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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刀去势不疾不徐,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杀意,又给人留足闪躲的余地。慕荷吓得一呆,惊叫一声,本能地闭紧双眼。而刀刃在她胸前前半寸堪堪停住,颜如舜又刹地收刀,问话的声音倒是温和:“你不会武功?” “我、我当然不懂武功……”慕荷睁眼时犹在发抖。 “她没撒谎。”察言观色是尹若游的拿手本事,她贴在颜如舜耳边,压低了声音,“方才她的惊惧之态,绝不是伪装。” 颜如舜当下抱拳向慕荷深施一礼:“方才是我多心,冒昧试探慕大夫,还望慕大夫莫要见怪。”她笑起来时笑意温润如三月春风,既着含歉意又不失洒脱。 慕荷自然也生不起气来,只是疑惑问道:“你为什么要试探我?” “慕大夫虽不通武艺,却修习过菩提心法,对吗?”尹若接过话头解释,唇角噙笑解释,虽是问句,语气却格外笃定。 凌岁寒听到此处一愣,回想琢磨起慕荷方才言语,这才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 慕荷略一犹豫,想着四人方才力战叛军救护村民的情形,终是卸下心防:“我阿母怀我的时候染了重病,有位恩人前辈怕用药伤及腹中胎儿,便抄录了一册祛病延年的内功心法给了我阿母,说是即便不懂武功之人也可修习。我出生后身子弱,常常生病,阿母便让我也照着那心法练下去。” 凌岁寒大惊道:“你那位恩人前辈姓曲吗?” 而不待慕荷作答,围观的年长村民们已纷纷插话:“三位女侠也识得曲菩萨?” 凌岁寒顾不得解释谢缘觉与曲莲的关系,连忙向慕荷问道:“你将菩提心法练至第几层了?” “第六层。” 当初舍迦在善照寺病情发作得严重,仅将菩提心法修至第五层的慈舟法师都能令其稍见起色,如今慕荷修为更深,那必能让舍迦苏醒。凌岁寒眼中瞬间迸出光彩,喜不自胜,恳求慕荷为谢缘觉医治。村民们闻言也纷纷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催促道:“慕大夫快救人啊!”“恩人女侠可耽搁不得!” 哪知慕荷面露难色:“四位女侠救了我们全村人的性命,是我们村子的大恩人,我若是能救她,定不会推辞。可是……可是我虽然修炼过菩提心法,却不知该如何用这心法为别人疗伤治病啊?” “这个不难,你只需将菩提心法的真气渡给她便好。”凌岁寒急得正要示范,突然想起自己内力特殊无法用于疗伤,连忙转头望向颜如舜与尹若游二人。 颜如舜会意:“我来教你运功渡气的法门吧。” 运功疗伤须得足够安静的环境,于是与此同时,凌岁寒将在场其余百姓都请出屋外。今日杜家河被那些叛军搅得狼藉不堪,村民们也打算各自归家收拾,可他们走到门外院子,却又驻足回首,一位老妪率先问道:“几位女侠可要用些饭食?我们这就去准备。”凌岁寒毫无吃饭的心情,但转念想到重明与阿螣或许腹饥,更怕舍迦待会儿醒来需要进食,遂颔首谢道:“有劳诸位费心了。” 随后,凌岁寒再次进了屋子,刚要径直走向床榻,忽见尹若游在屋角处朝她轻轻招手:“符离。”另一只手上还拈着一朵干枯的莲花。 这隆冬时节哪来的莲花?凌岁寒好奇地走过去,才发觉尹若游所站位置竟还设着一方木案,案上供奉的牌位赫然刻着“曲莲”二字。方才她们四人心神俱系在谢缘觉身上,是以都未曾注意到此处角落。 尹若游将枯莲重新插入牌位前的青瓷瓶中:“夏日摘的花,竟供到了寒冬。” 凌岁寒望着牌位前整洁的供台,沉吟道:“这里的村民人都很好……” “你方才送他们出门时,问过他们与曲前辈的渊源了吗?”尹若游忽道。 “本来是想问的。”凌岁寒视线转向对面床上尚在昏迷之中的谢缘觉,声音轻了几分,“但又觉得,还是该等舍迦醒过来,让她亲自问。” 尹若游赞同道:“是应该如此。” 等待谢缘觉苏醒的时间格外漫长。慕荷学会运功渡气的法门,便一直以菩提心法的真气为谢缘觉疗伤医治,直到暮色来临之时才收回双掌,先擦了擦额间沁出的细密汗珠,随即再度伸手搭上谢缘觉的脉搏,长舒一口气。 “性命应该是暂时保住了。” “什么叫暂时保住?”这句话隐藏的意思太过明显,凌岁寒心下一凛,“你的意思是,如果今日找不到修炼过菩提心法的人,她是不是……是不是就……” 慕荷垂首不语,烛火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而这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屋外寒风呜咽,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更显得屋内死寂一片。 谢缘觉寿数将尽之事,众人心知肚明。可哪怕只剩两三年光景,细算下来也有数百个日夜,她们总想着即使历经千辛万苦,也要在这数百个日夜里为舍迦求得一线生机。谁知今日这场意外,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她们浇了个透心凉,差那么一点儿就要永远失去舍迦的恐惧,此刻才真真切切扎进心里,像是被人生生剜去心头血肉,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半晌过后,颜如舜终于第一个打破沉寂:“她什么时候能醒?”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性命应该暂且无虞,可是醒转的时辰……”慕荷很有点愧疚,“对不住,我医术实在粗浅……” 凌岁寒摇摇头:“你能保住舍迦性命,我们都要多谢你。” 