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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若游指尖轻抚过簪头的雕花,却不答是否喜爱,只笑着道:“那可以换我给你惊喜。” 话音未落,一方手帕自她袖中飘出,轻轻覆在颜如舜面上。 帕上金线绣着的凤凰展翅欲飞,在从纱窗透过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颜如舜显然愣住,坐起身来拿着帕子细看:“这是……” “你过生辰时不就有总爱给别人送礼的习惯么?我这可是跟你学的。”尹若游挑挑眉道,“可惜如你所言,现在世道不太平,我既不知去哪置办礼物,又没你这般巧手,只得拿些旧物充数了。” 这习惯背后藏着颜如舜自幼的孤独,可此刻尹若游这一番话让她整颗心都似在瞬间被暖意填满。她沉默须臾,将手中的丝帕攥得更紧了些,微微而笑:“旧物?” “你晓得的,我阿母从前靠做绣活为生,我进醉花楼前曾跟她学过几年针线活,也绣过几样小玩意儿,有些没卖出去的我便自己收着。前几日我翻包袱,没想到竟翻出当年绣的这只凤凰。”尹若游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娇嗔,“倒像是专为你留的,你可不许嫌弃!” 颜如舜没有答话,只是伸手环住尹若游的脖颈,将心底想说的所有话都化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尹若游自然而然地回应着,唇齿交缠间彼此的呼吸都变得灼热。良久分开时,二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她见尹若游的发髻松散了几分,又抬手替她拢了拢鬓发,且重新插正那支簪子,眼中笑意盈盈:“收拾一下吧,待会儿我去给你做碗长寿面。” 小半个时辰过后,早饭备好,她们理所当然地与凌岁寒、谢缘觉同坐饭桌前。凌岁寒正吃着清粥与几样小菜,忽发觉尹若游面前的吃食与众人不同,不由奇道:“怎么唯独阿螣吃的是面?” “今日是阿螣的生辰。”颜如舜笑着解释道,“是该有一碗长寿面的。” 这句话让凌岁寒与谢缘觉同时停箸,明显都愣了一下。 “今日是你生辰?”片刻,凌岁寒率先回过神来,冲着尹若游嚷起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我和舍迦也好给你备些贺礼的。” “我知道你们有心。”尹若游不在意地笑笑,“可现在村里镇上各处百业凋零,你们上哪儿去置办贺礼?” 这话确实在理,凌岁寒却仍不甘心地嘟囔:“那也该提前说一声啊,我们总要有些别的准备……”正说着,坐在她一旁的谢缘觉忽然倾身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凌岁寒听罢眼睛一亮,当即撂下筷子,起身就往里屋去。 “符离这是去做什么?”尹若游奇道。 “你们先用饭吧。”谢缘觉居然卖了个关子。 当尹若游的长寿面吃到一半,凌岁寒遂抱着一幅绢帛走了出来,在旁侧的空桌上小心展开。 绢帛上墨色尚新,正是那幅曾在昙华馆见过的未完成之作。只是此刻画中景象已然完整——月华如水,映照着尹若游翩然起舞的身影;颜如舜执扇而立,飞花绕袖;而凌岁寒与谢缘觉则并肩坐于灯火之下,在暖红的光晕里静静观赏。笔触细腻,竟将当日情景重现得栩栩如生。 “这画……”颜如舜惊喜道,“你终于画完了?” “昨日才收的笔。”谢缘觉神色淡然,唯有眼底浮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这几日符离帮我研墨调色,做了不少琐碎活计。这幅画能够完成,也有她一份功劳,便权当我们二人合赠阿螣的生辰礼吧。” 尹若游心头一热:“送给我?” “若非那夜见到你的水云舞,和重明的飞花扇戏,我也不会起意作画。”谢缘觉目光扫过她与颜如舜,“这画你们谁收着?” 颜如舜笑道:“既然是给阿螣的生辰礼,你问我做什么?自然是由她收着。” “不,还是舍迦你来保管妥当。”尹若游认真思索有顷,神色变得相当郑重,“往后我们四人常在一处,再不分开,谁想看了随时都能取来赏玩。不过……”她稍一顿,忽而又眉眼一弯,“你方才说错一句,那夜我跳的,可算不得真正的水云舞。” 谢缘觉道:“你的意思是?” “今日风和日丽。”尹若游侧首望向窗外天光,“待用完早膳,不如一同出去走走?” 这座山中小村之所以名为杜家河,正因它建在这桃花山上的清水河畔。初春时节,河冰初解,流水清可见底。四人用罢早饭,踏着新生的青草信步而行,不多时便听得潺潺水声,但见一脉清流绕石而过,尹若游蓦地快走几步,踏入浅滩。 往日在醉花楼里,在万众瞩目之下,她起舞之前总是要做足准备。今日此刻不同,她竟是全然随心而动,并不多作思量,衣袂一展,已就着流水之势翩然起舞,身形宛若游龙戏水,时而逆流而上,破开清波,时而顺流而下,与浪相逐,广袖翻飞间水珠四溅,在日照中如碎玉纷落。 而一阵河风拂过,她的长发与衣带随水波飘荡,整个人似要融进这脉脉春水之中,甚至比那夜在昙华馆的舞,更为自由,更为欢愉,更为无拘无束。 /更多内/容请]搜索[频道:. 颜如舜便也不再像那夜那般以飞花扇戏相和,只斜倚在初吐嫩芽的柳树边,目不转睛望着那水中的龙女,一边随意给她打着拍子,竟也自成韵律。 一曲终了,尹若游一个回身定在浅水处,水珠顺着她的衣袖滴落,她看向岸上三人,眼中还映着波光。 “今日生辰,是我过得最快乐的生辰。” 