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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禀忠还在世时,凌澄与他的相处,并非传统的父慈女孝。凌禀忠为人刚毅,治军以严厉著称,有时也会将这种严厉带到家中。从前凌岁寒对父亲的作风极为不满,直到家破人亡以后,她再回忆往事,才发现父亲严肃归严肃,但每一次真正对她大发脾气,确是因为她做了一些出格之事,那时候父亲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身兼四镇节度使之职,他必定明白“烈火烹油,必不长久”的道理。偏偏自己察觉不到朝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从来由着自己的性子恣行无忌,自以为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行侠仗义,各种新奇的想法也是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殊不知多少人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才顺着捧着自己,也难怪父亲会那般忧心。 如尹若游方才所言,从古至今,父权与君权同样具有绝对权威。 然而她可以与父亲顶嘴,可以与父亲争吵,甚至可以当着许多人的面批评父亲说话做事不对,做出许多有违“孝道”之事。在大多数人家里,似她这般行为,免不了要被狠狠责打,而凌禀忠对她发再大的火,却从来不会对她动一根手指头,最多关她两天禁闭,已是十分严厉的惩罚。等她从禁闭房里出来,她照样敢与父亲争辩。 这些事,当时只觉寻常。可当凌岁寒渐渐长大,尤其是听到见到别人家“父亲”的种种行事,再一遍遍回想自己从前与父母相处的种种细节,她的心痛难以抑制。 假若时光能够倒流,假若父亲能够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凌岁寒发誓,她绝对不会再和父亲吵一句嘴。 偏偏时光只能在梦里倒流。 凌岁寒立刻低首垂目,忍住眼中欲落的泪,不让其余三人发现自己此刻的难过,什么话都不再说,只顾着埋头走路。 又过小半个时辰,她们终于来到目的地——尹若游所说的那座小庙——凌岁寒这才缓缓把头抬起,登时更加奇怪。 这地方她小时候来过,怎么不记得这里还有一座小庙?倘若是她离开长安的这十年间新修的神庙,又为何会破旧成这个样子? 她先一步走进庙内,只见房梁上挂着的几张蜘蛛网之中立着一座木胎泥塑像,金装彩绘,身着盔甲,手持长枪,神威赫赫,与其说是神佛像,倒不是说是将军像,遂狐疑道:“这庙里供奉的哪里的神仙?” 在场四人中,要数尹若游在长安的时间最长,是以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尹若游询问。 然而尹若游更多时候还是待在醉花楼内,对丰山并不熟悉,笑道:“谁知道?无论是哪里的神仙,总归都是一样,只知享受香火,又何曾显灵问一问人间疾苦?别管它了,帮我挖一挖彭烈的尸体吧。” 首先,她们必须确认彭烈是否还埋在此处,然后,再处理一下彭烈尸体上的伤痕。 尹若游又走出了小庙,往左走三步,再向右走五步,看了一眼自己在一株松树的树干上刻下的记号,颔首道:“就是这儿。” 谢缘觉坐在一旁大石上歇息,并不动作,其余三人则在手上运起内劲,不一会儿在地上挖出一个深坑,坑里果然出现一具腐败的尸体。 距离彭烈的死亡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幸而初春季节,天气微凉,山中泥土又颇湿润,这具尸体的腐烂程度并不算特别厉害,勉勉强强还能辨认出他原来的样子,但散发出的刺鼻恶臭气味,让尹若游与凌岁寒都下意识捂住口鼻,后退了数步。 颜如舜见她们恶心欲呕的模样,展颜笑道:“看来,你们只是杀过人,还不曾见过死了这么久的人。” 尹若游奇道:“你见过?” 颜如舜点点头,沉默片刻,继而上前一步,蹲在尸身旁边,观察起彭烈的脖子,隐约能看见一道鞭痕。 这个世上知道尹若游会武、并且惯用武器是九节鞭的人不多,尚知仁是其中一个,但现如今尹若游已与尚知仁彻底决裂,她不会再回到尚知仁身边,即使让尚知仁猜到彭烈是她所杀,倒也没什么所谓。只不过按照颜如舜之前的想法,她们要造成彭烈与樊鲁自相残杀的假象,那就须得再在彭烈的尸体上制造一些新伤痕。 此前颜如舜为长安城中百姓追回失窃财物,杀了一个名唤“樊鲁”的江洋大盗,在他身上搜到两枚他常用的暗器“火花珠”,此刻她右手一扬,火花珠派上用场,瞬间打中彭烈的胸膛,在他胸前造成火烧似的伤痕。 一切处理妥当,颜如舜站起身来,又与三位同伴商议接下来的行动,骤然间四人同时住口,不约而同地回头一瞧。 原来前方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由远及近,越发明显,显然是有人踩在草叶上的脚步声。 而且,是一大群人。 凌岁寒低声道:“你不是说,这地方没什么游人吗?” “那日我的确始终不曾见一个游人经过,谁晓得今日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尹若游嫣然一笑,“不过没关系,反正彭烈又不是我们杀的,我们也是刚刚发现尸体,正准备报官呢。” 话音刚落,树林中那群人的身影已隐约可见,他们有女有男,个个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着青衫,腰配长剑,快步走来,显然是练家子的江湖武士。 既是江湖中人,而非普通百姓,那就有些难办了。 江湖人可没有那么好骗。