说完这句话,她遂坐在了床榻边,再不多言,只定定望着谢缘觉苍白的面容,仿佛要将对方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眼底。 就这般过了许久,窗外天色渐暗,已到深夜时辰,村中灯火尽熄,连慕荷都到了隔壁友人家歇息,将这屋子留给了她们。尹若游轻叹一声,上前按住凌岁寒肩头:“换我们来守,你去歇着。” “我睡不着。”凌岁寒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动也不动,“你和重明去休息吧。” 尹若游知道她脾气犟,决定的事很难劝得动,仍是忍不住担忧道:“九如法师的叮嘱你都忘了?你还不是一样伤势未愈,还要逞强熬夜?” 凌岁寒声音沙哑,态度坚持:“我熬夜又死不了。” 颜如舜听到她们的对话蹙了蹙眉,偏头低头询问尹若游:“符离有伤?” 尹若游微微颔首,引她至屋角,将洛阳之事细细道来:“她与晁无冥那一战,根本就是以命相搏,和舍迦一般是半只脚都踏入了鬼门关。若非九如法师及时赶到,我们现在可都看不到活着的凌岁寒了。”说到此处她心中忽然一紧,目光如炬观察起颜如舜的脸庞,语气带着几分质问:“还有你——我们分开的这些时日,你不会也像她们那般,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吧?” 要说她们四人之中谁最不爱惜自己的生命,非从前的颜如舜莫属,尹若游难免有此忧虑。 颜如舜见她这般情急,心头生出暖意,轻声道:“分别时我答应过你,现如今我的命还属于你,你觉得我会不顾惜自己吗?” 尹若游挑了挑眉:“口说无凭,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哄我。” “不信便亲自查验。”颜如舜含笑将手腕递过去,“若我骗你,随你处置,可好?” 尹若游握住那只手腕,指腹在肌肤上轻轻摩挲,半晌无言。 颜如舜凝视她琥珀般的眸子,声音更轻:“那你呢?七苦散的毒……” “你也放心吧。”尹若游柔声道,“九如法师已为我解了。” 颜如舜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于是转而又为谢缘觉与凌岁寒悬起心来。尹若游瞧她神色,便知她所思所想,思索微时,忽地凑近她耳畔低语几句。颜如舜眼珠一转,点点头,转身又走向凌岁寒身侧,趁其不备,双指如电倏地点向凌岁寒睡穴。 虽说凌岁寒武功高出颜如舜许多,但颜如舜的功夫本就如戏法般诡谲难测,加之凌岁寒对挚友毫无防备,竟这般轻易被制。眼见凌岁寒身子一软,颜如舜早有准备,伸手稳稳扶住。 “对不住了,你伤势既也那么重,便该好生歇息。待舍迦醒来,想必也不愿见你这般憔悴模样。”
第212章 劫后重逢桃源地,旧莲新荷悬壶心(四) 翌日清晨,凌岁寒从噩梦中惊醒。 这几个月来,凌岁寒的噩梦从未间断。只是今日梦中除了母亲的身影,又多了一个谢缘觉。她猛地睁眼坐起,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鸟鸣啁啾。昨夜被颜如舜点穴昏睡的记忆渐渐清晰,她不由摇头苦笑。 看来已经过去了一夜,凌岁寒心头一紧,顾不得整理衣衫便疾步来到谢缘觉休息的卧房,见床榻上的人依旧昏迷不醒,一颗心直往下沉。 “你醒了?”颜如舜闻声回头,与尹若游交换了个眼神,温声道,“舍迦虽未醒转,但方才慕大夫又来看了她一次,说脉象比昨夜平稳多了。” 凌岁寒走近她们身旁,欲言又止。 “还在怪我昨夜点你穴道?”颜如舜扬眉,“那要不你现在也点我一回睡穴?白日黑夜,我们轮换值守,也算公平,也算公平。” 凌岁寒显然把她的话当真,连忙摇头:“我不是怪你……” “既如此,那便照我们说的办。”颜如舜不容分说地拍拍她肩膀,“白日你守着舍迦,夜里换我与阿螣。方才我借慕大夫家的厨房备了些清粥小菜,你先去梳洗用饭,再来换我们。” 凌岁寒这才恍然,无论自己如何选择都在她算计之中,侧了侧头看她:“我若是都不答应,你是不是还准备像昨夜那般用武力强迫?” “没办法,谁让你如今伤势未愈,定然敌不过我与重明联手呢。”尹若游适时插话,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要和我们算账?且等你养好身体再说。” 凌岁寒一时语塞,半晌才轻叹一声:“好,我去用饭。” 整整一个白日,凌岁寒都守在谢缘觉榻前寸步不离。凌岁寒素来性子急躁,偏生在这件事上耐心十足,时而俯身探她额头温度,时而拨弄炭火,又或是拧了温热的帕*子细细拭过她苍白的脸颊。窗棂间的日影悄然移动,待到申牌时分,谢缘觉的指尖忽然轻轻一颤,凌岁寒见状呼吸一滞,只见那紧闭多时的眼睫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舍迦!”凌岁寒欢喜得想要跳起来,又怕自己的声音太大惊着她,只能硬生生压下激动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观察起谢缘觉的面色,“你终于醒了?这会儿感觉怎么样,可有什么不适?” 刚刚苏醒的谢缘觉眼神中还透着几分迷茫,视线先是落在了凌岁寒脸上,继而吃力地抬起手为自己诊脉,片刻后才逐渐回过神来,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原来……我还活着啊……” 这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凌岁寒心口,她顿时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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