凌岁寒道:“这也是我们看过最美最有力量的舞。” 这话说得极是诚恳,尹若游闻言抿唇一笑,忽然想起什么,踩着浅浪走近几步:“说来,我和重明还不知道你和舍迦的生辰是哪*月哪日?” “我和舍迦?”凌岁寒下意识瞥了身旁的谢缘觉一眼,“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都是永祐二十三年的九月十二,那天正是霜降。” 这可真够巧的,颜尹二人听见这个答案都有几分意外。颜如舜随口笑着打趣了一句:“那你们果然有缘。”不料话音才落便又见凌岁寒和谢缘觉耳根微微泛红,她不禁扬起眉毛,和尹若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才立春不久,天还寒着呢,我们早些回屋子歇息吧。”颜如舜突然话锋一转,又继续笑道,“符离,还是有劳你多照看舍迦一点了。” 凌岁寒一怔,点头道:“这个自然。” 其实早在她们四人出门时,凌岁寒便已将自己外袍披在谢缘觉身上。此时回程路上,她也始终用左手虚扶着身旁人,见颜如舜和尹若游都主动走在前头,才低声对谢缘觉道:“今日阿螣的生辰倒是提醒了我,去岁我们好不容易重逢,可惜却没能一起庆生。” 谢缘觉拢了拢肩上的衣袍,轻声道:“今年我们的生辰,你想我们一起过么?” “不止今年。”凌岁寒不假思索道,“明年,后年,往后余生每一年的九月十二,我都要同你一起过。” 听到最后一句,谢缘觉心头一颤,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终究又不忍伤她的心。 凌岁寒明白她的意思,正色道:“过些日子,待你身子稍好些,我们便下山去秀州净意庵走一趟。若能查明菩提心法的来历秘密,说不定就能助你突破第九层大关。” 谢缘觉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沉吟道:“可是如今天下战火仍未平息……” 凌岁寒打断道:“只有你的病痊愈了,我们才能有更长的时间,去做更多该做的事。” 山风拂过,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谢缘觉侧头凝视着身旁人执着坚定的眼眸,半晌颔首道了一声:“好。”
第215章 云阁谁闻蝼蚁泣,朱楼算尽焚江湖(一) 转眼已是二月,山中桃花渐次绽放,将整座桃花山染成一片绯红,谢缘觉的身体总算有了些起色。 慕荷对此既感欢喜又觉怅然,这大半个月来,谢缘觉养伤期间没少指点她医术药理,如今见谢缘觉等人准备启程,她不由得生出几分不舍来。 临行前日,谢缘觉最后一次为慕荷讲解医理,末了忍不住道:“其实你天资甚佳,若能得遇明师,将来必成大医。” “我何尝不想呢?”慕荷叹道,“可这方圆百里,除我之外再无一个大夫,若不是曲前辈留下的那本札记,我连这点皮毛都学不到。” 这般情况,显然不止杜家河独有,不止桃花山一带村镇独有,大崇疆域辽阔,不知还有多少穷乡僻壤求医无门。谢缘觉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少时初读那本札记时,也觉得艰深难懂么?” “自然难懂。”慕荷想也未想就点头,“当年每句话我都要反复琢磨许久,才能勉强领会。村里别的乡亲读不懂它,索性就弃了。许是我天生就对医药感兴趣,虽艰难,却也从中品出几分趣味,这才坚持至今。” 谢缘觉仍是不解:“你觉得它难在何处?” 慕荷挠了挠头,一时语塞:“就是……处处都难懂啊。”她比划着双手,却不知该如何说明白这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处。 “可这些不都是最基础的医理吗?曲师姨所书已算浅显。” 颜如舜正在屋中一旁收拾行囊,本未参与她们的对话,听到此处,还不待慕荷回答,她已先抬起头来:“你好奇此事?” 谢缘觉颔首。 “那札记我前几日也看了两眼,医理深浅我不便评判,只是……”颜如舜笑道,“那行文未免过于咬文嚼字,寻常百姓读来自然费力。” 谢缘觉疑道:“咬文嚼字?” “我幼时也不识字。”颜如舜说起往事时总是轻描淡写,仿佛在聊今日天气,“直到十五岁那年与阿母和解,她才教我认些字,但也仅仅是认得几个字罢了。那会儿我偶尔去书铺看书,越是文采斐然的大家之作,越是读得我头疼,倒是那些带图的话本子颇让人觉得有意思。识字与知书,本就是两回事。” 谢缘觉的显赫出身确实令她很难考虑到这一层,但她如今毕竟行走民间已久,经颜如舜这么稍稍一解释,她顿时豁然开朗,随后略作沉思,便忽地提笔蘸墨,在纸上勾勒出一株草药。 “你认得此物么?”她将画递给慕荷。 “这不是我的名字吗?”慕荷只看一眼就笑出声来,赞叹道,“谢娘子你真的好厉害,不仅医术精湛,连画技也这般传神。” “你若喜欢,便留作纪念吧。”谢缘觉语气淡然,却在稍稍沉默后,道出最郑重的承诺,“如果我能活下去,过些年我定会再来杜家河,带一本你们都能读懂的医书来。” 翌日拂晓,她们辞别杜家河村民,下山径直往秀州方向行去。 一路上,颜尹凌三人轮番驾车,而谢缘觉独坐马车之中,闲来无事,遂执笔在纸上写画不休,画的都是些草木药材。这日黄昏来临,她们错过了宿头,谢缘觉体弱不宜露宿郊野,颜如舜与尹若游遂前往附近打听有无住处,凌岁寒则在小树林中生起篝火为她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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