她是“帮凶”,她在其中究竟做了什么,又为何要这么做? 凌岁寒沉默一阵,才继续问:“那之后呢?之后她知道那是你父母了吗?” 常萍摇首。 “可你以前说过,有人在找你,那个人是梁未絮,还是魏家别的人?” “她是在找她的童年伙伴,但我和她……早就不是朋友了……” 凌岁寒侧首看了谢缘觉一眼,心情说不出的复杂,最后问道:“你放弃报仇,是依然念着曾经和她的感情,还是认为凭自己报不了仇?” “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一个很平凡很平凡的小人物,没有你们那么厉害的武功,没有你们那么了不起的本事。”常萍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望向无尽的夜空,“我余生所求,是我的生活平平安安,再不起波澜。” 浮萍漂泊本无根。 她还是更爱平安的平字。 “你怎么会是小人物?”许久未言的尹若游在这一刻开口,语音柔和似水,微微而笑,“我十岁那年,我母亲生了一场大病,我除了将自己卖给醉花楼,再没有别的办法为她买药治病。而你自幼便能谋生,你比我要有本事,比这世上很多人都要有本事。” “每个人的本事都不一样。”颜如舜则拍拍她的肩,笑如清风拂来,接着道,“这世上没什么小人物。” 常萍愣在当场,眼底万千情绪交错。 夜色渐深,她们送走常萍以后,尹若游在昙华馆大门口伫立片刻,倏道:“重明,你现在去谷郡吗?我和你一起去。” 颜如舜道:“你已想到更好的方法?” “没有更好的方法,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尹若游收起笑容,神情愈发沉重,“我之前阻止你,是我觉得不值得。魏恭恩固然恶贯满盈,那谢泰又能是什么好人?谁当皇帝还都不是一样,百姓都要受苦。但纵使是受苦,至少他们活着,至少他们不必担忧自己能否活得过明天。乱世之中,命如草芥,朝不保夕,绝不会有平安。”
第167章 千秋万寿皆虚妄,追根祸因在明堂(三) 是夜,乌云遮去一半月光,苍天大地比往日更加昏暗。 颜如舜思索道:“那还是等明儿一早再走吧。今晚也不见什么光,怕是看不清道。” 她还记得,阿螣从前易容,有时为掩盖双眼瞳孔的颜色特征,会往瞳孔里滴一种药水,长期以来阿螣夜间视物的能力是不如常人的。 “也其实不必太过着急,纵然万俟绍接到圣旨,不可能傻到立刻出兵,他总会上折劝谏谢泰一番,这些时间足够我们来回。今晚,我们先好生歇一夜。” 七月气候是沉闷的燥热,她与尹若游回了卧房,打开窗户,坐在窗边,感受偶尔一阵凉风拂来。尹若游举目眺望对面,只觉一片朦胧:“你说得对,今晚不见什么光,我连对面花圃种了什么花儿也看不清。听小翠说,大概最近几日昙花该开了,也不知我们能不能赶回来看见。” 颜如舜听罢并未立即言语,沉吟须臾,伸手拿起一旁桌上灯盏里的蜡烛,拿到尹若游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尹若游狐疑道:“蜡烛啊。” 颜如舜一笑,忽地把手一挥,那支蜡烛从她手中飞出,一点火光化为十来点火光,只听“咚咚咚”几声响,所有蜡烛全部平平稳稳落在了窗外的院里的地上,照得四周花草一片明亮。 橘红色的光芒之中,一条约莫四寸长短的似蛇又似龙的物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居然还在半空里悠悠然飞了一会儿,才落到尹若游的手中。尹若游愣了愣,低下头,借着一旁的烛火仔细打量,原来是一条竹编的腾蛇,编制者必心灵手巧,做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每一片“鳞片”还染了色,通体银白。 尹若游又惊又喜,抬眸笑问道:“傍晚的时候你出了一趟门,说是买东西,就是买它?” “不,那是给符离和舍迦买的礼。这个嘛,是我之前自己做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我日日和你在一起,怎么不知道?” “之前给小彩灯削木刀,顺便做的,的确有意避开了你。”颜如舜笑道,“生辰礼物,你不嫌弃吧?” “今日不是我生辰。” “是我的生辰。” 这会儿已过了子时,乃是七月初九日。 尹若游更加糊涂:“你的生辰,你送我礼?” 颜如舜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倚在窗边,姿态悠闲,似是想了一想才道:“我自小过生,从来没有谁送过我礼物。但我听说别人生辰,都是会有亲人或朋友送礼的。所以从前每逢七月初九这一天,我会自己做些小玩意,不管路过哪里,随便挑几户人家,悄悄给他们送过去,就算是我自己给自己过生辰了吧。这么多年来,已经习惯了。” 当然,都是“做”,而非“买”。 那时候她手里的钱不是她干干净净挣来的,并不属于她自己。 轻描淡写一番话,颜如舜说得轻松,尹若游听罢不由怔住,只静静凝视着对方,良久,窗台边的烛火照见她眼角落下的一滴晶莹泪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97 首页 上一页 189 190 191 192 193 19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