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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缘觉颔首道:“我只须七分饱,吃不了多少。” “好吧,那你保重。”颜如舜展开一个笑容与她告别,终于站起,最后看她一眼,旋即转身出洞,听见谢缘觉在自己身后也轻声道了一句“你也保重”,她这才施展轻功,一掠如风,须臾,下了山,往长安城中方向行去。 颜如舜本是很爱笑的一个人。 适才在谢缘觉面前,无论她心底如何忧虑,她始终是笑着和对方说话;甚至哪怕是在她自己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无论她个人经历多少磨难苦痛,她始终可以笑着看云淡风轻。直到今日,她再一次翻过长安城的城门,在一钩冷如霜雪的残月下,低头着注视满地的血水以及血中未收的尸体,她再笑不出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好在此时已经夜深,叛军显然也需要睡觉休息,长安城中格外寂静。颜如舜暂时没在附近遇到任何人,她思索片刻,吩咐“如愿”前去寻找尹若游的踪迹,而她则踏过血水,独自往无日坊走去,期间路过一具裸露的女尸,让她又不由自主停下来,脱下自己的外袍,给这具尸体穿上。 可她就这么一件外袍。 当她又行一段路,看见街边第二具裸露女尸之时,她只能加快脚步,从旁掠过,忽见左前方新福坊内一座酒楼竟仍灯火通明,遂立刻改变方向,行至酒楼窗户外悄悄望去,果不其然,楼里几个军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桌边,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在灯下欣赏白日劫掠来的珠宝,一边哈哈大笑聊天。 却见两名伙计打扮的青年战战兢兢又端上来两盘珍馐佳肴,刚给他们放到桌上,有军汉拿着筷子挑了块鱼肉,才进嘴,蓦地吐出来:“什么玩意!这鱼一点不新鲜,放了几天的死鱼,你也敢给爷端上来?!” “军爷息怒,军爷息怒。”两个伙计立即磕头求饶,“这几天城里乱得一团糟,平时和我们小店交易的几个渔夫都不知跑哪儿去了,我们实在买不到新鲜的鱼,可是……可是军爷你们刚才又一定要吃鱼,所以……” “照你意思,这还变成我们的错!”那军汉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这些天他们杀了太多人,心底恶念已彻底释放出来,只觉比杀个人与砍瓜切菜无异,一有不满,想也没想,抬起刀就要往那伙计头上砍,他自己却突然“哎呦”一声,眼睁睁看着一柄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飞刀,砍断自己握刀的手腕。 鲜血淋漓,他疼得在地上乱跳,撕心裂肺地惨叫。 其余人大惊失色,上下左右四处一望,颜如舜霍地破窗而入,如一道闪电闪在他们身后,双持短刃双刀,往他们脖子上一抹,顷刻间四名军汉纷纷倒地。 只剩下断手的那名军汉,还在鬼哭狼嚎。颜如舜一转身,将足边飞刀一踢,刀尖刹地没入他的胸膛。 酒楼的老板与伙计们吓得傻了,呆在原地一阵,才又对着颜如舜磕起头来,不停叫着:“女大王饶命!” “我不是什么大王。”颜如舜走到他们面前,将他们一一扶起,“我和你们一样,只是这长安城中一个小老百姓而已。” 温和如冬日暖阳的语气,的确让这几个百姓放下戒心。他们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对面女郎脸颊上的刀疤,大喜过望:“你……你是金凤凰金女侠?” “我姓颜。”颜如舜终于又噗嗤一声笑了,继而问道,“听说叛军是今早打进来的,你们之前必已得知消息,怎么不走呢?” “是,是,颜女侠。我们之前已经为这事商量许久,想着那反贼进城,肯定要抢劫财物,我们听话一些,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忍耐一段时间,或许也就没事了,哪知道……” “这么多叛军死在这儿,你们现在不走是不行了。趁着这会儿天黑,你们赶快收拾行李,我送你们出城吧。” 他们不敢再耽搁,随便收拾了一些细软,亦步亦趋跟在颜如舜身后,走出新福坊,岂料才走了二十来步,又与十来个叛军迎面相逢。 不出意料,他们身上的包袱吸引了那群叛军的注意。为首的军汉登时命令他们停步,一边盘问他们的底细,一边上前要抢他们的包袱。颜如舜藏在袖中双手已握住两把短刀,正准备等这些恶贼走近几步,她再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骤然间一旁高楼屋顶飞下一道青色影子。 青衫飘扬之中长剑抖动,剑气如银河泻出。颜如舜眼明手快,抓住机会与那人配合,短刀长剑一前一后,划过那十来名叛军的身体。 只听“咚咚咚”几声,叛军们的尸体倒下。颜如舜看向对面的青衣剑客,扬眉道:“敢问是定山哪位前辈?” “在下定山江漪。”她也将颜如舜打量了一番,“是颜如舜颜女侠吧?” 颜如舜急忙问:“你们知道尹若游在哪儿吗?” “你要送他们出城吗?我们边走边说。” 一行人又即刻迈步往城外方向赶,江漪简单说了说城中的情况。 在叛军攻入长安的前两日,尹若游与定山诸侠主要做的事,乃是通知各处百姓,劝他们尽早逃难,并帮他们收拾行李,建议行程路线。饶是如此,仍有无数百姓,或是不愿走,或是不能走,或是被家人抛下走不了,或是磨磨蹭蹭到最后来不及走。 等到十几万叛军打进长安城,不过短短一天时间,便将昔日的繁华帝都变为人间地狱。 