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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渐隐,火堆愈发明亮。颜如舜二人归来时,带回消息:“前头不远处还真有个驿站。” 凌岁寒闻言一喜:“在哪里?我们这就动身。” 尹若游接着道:“但那驿站已被兴平王及其部众占作行营,寻常百姓必定是进不去了。” 谢缘觉不由微愕:“我三哥?” 自谢慎登基后,册封长子谢钧为太子,第三子谢铭为兴平王,此事天下皆知。 “你要去见他吗?”颜如舜问。 “梁守义伏诛这等大事,也是该让朝廷知晓。” 这是要见谢铭的原因之一,而原因之二,却是在谢缘觉的诸多兄长中,与她关系最为亲厚的正是这位三哥谢铭。自谢缘觉年少离家,他们兄妹至今未再正式见过,今日突然听见谢钧的名字,自然令她心头不禁泛起几分思念。 但她们决定只见谢铭一人,避开其余官兵,趁着夜色悄无声息潜入驿站。然则谢铭居所外侍卫把守森严,她们四人遂施展轻功绕到了屋后一扇窗户边,颜如舜刚要推窗入内,只听屋里恰巧传来一声压抑着怒意的质问:“赌气?哼,你们当我所作所为,全是为了与圣人赌气吗?!” “殿下息怒!小人只是转述太子殿下原话。”一个惶恐的声音急急忙忙道,“还望殿下看在太子的面上,千万三思,莫要冲动啊。” 颜如舜和尹若游不约而同侧头瞧了瞧谢缘觉,以眼神向她询问那与谢铭对话的男子究竟是谁。 “此人是大哥心腹,当初长安大乱前夕,我因进谏被太上皇下狱,便是此人奉大哥之命前来狱中打点照看我。”谢缘觉一边解释一边疑惑,却不知大哥今日又派此人与三哥传了什么话,竟惹得三哥如此动怒。 谢铭沉默良久,继而长叹一口气:“大哥的苦心,我自然明白。只是……旁人不知我也就罢了,难道连大哥也不懂我么?如今山河破碎,两京仍未收复,圣人却已亲近小人,偏信谗佞,这般所作所为与当年太上皇有何区别?如此下来,这天下何日才能重现太平?我向圣人进言,不过是为国分忧,并无半点私心。” 这番话未免有些大不敬,对面那人听得冷汗涔涔,垂首不敢应答。 “罢了,待会儿我会亲笔给大哥修书一封,你带回去便是。” 说完他挥挥手,示意那下属退下。 房间重归寂静,颜如舜仍立在窗外,右手轻搭窗棂,低声问道:“现在进去么?” 谢缘觉刚要点头,却瞥见身旁的凌岁寒僵立不动,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怔在那里。 方才所听到的那番对话,对于凌岁寒而言太过熟悉。犹记得十一年前,她与舍迦也曾在无意间听见父亲与当时的睿王谢慎有过相似的交谈,那时睿王亦是这般劝父亲向圣人低头认错......这些日子为着百姓疾苦与舍迦的病情,她强自将父母大仇压在心底,可今夜旧景重现,那些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深埋的恨意又似野火般在她胸中熊熊燃起。 时光飞逝,竟已十一个年头了,这血海深仇,究竟何时能报? 此生,可还有手刃仇敌的那一日吗? “符离?”谢缘觉察觉到她的异常,立时明白她心中所想,轻轻将手覆在她滚烫的手背上。 凌岁寒被这声温柔的轻唤拉回神思,闭目深吸一口气:“我无事,我们进去吧。” 屋内烛火摇曳,谢铭正伏案疾书,忽觉一阵凉风拂过后颈。可他分明记得窗扉早已紧闭,这风从何而来?他手中狼毫一顿,霍地抬头望去,只见四名风姿各异的年轻女子悄立窗前,衣袂翩然,其中那白衣独臂的刀客尤其引起他的注意。 “凌澄?!”谢铭立刻认出她,反手按住案旁宝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现身于此!” 这般扑面而来的敌意让谢缘觉微微一怔,旋即恍然,符离在魏恭恩麾下卧底之事知者甚少,现在的凌岁寒在世人眼中仍是那投效反贼、背弃大崇朝廷的叛徒。 “三哥。”谢缘觉轻轻唤了谢铭一声,“我们此行是有要事相告,你不必如此戒备。” 谢铭目光一凛,落在她脸上:“舍迦?” 谢缘觉颔首道:“是我。” 谢铭的视线在她与其余三人之间来回游移,眉头反而越皱越紧,沉声道:“你过来。” “三哥,她们都是我挚友,也皆是可信之人。”谢缘觉听出谢铭话中冷意,立在原地纹丝未动,窗外的月光映着她沉静的眼眸,“我们此番前来,事关重大,还望三哥静听。” 谢铭望着这个曾经乖巧无比的妹妹,只觉熟悉中透着陌生:“大哥说你和凌澄都变了许多,你们还真是.....” “人会改变本就是很正常的事,不需要你来同意。”凌岁寒不想再和他废话,蓦地扬手掷出一个包袱,那布包重重落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铭警惕地解开包袱,赫然看见一颗人头。 “梁守义!他……他……” “他死了,我们杀的,这你还看不出来?” 谢铭表情愈发严肃,但眼神中的敌意已逐渐褪去:“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岁寒言简意赅,很快便将事情说明。 谢铭听罢甚是惊讶,愕然沉默良久,才终于大笑起来,眉宇间显出几分旧日神采:“我就说,你是忠烈之后,怎可能做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辱没先人英名。” 听他提及亡父,凌岁寒眸色骤然转冷,却未言语。 谢铭犹自沉浸在喜悦中:“梁守义既死,收复长安指日可待。” “梁未絮如今可在长安?”凌岁寒突然发问。 “正是。” “那你莫要轻敌,她未必逊于其父。” “梁未絮终究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凌岁寒听见不赞同的话立刻就要反驳,这是她向来如此的习惯,半步不让,“梁守义是重明和阿螣联手杀的,赉原城能够坚守数月之久也有舍迦的一份功劳,我们不都是女子么?你若瞧不起女子,这颗人头我们便拿回去了。” 谢铭知晓她得理不饶人的性子,不与她争辩,只道:“我自无轻视之意,但旁人未必。梁守义一死,旧部必然动荡,你认为他们会心甘情愿奉一女子为主?梁未絮要稳住局面绝非易事,朝廷正可趁此良机一举拿下长安。倒是魏赫那里……” 凌岁寒虽心下不忿,却承认他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沉吟道:“可凭我对梁未絮的了解,她绝不会轻易认输。至于魏赫,不过是草包一个,你担心什么?” “魏赫是草包不假,魏恭恩那么多旧部绝非易与之辈。”谢铭忧虑道,“他们既已随魏恭恩起兵造反,如今骑虎难下,只能死心塌地跟着魏赫一条道走到黑,朝廷要收复洛阳,怕是要费些周折。” 只因魏赫是个男儿身,纵使他才能远远不及梁未絮,反倒更得叛军拥戴。凌岁寒听到此处更加不服气,正想要说些什么,只听谢铭忽然又道:“是了,你方才说魏赫至今仍视你为心腹?” “你别打我的主意。舍迦的病还未痊愈,我须得陪她到秀州找治病的法子。”凌岁寒猜到谢铭想要说的话,断然拒绝,但稍作停顿,又补上一句,“不过,若是舍迦的病有了转机,而那时洛阳仍未平定,我自会帮你们的。” 谢铭诧异地望向谢缘觉:“你的病还未痊愈?不是说长生谷的那位九如法师医术通神,能起死回生么?” 谢缘觉不欲多言,只淡淡笑道:“已好转许多,否则我岂能活到今日?”她显然不愿谢铭追问此事,当即将话锋一转:“三哥,方才在屋外,我们听见你与大哥使者的谈话......”她斟酌着词句:“你与圣人之间,可是生了什么嫌隙?” 谢铭面色骤然一沉:“朝堂上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多问了。” “据我所知,在圣人诸子之中,当属兴平王殿下战功最著?”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既非出自谢缘觉之口,亦非凌岁寒所言。谢铭目光如电,直射向对面四人中那最为美貌的女子:“你也是舍迦的朋友?” 尹若游素来最厌这等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但念及对方毕竟是舍迦兄长,又对舍迦确有关心之意,便按下心头不悦,展颜笑道:“殿下莫怪,我只是提醒殿下一句,自古功高震主,尤需谨慎。殿下既掌兵权,又立战功,更当好自珍重才是。” 在大崇皇室,骨肉相残已是再寻常不过之事。谢铭眉头深锁,却并未斥责她胡言乱语,默然一阵,他转移话头:“天色已晚,既然舍迦身子未愈,今日你们便在驿站歇息一夜吧,我命人给你们安排房间。”
第216章 云阁谁闻蝼蚁泣,朱楼算尽焚江湖(二) 驿站虽不算小,但谢铭的部下众多,早已将客房占满,他费了好一番周折才为她们腾出一间房来。夜色渐深,凌岁寒拨旺了炉中的炭火,转头对谢缘觉道:“你早些歇息吧,我们打地铺便是。” 谢缘觉却未应声,只是托腮望着烛火出神,半晌轻唤了一声“符离”,随后道:“洛阳之事——” “你也别劝我。”凌岁寒直截了当打断她,“你答应过我的,现下我们除了去秀州净意庵这一桩事外,别的都不重要。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谢缘觉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失笑:“我话都没说完,你激动什么?” 凌岁寒哼了一声:“我这叫防患于未然,趁早断了你的危险念头。” “危险”二字入耳,谢缘觉眼睫微颤,声音低了几分:“其实……我也不愿你再冒险。” 毕竟,卧底从来不是轻松的事。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凌岁寒突然忍不住道:“魏恭恩和梁守义都已伏诛,战乱却仍未有平息的迹象,也不知朝廷到底在做什么。” 她目前虽将谢缘觉放在心中首位,却终究也放不下这乱世苍生。 “朝廷既未能及时收复河北诸镇,如今便不单单是魏梁二人的事了。”尹若游沉吟道,“只怕河北从此要陷入藩镇割据之局。” 颜如舜苦笑:“这般局面,朝廷与叛军两败俱伤,怕是双方都后悔莫及。” 听到这儿,谢缘觉不知不觉间忽想起在赉原城外叛军营中与秦艽的对话,轻声道:“天下大乱至此,现如今最称心的……恐怕便是秦师姨了。” 颜如舜道:“好在据定山派弟子透露,秦艽上次与他们交手时经脉重创,短期内难以恢复。” 尹若游摇头道:“定山派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迂腐古板。伤了秦艽这等大事,竟不知在江湖上宣扬。秦艽回了诸天教,定会隐瞒伤势。” 炭火噼啪作响,凌岁寒拨弄火钳的左手突然停住,她猛地抬头看向她们:“说起诸天教……这些日子我光顾着舍迦的伤势,竟忘了告诉你们一件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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