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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泰已非明君,那你们呢?你的破而后立,便是……便是纵容兵士杀人劫财,荼毒生民吗?” “古往今来,改朝换代,都是会流血的啊,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凭什么是那些无辜百姓付出代价?若所谓的代价里,有你,有你在意的亲朋……” 这个问题,在此之前,梁未絮从未想过,此刻骤然听闻此言,她心头一跳,莫名恼怒,皱眉道:“看来,你是不肯答应到我麾下效力了?” 凌虚又低声笑了,笑容坦然如晴空碧霄。 梁未絮刷的一下拔出腰间长刀,雷鸣之声响起,白光如电,凌虚余下的体力根本来不及出招反击。 刀刃已刹地没入凌虚胸膛。 就这样,梁未絮杀了当今江湖第一大派的掌门。 杀得如此容易。 然则她看着凌虚持剑撑地而不倒的身体,愣了一会儿,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想对方适才的最后一句话语,心情反而感觉沉重。
第177章 赴险境为天下愿,入虎穴报苍生仇(一) 突破菩提心法第八层的次日黎明,谢缘觉下了山,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一具尸体。 秋风落叶,白露凝草,他就躺在一片杂草丛中,身上血肉模糊,正在被野狗啃食。谢缘觉生平第一次看见如此凄惨情景,愣了会儿,毫不意外,心口又疼痛起来。好在练成菩提心法第八层以后,她的身体果然大有起色,这疼痛尚在她忍受范围之内,不会像从前那般突然丧失行动能力。 但她还是在原地稍稍歇息了片刻,这才向那具尸体迈出一步,忽听一旁附近传来些许动静,转过头,遂见一名中年汉子捡了石头砸向那条野狗,正砸到它的腿上,它“汪”的惨叫一声,倏地跑进草堆里,跑没了影儿。 原本谢缘觉还当那汉子和她一样是心有不忍,才会赶跑野狗,保护死者遗体,哪知他扔完石头,便走到那具尸体旁边,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又往尸体身上割下一块肉,深呼吸了几口气,一咬牙,将这块肉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谢缘觉目瞪口呆,脑海中蓦然闪过她少时翻看史书曾看到过的文字: ——“人相食”。 史官下笔吝啬,删繁就简,只求用词精炼,简简单单三个字,再没有过多的笔墨描述。是以哪怕以谢缘觉的敏感多情,见此文字,也只不过感叹一番,然后依照师君的嘱托,放下手中书。 远远不如她亲眼所见,给她的身心冲击之大。 直到那汉子将嘴里的人肉咽下去,正准备割下第二块,她才回过神来,即刻上前,阻止他的动作。 那汉子一惊,连忙护在那尸体面前,似乎是生怕谢缘觉跟他抢食。但下一瞬,或许是他见谢缘觉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年轻小娘子,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犹豫片晌,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你也饿了吗?一起吃吧。” 谢缘觉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 “看你装束,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吧?你家人抛下你,没带你一起走吗?现在这种时候就别娇气了。我以前也没有……但现在吃饱最重要,能活下去最重要。” 他说话时候,嘴角还有一抹鲜血。 那块人肉在他嘴角沾上的鲜血。 若这汉子本就是个穷凶极恶的山贼土匪也就罢了,偏偏听他言语,只是一个心地良善的甚至会为陌生人着想的普通百姓。 谢缘觉心里更不是滋味,终于道:“我有食物。” 那汉子顿时面露喜色。 谢缘觉道:“在丰山后山最陡峭的一处悬崖的山洞,你大概上不去,你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但你别……别再吃人。” 我都上不去的地方,你一个小丫头能上去?那汉子暗暗腹诽,总觉得她在说胡话欺骗自己,但又不免抱了一丝希望,如果真有别的食物,这世上谁愿意吃人呢?“可是……可是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好多和我一起逃难的乡亲,他们这几天也没吃什么东西……” “有多少人?” “大概二十多人吧。” 他们都是离开长安以后,不知去向何方,心中茫然,不约而同跑到丰山前山,在一处林子里躲藏起来,这几天只能喝溪水吃野菜,勉强维持生命。谢缘觉返回后山山洞,将洞里还未吃完的食物全部打包带了下来,继而跟随那汉子前往他们躲藏的密林。 林子里有老有少,分别三四个或四五个靠在一起,见那汉子领来一个陌生的小娘子,只当是又来了逃难的百姓,不以为意,依然各自坐着,面如死灰,无精打采,连一句话也不想说。待到谢缘觉将包袱打开,开口让他们来领取食物,众人登时睁大双目,瞬间站起身来,一溜烟儿奔到她身旁,摩肩擦踵,一个个都想挤在最前头,伸出手疯狂把她包袱里的干粮果子往自己怀里揣。 “你们慢些,我可以分给你们,别抢——”谢缘觉秀眉微蹙,语气还是那般平和,毫无威慑力。 饿慌了的人哪里肯听她的话,只怕自己手脚一慢,这些食物就要被他人抢光。