第77章 凌霄宝剑侠士风,诽语谗言小人心(三) 十来名青年走到小庙附近,看着眼前情景,怔了一怔,突然不知是谁道了一句:“师姐,你可真厉害,你特地带我们来这儿,是算准了有人会在这里杀人埋尸吗?” “莫要乱说话。这具尸体已腐烂至此,至少死了十天以上,怎么可能是她们今日杀的人?”为首的一名女子,面容清俊,身着石青色衣衫,乌发高高束起,打扮得素净又利落,腰间还系着一把乌木为鞘的长剑,上前一步,抱拳拱手,“刚刚是在下师弟失言,还请四位娘子莫怪。” 方才开口的那名男子闻言一愣,也立刻行礼赔罪。 尹若游正在脑海中思索着如何把谎话编得完美一些,万万没料到对方压根就没怀疑自己,微笑道:“刚才也是事有凑巧,任谁看到这般画面,第一反应都以为我们是杀人凶手。其实我们也是才来这儿不久,闻到一股异味,估摸着地下埋着什么东西,还真挖出一具尸体,正要前去报官,便见列位少侠来此。” “原来如此。”对面大多数人似乎是信了尹若游的话,不禁唉声叹气,猜测死者的身份,甚至还想寻找线索调查真凶。 “诸位少侠倒也不可怜他。”颜如舜道,“今天之事实在是巧中又巧,我们挖出这具尸体之后才发现,我有两位朋友曾经见过这位死者,他可不是好人,在江湖上恶名昭著,死了也是活该。” “恶名昭著?哦?此人究竟是谁?” “他名唤彭烈。”颜如舜道,“诸位少侠可有听说过?” “什么?彭烈?!你……你说的是真的?你们确实没有看过?” “不是说彭烈被抓进大牢,又被人劫狱放跑了吗?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哼,居然就这么让他死了,真是便宜了他!” 众人七嘴八舌,震惊不已,眼中瞬间喷出怒火,恨恨地看着那具尸体,好像是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坑倒是不浅。”唯有青衫女郎微微蹙了蹙眉,走近坑边,低头仔细观察一阵。 “是啊,我们虽有武功在身,也挖掘了许久,才终于把尸体挖出来,这会儿手还酸着呢。”尹若游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声音娇滴滴的不似个习武之人,“但找到了彭烈的下落,倒也算值得。” “他被埋得这么深——”那青衫女郎的态度依然客气有礼,语气十分平和,但看向对面四人的眼神渐渐锐利,“如果是我,绝对闻不到什么异味。” 果然江湖人确实不好糊弄,尹若游正琢磨着怎么解释这一点,凌岁寒蓦地扬声道:“这是自然,看你们也是习武之人,那你们肯定知道,越是武功高强之人,五感越是敏锐。” 言外之意,自然是说他们的武功还不够高。 哪个江湖人听了此言能不生气呢?众人微微变了一下脸色,似乎有话想说,但出声之前看了一眼那青衫女郎,又将话给憋了回去。 那青衫女郎微微笑道:“你的意思是,你们的武功比我们高?” 凌岁寒不假思索道:“反正我的武功肯定比你们高。” 青衫女郎依然不动怒,只是双眉一轩,把头微微扬起,平静温和的神色终究不免露出几分隐隐约约、被她有意掩藏起来的高傲:“在下年纪虽浅,行走江湖已有数年,同辈之中,暂时未逢敌手。敢问女侠名号?” “我姓凌,双名岁寒。”凌岁寒与她完全不同,一点都不想、更不愿掩饰自己神情里的自信自傲,“未逢敌手?无妨,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的。我今日若是胜过你,你是不是就相信,我的本事比你强,你察觉不到的异常,我当然能察觉到。” 那青衫女郎眉间露出一丝疑惑,显然从来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因此她说不出“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这样的客套话,暗暗沉吟一阵,目光望向凌岁寒的断臂,若有所思半晌,喃喃道:“你姓凌,你是不是——” “别小瞧人!”凌岁寒见她注视自己的断臂太久,还当她轻视自己是残废之人,心中顿生不满,当即开口把对方还未说完的话打断,“你有两只手,可握剑还不是只用一只手,你用右手握剑,我用左手握刀,这很公平。” 那青衫女郎毕竟还年轻,被刀者这么一激,再稳重的人也不免跃跃欲试,倒确实想与凌岁寒比试一番,点头道:“好!那么请阁下赐教。” 话音才落,她已倏地拔剑出鞘。 剑身亦呈天青色,剑上隐然有光华流动,一见便知是绝世良兵。 “好剑!不过我们比的是武功。”凌岁寒拔刀,只见刀光,不见刀身。 她的刀法速度太快,犹如一道闪电,疾驰而来。而那青衫女郎的剑法并不讲快,却是悠然飘逸,游刃有余,剑招连绵之间似山中袅袅不绝的晴光霞影,其实在不知不觉间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对手稍有不慎,就会被其剑意给缠住,诀窍便在于以慢制快,以柔克刚。 凌岁寒之所以提议与对方交手,一来是为了打消对方的怀疑,二来则是因为对方的那句“同辈之中未逢敌手”激发起了她的好胜心,此刻双方刀剑已交数招,她发现对方果然没说大话,反而更加兴奋,全神贯注在对方的剑上,观察出这青衫女郎的武功路数以后,立刻改变了自己的打法。 凌岁寒少时学刀,召媱教导过她,面对实力不如自己的对手,那便没什么好说的,发挥自己的优势,先以“快”“猛”迅速占据上风,接着只进不退,要做到一刀比一刀更狠,不给对手任何伺机翻盘的机会。然而倘若对手的功力与自己相差不多,那么胜负的关键更在于头脑,揣摩清楚对方的出招手法规律,随时随地根据对方的招式而变换自己的招式,必须得做到灵活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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