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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缘觉见状心中疑云渐起。 慕荷所开药方虽能治伤,却并非上选,若换两味药材,疗效定会好上许多。若说她是因为憎恶叛军残暴,存心怠慢,倒也说得通。可最令谢缘觉生疑的是,这等外伤,寻常大夫处置起来都不在话下,慕荷竟踌躇许久,还要临时翻看医书,着实古怪。 这般医术,当真配得上“神医”之名? 但她若只是寻常医者,又怎会得百姓如此推崇? 那些伤兵不通医理,自然看不出端倪,只管将药材递给慕荷,催促她快些医治。 “还有你们——”梁守义的副将突然抬手指向周围的百姓,厉声道,“都愣着干什么?没见天色已晚,兄弟们们都饿着肚子?还不赶紧去给我们准备饭食!” 用过晚饭,慕荷已配好伤药,伤兵们互相敷药包扎,待处置完毕,已是星月当空,梁守义遂命众人在杜家河暂歇一宿。 待到翌日天明,他们的伤口疼痛仅稍减二三分,精神却好了许多,于是这群虎狼之徒按捺不住,竟又开始挨家挨户搜刮财物。先前为避崇军追捕,他们日夜奔逃不敢停歇,如今深入大山之中,梁守义料定崇军绝不会追到此处,心想也是该让手下兄弟们“放松放松”。顷刻间,村落里哭嚎四起,鸡犬不宁。 谢缘觉眼睁睁地看着村中惨状,身子动弹不得,唯有心口揪得生疼,当下思考起自己想要冲开穴道究竟有几分可能。尽管她内力薄弱,但自家师门点穴的路数她再熟悉不过,只要找准关窍,拼着经脉受损,未必不能冲破禁制。 偏偏自己的身体……谢缘觉太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这般强冲穴道,无异于以命相搏,十死无生。 谢缘觉不想死。 纵使她早已接受了自己命数难长的事实,可这人间风光万般好,能多留一刻,便多一刻的欢喜。 况且她若死在这里,旁人或许无从知晓,却终究瞒不过符离与重明、阿螣,她们迟早会查知此事,届时岂能不伤心难过? 光是想着她们为自己伤怀的模样,心口那根针扎得更深了,疼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种种念头在谢缘觉脑海中一闪而过,可下一瞬,忽见前方一名兵卒为夺老者怀中物事,抬腿便踹,那老者踉跄栽倒,枯瘦身躯砸在泥土地上,额头被石块撞出血来。哀嚎声响起的同时,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已下意识催动内力——微薄真气如细针刺向被封的穴道。 喉间猛地涌上腥甜,她“哇”地吐出一口猩红,四肢却在这疼痛中骤然一轻,禁制竟真被她冲开了。 然则穴道虽解,谢缘觉身上仍戴着沉重的铁枷锁链,唯有手腕可以活动,却无法取出藏在怀中的各种药物。她不假思索,猛然向地上一滚,身体也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眼前发黑,喉咙里鲜血涌出更多,将枯黄的野草染得鲜红:而与此同时,她发间一枚玉簪应声碎裂,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簌簌落下,正落在她手边不远处,她蓦地暗使巧劲,指尖一勾一弹,银针遂破空而出! 这一连串动作出其不意,梁守义与其部下尚未反应过来,已有几名叛军闷哼倒地,虽不至于丧命,却疼得浑身抽搐不止。 “再有妄动者,他们的下场便是你们的下场。” 谢缘觉的声音轻得如一缕游丝,但众人皆知她下毒的手段,又亲眼见了方才那骇人的一幕,此刻面面相觑,还真谁都不敢再动。梁守义手上青筋暴起,眼中怒火与忌惮交织,目光如刀般剐过谢缘觉惨白的脸:“谢姑娘现在气色似乎差得很啊。" 那玉簪中所□□针本就不多,此刻已所剩无几,何况梁守义说得没错,她现在体内气血逆冲,心肝脾肺似被无形之手生生撕扯,在胸腔里翻搅冲撞。她明白自己随时都会晕过去甚至死过去,但她必须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反而浅浅一笑:“我身子向来不济,但梁将军应当明白,我要下毒从来不须倚仗武功。” 梁守义面色铁青,犹豫是否应该率兵离开桃花山,可几番挣扎仍难咽下这口恶气,突然心生一计,抄起长弓,搭箭拉弦,一支冷箭破空而出,直取谢缘觉胸口。 岂料箭矢破空之声未绝,半空中忽掠过一道影子,快逾飞鸟,又听“当”的一声,长箭已被击落在地,而那影子同时落到谢缘觉的面前,众人才看清她原来是一个面带狰狞刀疤的年轻女子。 “舍迦!你没事吧?”见谢缘觉如此模样,颜如舜心头又急又痛,更悔恨当初大意,“都怨我……” “你怎么又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我……”谢缘觉心头一暖,却连牵动唇角笑一笑的力气都没有了,话未说完便是一阵急咳。 “你别快说话了,我先替你把枷锁解开。”这世上没有颜如舜解不开的锁,她正要动手,破空之声再响,竟有更多箭矢朝着她们二人袭来。 颜如舜轻功卓绝,若只求自保,这些箭矢根本伤她不得。但她既要护住谢缘觉周全,又要顾及周遭百姓安危,只得纵身跃起,双腕一翻,两柄短刀已然在手,只听“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长箭纷纷被击落在地。这群叛军本就是溃败之师,一轮齐射后,箭囊便已见底,知道遇见强敌,竟又齐齐持刃向着颜如舜扑去。颜如舜正发愁以她一人之力要如何同时保护舍迦与村中这么多无辜,便在此时,忽见树林那边寒光乍现,一道凛冽刀光携寒气而来,紧接着银光闪烁,九节鞭如游龙般横扫而至,两道身影倏然掠入战局,局势顿时为之一变。 “这里交给我和重明。”尹若游在凌岁寒耳畔道,“你先去看看舍迦。” 