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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夫人。” 俩丫头瞄着寸瑶谨小慎微的脸色,赶紧小跑过去,接了脏被褥在手。 话音方落,慧娘老迈的眼底迸射出鲜明不满,侧目凝视着寸瑶,喘息渐急: “你教她们这般乱叫的?都改了,别再让我听见!不然我早晚带湄儿回山里去。” “您不爱听,以后不叫就是了。” 寸瑶顷刻妥协,眼瞅着慧娘掏出针盒要给林烟湄施针,忙道: “我去雁柔那边看看。” “她刚睡,吵醒了你哄吗?” 慧娘无奈乜她一眼:“若待在这别扭,就去院子走走。总之,这俩大小祖宗,我来照管。” “我…” 寸瑶心道,慧娘这是埋怨不消,信不过她了。与其在此碍眼,好似不如去躲清静: “我去学堂,有事您派人唤我。” 打从林烟湄离家,慧娘一直借住寸瑶在雁回镇的学堂。去岁深秋,一场寒雨过,她腿疾突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可镇上却无人能医。寸瑶便带她进县城求医,这一搬再没回去。 如今的学堂,是寸瑶在康县开办的新私塾,规模远甚雁回镇的小院。 除此之外,寸瑶还置办了一处东西皆有跨院、屋舍十八间的体面私宅。此刻,林烟湄养病所住的东跨院正房,之前恰是慧娘的居所。 这些事,是林烟湄清醒后,假装乖巧,从慧娘嘴里套出来的。 奇怪的是,她在听慧娘讲这些时,没能从慧娘平淡的语气中分辨出一星半点儿的惊讶。 在她的认知里,这反应分外不正常。 难道除了她以外,没有人怀疑寸瑶哪来的大笔银钱购置宅院和家丁吗?寻常小镇走出的教书匠,哪有如此可观的积蓄? “湄儿啊,身子要紧,咱先别东想西想的。等你养好病,婆婆慢慢跟你聊,好不好哇?” 慧娘垂眸端详着林烟湄愁眉紧锁的小脸,满眼都是心疼。布满褶皱的手轻轻贴上那瘦出凹坑的脸颊时,昏花的眼底竟淌下几滴浑浊的泪: “婆婆悔得很…当初就不该放手让寸瑶去接你,我该跟着去的…瞧瞧你瘦的…” “您…别哭,不哭了。” 林烟湄纵有满心怨怼,在面对慧娘这张刻尽沧桑苦楚的脸庞时,那是一点气性也使不出来,心不由自主的软成一滩烂泥,什么重话也说不出。 她扬起手,想帮人擦掉泪珠。可当她的指腹触及粗糙皮肤后,那眼尾温热的泪反而越流越多,怎么也收不住了。 看得林烟湄鼻子酸酸的:“婆婆不难过,我先前,可胖可胖呢。阿姊她…她把我照顾的很好,好吃好喝好穿,一样不少呜…呜呜!” 一提到江晚璃,意在安抚旁人的林烟湄突然情绪失控,说着说着,忽而哽咽到泣不成声。 成片的泪水打湿了新换的寝衣。 病还没好利索,伤心是大忌。慧娘见状,只得收敛起情绪,胡乱抹干泪,改换了口风: “咱不想她啊。惦记她做甚?要不是她蛊惑你四处漂泊,好好的,你何至于摔了腿,又受那许多惊吓?以后婆婆会照顾好你,不让咱家湄儿再吃苦头了。” 话到一半,林烟湄吸溜鼻子的声音便顿了顿。 待慧娘说完,被窝里的泪人已翻过身,满眼迷惘地朝慧娘投来狐疑又骇然的注视,操着鼻音问道: “婆婆与我南北分隔,一年没通书信,怎么会对我的事了如指掌?” “…” 慧娘唇角翕动须臾,仓促起身: “我,我去给你找套新寝衣。湿了着凉,得换。” “婆婆?!” 林烟湄伸手想拽人,怎奈慧娘溜的太快,她抓了满手空气。 门口的身形眨眼间消失不见,房中静得出奇。 “嗬…” 林烟湄怔忡望着虚悬半空的手,倏尔遍体生寒,苦笑出声。 这些养她、育她的人,这些她曾无比珍视的命中贵人,怎么一个个的,都揣着秘密呢? 她还傻瓜似的,在心里暗暗把慧娘和寸瑶拆分开,觉得婆婆绝对不会瞒她什么… 眼下看来,这一切都是她天真的自作多情、自我麻痹。 也许,这群熟悉的故人堆里,只有她是那唯一一只,蒙在鼓里的小丑。旁的人,或许正聚于她看不见的角落,遥遥审视着她,漠然看她的笑话呢! “吧嗒”,一滴豆大泪珠夺眶而出,滑落枕侧。 林烟湄盯着房顶,无助低喃:“阿姊,我好想你。”
第99章 久违 “姑娘,放人吧。她知晓的全招了,再关下去也无济于事,州府反易生乱。” 渤海都护被江晚璃秘密扣押的第四日,担忧出事的乐华前来求情。 她脱口的说辞,其实并非最要紧的。此刻,她们一行人正在赶赴康县的半途,俩时辰后即可抵达县城,若带着麻袋里的府尊过城门,盘查时风险太高了。 马车内的江晚璃推开窗,仰头扫了眼日影,在心底盘算过时辰才漫不经心地回应: “为时尚早,传贺敏来。” 须臾后,贺敏打马凑近车窗,目露好奇。 “给你个复仇之机,”江晚璃直白道破算计:“晚些你止步城外,入夜后押那厮回州府,看守她三日再离开。其间,她随你如何泄愤磋磨,不留外伤,不伤其命,不被僚佐察觉即可。” 闻言,贺敏眉梢清扬,爽朗应承道:“谢姑娘,属下定不辱命。” 可算能出口恶气了! 