而一个人的武功再高,也永远敌不过千军万马。因此凌虚嘱咐众同门分散开来,各自藏匿在暗处,但凡遇到见到叛军欺负老百姓,便不必再管什么江湖道义,偷袭暗算也罢,争取一招制敌,尽快将人救走,总之能救一个是一个。而叛军杀了一整天,劫掠了一整天,入夜后也大概感觉劳累,直接在王公大臣们的高宅大院里休息安歇。唯有定山派众人不停不歇,仍四处营救落难的百姓。 “尹女侠应该也还在城中,我今儿晌午还遇见她,与她联手杀了几个恶贼。” 两人谈着话,将那几名百姓送出城外,继而再次返回城中,“如愿”恰在此时寻到它的主人,在黑夜里“哇哇”叫着飞来颜如舜跟前,翅膀不停扇动。 “你找到阿螣了吗?”颜如舜伸出手,本想让它停在自己掌心,哪知它的叫声更加急切,翅膀一扑棱,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颜如舜顿感不安*,与江漪说了声“告辞”,遂展开轻功,飞身跟上,期间偶遇几个叛军士兵,她见附近没有别的百姓遭难,也不想再节外生枝,倏地跃至屋顶,继续跟着“如愿”绕了一段路,终于走进西治坊内一个小宅子里,一眼望见在屋门口两具尸体旁边,尹若游坐在一摊血水之中,身体蜷缩着,颤抖不止,连脸上五官都扭曲起来。 “阿螣!”她大惊失色,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刹那间掠到对方身边,见对方衣裳虽染血迹,身体却不像受伤的模样,又忧又疑,“你怎么了?” “是、是七……”尹若游声音断断续续,颜如舜了然道:“是七苦散?” 尹若游点点头。 “舍迦之前不是炼了许多药丸吗?你现在应该还没有用完?”颜如舜正伸手摸她衣囊,却陡然发现尹若游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我、我把衣裳借、借给了别人……” 那已是今日午后的事儿,在双恩坊内一座宅院里,一名未能来得及逃难的少女差点两个军汉欺凌,尹若游虽及时杀了那两个恶贼,但那少女身上衣裳已被撕烂,是以她只能脱下自己的衣袍给她穿上,然后送她出城。因当时情况危急,尹若游又目睹无数惨状,义愤填膺,情绪受到影响,竟忘记将那衣裳里的药瓶先拿出来。 而当她身体突然感觉到不适,她终于想起自己体内还有剧毒未解的那一瞬,那少女已经走远,不知去了何方。 颜如舜抱她入怀,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那、那该怎么办?是了,我带你去找舍迦,走,我们去找舍迦。” “别。”尹若游摇摇头,“这会儿……这会儿很晚了,舍迦应该已经睡了……你带我去昙……” “昙华馆里还有药?”颜如舜帮她补充。 尹若游再次点点头。 颜如舜迅速将她打横抱起,足下生风,使出她平生最快的轻功,不一会儿到达无日坊昙华馆。每间屋子都是一片狼藉,各种物什被翻得乱七八糟。 这并不让她们意外。数月前,尹若游曾请工匠将昙华馆修了一番,尽管比不上王侯权贵的豪宅富丽堂皇,但毕竟是这么宽阔一座院子,且风格雅致,又干净整洁,平日里肯定有人居住,怎可能不引起叛军的注意? 所幸叛军只抢劫财物,对于谢缘觉的药房里的瓶瓶罐罐倒不感兴趣。颜如舜点燃火折,照亮黑暗,从中找到七苦散的解药,立刻给尹若游喂下,见她的身体慢慢停止颤抖,这才松了一口气,眼角几滴晶莹泪水不知是何时落下,滴落到尹若游的脸上。 尹若游还在她的怀中,仰起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怎么哭了?” 颜如舜仍紧紧将她抱着,并不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哭……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最初爱上你,爱的就是你的笑容。”尹若游弯了弯唇角,声音里又隐隐透着几分从前的妩媚与娇俏,“如果你再这么哭下去,说不定我会变心哦。” 颜如舜泪光微闪,但勉强扬起一个笑容,随即又拿起方才的瓷瓶,看了一眼瓶里为数不多的药丸,眼中有毫不掩饰的忧虑:“只有这一点了吗?” 尹若游道:“这也不少。” 颜如舜道:“可那天秦艽给你下了引神香的毒,你体内七苦散之毒,已从七天发作一次变成两天发作一次。” 并且,身体瘫痪的时间也会从十几二十年以后变成两三年以后——这一点,在之前已经得到谢缘觉的证实。 两三年的时间,听起来不算短,但经过适才的惊吓,颜如舜已不敢再等待。她沉吟道:“万寿节之前,也是谢丽徽被关押之前,她还来找过我一次,说她已从魏赫那里问出半龙骨的下落,就收藏在霍阳魏恭恩府邸的珍宝阁里。我说你说过此事,你还记得吗?其实如今魏恭恩离开霍阳,他原来府邸的护卫大概已不多,正是我们盗药的好时机。” 尹若游道:“你现在就去霍阳?” 颜如舜道:“其实我们早就应该去,只不过为了长安……无日坊的人都出城了吗?” 尹若游道:“我送完阿母和裴伯母之后赶回,无日坊内已不见人影。只是他们离开以后的路……渺茫未卜,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只能祝愿他们一路平安顺利。” 颜如舜道:“我和舍迦说过,她必须保重自己的身体,才能救更多的生命,你也是一样。” 尹若游转而向她询问起谢缘觉练功的情况,说到“菩提心法”四个字之时,两人都像是倏然想起什么,霍地站起身来,向谢缘觉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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