而谢缘觉见一旁还坐着几个老人和小孩儿,脸色更加苍白难看,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没有胆子,都犹犹豫豫并未上前。她当下把手一扬,银光点点,准确无误刺中他们胸前穴道,众人顿时动弹不得,仿佛雕塑般立在原地。 “你们慢些,我可以分给你们,请别再抢。”她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如果你们答应,请眨一眨眼睛。” 众人自然忙不迭眨起眼睛。 其实只论武功,谢缘觉在江湖里并不入流,但在这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眼里,她这一手银针点穴功夫,已与仙人无异。他们便不敢再造次,乖乖听她安排,依次领了自己的食物,有的狼吞虎咽,片刻全部吃进肚中;有的极珍惜地咬下一小口,再将剩下的放入怀中。 只有两个老人与一个中年妇人背靠大树,才勉强吃了两口,便抚起自己胸膛,似乎颇难受的模样。谢缘觉把过这三人的脉搏,果不其然他们都有病在身,遂又让他们稍等,她独自在丰山走了一遍,见草药便采,再根据那三人的病情从中挑出几种合适的药草,捣烂成汁给他们服下。 忙了将近两个时辰,谢缘觉甚感劳累,便就地坐下,打坐歇息,同时练起菩提心法的功夫。 半个时辰后,当她缓缓睁开双眸,却发现有无数双眼睛正紧紧盯着她,充满疑惑好奇以及感恩。尤其是被她救治的那三名病人与他们的家人,甚至直接跪在她的面前:“菩萨,菩萨,你是观音菩萨下凡来救我们的吗?” “我是和你们一样的人,一样的凡人,只是会一点医术而已。” 谢缘觉平静地将他们扶起,不再像从前那般提自己的名字,但在场百姓反而纷纷问起她尊姓大名。 “我姓谢,双名缘觉。” 其中几个百姓眼睛亮起,又惊又疑道:“前些日子我们听说,有一名女大夫在皇宫的大殿上把圣人骂了一通,惹得圣人大怒,把她关进牢里,那位大夫就是……就是娘子你吗?” 谢缘觉点点头,但并不多提此事,转移话题,询问他们今后的打算。 “我们本来是想着先在城外躲躲,说不定城里没什么事呢,那我们再回家。但听说自从叛军攻入长安,那些恶贼杀人和切瓜似的,现在城里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尸体,这家我们是肯定回不成的。” “这些情况,诸位是听谁说的?” “都是听我说的。”一个汉子垂泪道,“我家就我和我阿母两个人相依为命,她腿脚不好,我们没能出城,前两天还待在家里,若不是定山派的大侠把我们救出来,我和我阿母早已经下地狱见了阎王。” “所以……”众人道,“我们现在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可你们一直待在山里,没有吃的也不成。”谢缘觉闻言沉思少顷,她虽不曾走过大江南北,然则自幼看过不少地志游记的书籍,遂将她所了解的天下各州的地理风俗说明,让他们自己商量前往何处求生,只建议无论他们的决定是什么,最好是结伴同行,互相之间才能有照应。 话落,她才起身与他们告辞。 “谢大夫,那你呢?你准备去哪儿?” “我……”别看谢缘觉给他们提出那么多建议,当说到自己,她眼中其实还有几分迷茫,“我想先等我的朋友办完事,她大概会回来找我,我再与她商量。” 而在等待符离归来期间,她决意在长安四周的山林郊野都查探一番,是否还有别的病患伤者躲藏在僻静处,她才好采摘草药,再为对方治病疗伤。 万里云浩荡,千里草苍茫,凌岁寒正在返回长安的途中。 本来她纵马往麒州赶了几天路,却越走越觉不对劲,终于确定天子车驾所往方向必定不是麒州,只能无奈勒马返回。岂料这返程路她才走了不到一日,忽见前方黑压压大片,竟是大批禁军官兵在前开路,护着几辆马车迎面向自己这边行来。 禁军护卫的必是天子无疑。难道自己追赶这么多天都没追上谢泰,是因为谢泰的车驾落在了自己后面? 这如何可能? 凌岁寒百思不得其解,藏身在大树后,等这队车驾驶远,她才继续驱马悄悄跟上他们。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后,日落月升,天色渐暗,车驾在石场驿停歇。而凌岁寒纵身跃起,将身体藏在一株大松树之上,本是想寻个机会悄无声息地潜入驿站之内,摘下谢泰的人头就走,却突然在这时发现一名身着鹰纹玄服的女郎带刀守在驿站门口,正是她的好友俞开霁。 俞开霁身为铁鹰卫官员,且素来有一颗精忠报国之心,会跟随天子而行并不奇怪。 奇的是,其余官兵对她的称呼,居然是“俞将军”,而非“俞司阶”。 看来谢泰与官兵们在逃难途中发生了什么大事。凌岁寒思索再三,放弃贸然行动的打算,弹指打出一枚石子,刚刚好打中旁边不远处大树的鸟窝,惊起数只飞鸟。而官兵们在这段时间便犹如惊弓之鸟,草木皆兵,一边高声叫着什么人,一边纷纷跑到那株树下查看。 唯有俞开霁始终沉稳,停留在原地,只是目光往四处望了一望。 凌岁寒以内力发声传音,低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俞开霁这才陡然一惊,抬起头看见她,紧皱双眉,随即迅速恢复正常神色,待那群官兵回来之后,道了句:“你们继续守着,我再到附近巡视一番。”便迈步离开此处,走了许久,才走到驿站附近一处树林里。 倏然风起,几片落叶飘零,凌岁寒也终于落下地来,出现在她的面前,微挑眉梢,颇有几分好奇地问道:“俞将军?你什么时候升的官?” 俞开霁目光复杂,把她盯了许久,反问一句:“我该叫你凌岁寒?还是叫你凌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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