林烟湄出考院的黄昏,渤海府学政率一队衙役,借官府之威,强行把她们劫去了都护府。 入府后,她和楚岚被管家领至燃有迷香的偏厅,落座不过几息光景,神智和体力皆失,想跑都不能。府中人趁虚而入,把她们扔进酒缸,制造醉酒假象后,堂而皇之地丢了她们出府。 驰骋沙场的将军哪受过这等窝囊气? 贺敏转醒之际,就想提剑杀过去来着。事后闻听林烟湄被劫,愧恼交加下,她更是恨不得扒了都护的皮。若非有江晚璃镇场子,麻袋里那位哪可能到现在还有吓到发抖的力气? “飕—飕”的西风卷起漫天落叶,砸落抖若筛子的麻袋,亦铺满康县月下萧索的长街。 亥时将至,孤鹰掠过屋檐,长啸破空。 乐华虚望着临街木门前高挂的灯笼,低声问车内的江晚璃:“属下去敲门?” 江晚璃摩挲着袖口滑溜溜的兔毛,自车窗处观望对面的私宅,院内盏盏烛光正次第熄灭,窗口大片大片变暗,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 此景过眼,她收回怅然的眸光,拢紧了窗子:“罢了,明早再来,容湄儿睡个好觉。” “是。” 哒哒的马蹄缓行于无人的长街。 与此同时,那漆黑的宅院回廊前,有俩人在交头接耳: “您何事神神秘秘的?湄儿睡了?” “睡了,唉…” “今儿我说漏了嘴,湄儿肯定猜到你的人偷跟她了。她是我带大的,那犟脾气我实在清楚。整个下午,我这心七上八下的,琢磨着不能再瞒咯,再瞒非得瞒出仇来不可。” “说漏了?!您…您真是累糊涂了。可现下,雁柔疯成那般,湄儿又恨着我,家里一团乱麻,不是跟她摊牌的良机罢?她的病也没好全,若一时接受不了真相,会否像雁柔一样…” “闭嘴!你咒谁呢?明日说是不说,给个痛快话。” “我只是担心万里有个一…这些年,最盼她平安长大的人,是我。您若征求我的意见,我不同意。十七年都瞒过去了,不差这几日。” “不说?那她明早起床要是闹起来,怎么办?” “您乐意松口,就说您瞒的事儿。至于我的事,时机不对,唯有只字不提。吱呀…砰。” “唉—” 商讨未果的慧娘阖眸苦叹着,颤巍巍挪回东院暖炉前,将身上寒气烤散才转身进屋。 一束宽如鸡蛋大小的澄明月色射穿本该结霜的窗纸,恰洒落林烟湄熟睡的脸颊。慧娘瞥见这道光,老迈的眸子诧异眯起,蹑手蹑脚地把外衫挂至窗前,遮下了此片突兀的光晕。 翌日晨起,阴云漫天。 没了朝阳的光扰梦,大家免不得贪睡。鸡鸣犬吠之际,寸瑶才苏醒,一睁眼惊觉差点睡过私塾早课,抓起外衫就直扑家门,边走边挽发。 行至门口,宅门是半开的。 寸瑶瞥见台阶下候着的马车,眉心锁起,急切吩咐门房: “换马来!说多少次了,赶早时不用车。” “家主,这不是家里的马车。” 门房为难地瞄着外头,话不明言:“她们来找您的,天没亮就到了。” 寸瑶愣了须臾,揣着狐疑踏下台阶,来到了马车前。 她刚要开口,车窗毫无预兆地推开,露出一张嫣然笑靥:“寸娘子,久违。” 温存问候入耳的刹那,寸瑶面色骤冷,厉声道:“管家!送客!” “我并未进门,何来送客一说?怎么,这巷子,您也买下了?” 听得逐客令,江晚璃的笑意非但未消,反而更明艳了些。她缓步走下马车,立于寸瑶身旁,欣赏对面人起急后戒备满满的冷面,还故意探身近前,与人附耳: “这么怕我来,是明知掳走湄儿的做法不占理么?您若不想我将此事宣扬的满巷街坊尽知,不如请我进门用杯早茶?” “荒唐。” 寸瑶切齿冷笑,将手背去了身后握紧: “我替慧娘接孙女回家,有何不妥?倒是楚姑娘,一大早堵我家门,耽搁我去学堂,好生无礼。我家不欢迎你,快些离开。” “哦?我倒是忘了,寸娘子是要教书育人的。不过,在下很费解,一个违背律法随意抢掠妇女的贼,能教会幼童礼义廉耻么?我是否该高声喊一喊,让街坊们长个心眼?” 江晚璃眯着眸子,正对寸瑶,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逼得人不得不倒退避让。 寸瑶的脚跟磕到石阶,呼吸明显发紧:“别太过分!再无礼纠缠,该喊人的是我。” “您随意。” 江晚璃悠然环起双臂,全不在意似的低眉扫视街景: “其实,我今日来,明知难以轻松接走湄儿。因此,我此来就为热闹。您主动闹,我瞧着;您不闹,我来闹。” “你…!” 寸瑶显然是没料到江晚璃会跟她耍无赖,气得语塞当场。 江晚璃回以从容浅笑。 寸瑶对上这挑衅意味十足的神情,脸色一度青黑无比。可她沉默几息,那昭然怒气竟化作了同样戏谑的笑,再开口时,语气柔和得反常: “管家,这厮门前闹事,劳你去报官。” 管家闻声,片刻不敢耽搁,提腿就走。 江晚璃无动于衷,只因—— 身侧“当啷”一声,乐华跨步近前,长剑出鞘,拦了管家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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