凌岁寒点点头,目光匆匆扫过颜如舜,也来不及与她打招呼,衣袂翻飞间已掠至谢缘觉身前,一刀劈开谢缘觉身上铁链枷锁,单膝跪在地上,旋即弃刀于旁,左手托住她那比寒冰还冷的身躯,待看清她惨白如纸的面容与唇边刺目的血迹,心头猛地一紧,五脏六腑仿佛都跟着颤栗起来,哑着嗓子唤了一声:“舍迦……”喉间便似堵住千言万语,再难成句。 先前只见颜如舜一人时,谢缘觉尚有三分忧虑,此刻见三人齐至,便知危局已解,她强撑的那口气骤然一松,艰难地抬起手指轻轻搭上凌岁寒的手腕。自幼修习养气功夫的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平素极少直接表达感情,可这会儿指尖感受到灼烈温度却烫得她眼眶发酸,那些压在心底数月的话终于决堤:“符离……这些日子,我、我一直很担心你,很……”还有“想你”二字尚未出口,遂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软软地倒进了那个朝思暮想的怀抱。 “舍迦!”凌岁寒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在刹那间停跳,当即用身体支撑住谢缘觉的重量,左手慌乱地探向谢缘觉的脉搏,感觉到一点微弱的跳动,她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可当她低头看向怀中人气息奄奄的模样,又顿时方寸大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徒劳地用左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别离开我……求你……” 另一边,颜如舜与尹若游察觉到此处情况,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间已明彼此心意——此战不能再拖,必须速战速决。尹若游手腕一振,九节鞭化作漫天银蛇,为身后凌谢二人筑起一道铜墙铁壁;颜如舜则凌空而起,直取梁守义而去。梁守义对上她那双淬了杀意的眸子,顿觉不妙,转身就要逃窜,哪知颜如舜半空中不过连踏两步已逼近目标,双手一扬,短刀脱手而出,精准没入梁守义后背。 只听一声惨叫,梁守义倒地而亡。 “你们的主将已死!”颜如舜飘然落于尸首旁,眸光如电扫过剩余叛军,清越的声音裹着内力在山间回荡,“你们还要做困兽之斗么?!” 残兵们没了主心骨,顿时乱作一团,四散奔逃。颜如舜与尹若游这会儿倒没心情理会他们,双双掠向谢缘觉身侧。 “舍迦怎么样了?” “我的内力不能给她治伤。”凌岁寒抬眼看向她们像看向救星,“只能拜托你们了……” 颜如舜与尹若游二话不说,分别伸出一只手掌贴于谢缘觉后背。她们都不懂医术,唯有给谢缘觉渡些内力,或可为她续命。 凌岁寒起身干等在一旁,那种熟悉的无能为力感又让她胸口堵得发慌。过了片刻,她才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旁惊魂未定的百姓:“你们这儿有大夫吗?” “有,有,当然有。”已经被吓傻的村民终于逐渐回过神来,“慕荷,快给恩人瞧瞧。”
第211章 劫后重逢桃源地,旧莲新荷悬壶心(三) 尽管百姓们恐惧未消,方才发生了什么他们看得分明,谢缘觉显然是为救他们才伤重昏迷,自然算是他们的大恩人。 慕荷连忙上前,手指搭上谢缘觉的腕脉,脸色大变:“这脉象怎会乱成这样……”指下脉息如风中残烛,即便有源源不断的真气续命,恐怕也撑不过三日光景。她偷眼望向凌岁寒等人焦灼的面容,这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凌岁寒本也没指望慕荷能妙手回春,只哀求似的问道:“她……她什么时候能醒?” “这……外头风大天寒,先带她到我屋里歇着吧。”慕荷支吾着,暗想自己医术不精,说不定是诊断有误呢。 于是众人将谢缘觉安置在茅草屋中,百姓们忙着生炭盆为恩人取暖,慕荷又从自己怀里掏出那本边角磨得发黄的册子,蹙眉翻看许久,仍是满面困惑。 “这是医书?”凌岁寒盯着她手中册子问道。 “是一位前辈留下的行医札记,勉强算得上半部医书吧。”慕荷指尖摩挲着纸页,顿了顿又道,“那位前辈与你们一样,也是我们村子的恩人。” 凌岁寒闻言心头一动,蓦地也从包袱里取出一本册子,封皮上正是“菩提心法”四个大字。当年长安生变,她们四人离散,颜如舜与尹若游决定离开长安前曾将昙华馆中包括菩提心法与阿鼻刀法在内的要紧物事尽数收走。后来尹若游见到凌岁寒时,便将这两册秘籍都交予她保管。 “这书中的功夫有疗伤之效,”此时凌岁寒又将书册递给慕荷,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你看看可有什么法子?” 菩提心法虽确有续命之能,却非寻常医道,须得练就其中内功心法,方能为己为人疗伤延寿。纵使慕荷现在立刻就开始修习,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凌岁寒此举,不过是情急之下乱了方寸。 岂料慕荷翻开册子细看几页,神色渐渐古怪,喃喃道了一声:“菩提心法……原来这叫菩提心法……”继而沉吟片刻,她才抬眼看向凌岁寒:“我只知道修炼这心法能调养自己的身体,可也能替别人治病治伤吗?” 凌岁寒一心系在谢缘觉身上,未觉此话蹊跷,正要作答,颜如舜与尹若游却同时察觉不对。尹若游目光如电在慕荷脸上一扫,旋即朝颜如舜递了个眼色,颜如舜手腕一翻,掌中寒光乍现,一柄短刀已向慕荷心口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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