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晚璃低哂一声,抬手指向酒馆:“从这儿出去的?跟丢了?” “呃,不确定是不是…”乐华尴尬应道。 洞悉下属的局促,江晚璃顷刻了然,方才这俩人慌张穿插于人群乱找,定是在寻林烟湄无疑。 她打量飘摇的烧酒店幌时,浓重酒气霸道地涌入鼻腔,有些呛人。 此等烈酒,当真适合饮下肚? 江晚璃眉心紧锁,默然观望过连通四方的主街后,拔腿就走。 “姑娘?” 俩人迷惘尾随:“找遍了,没有。” “远些跟着。”江晚璃拂袖赶人。 情绪不佳的小鬼都想借酒浇愁了,哪可能选人多的地方?眼下,指不定躲哪个死胡同的老树根下偷灌大肚去了! 如是想着,江晚璃专挑紧挨长街的偏僻小巷寻觅,查访三五巷口无果后,脑中忽而灵光一闪,忙调转方向,闷头捯饬起腿来。 半刻后,她置身一片红枫掩映的木门外,借朦胧月色望进门缝—— 捕捉到一个将自己团成球,靠老槐树下咕咚咕咚喝闷酒的小鬼。 院内各色花卉虽已开败,但干枯枝条茂密连片,想来,她们走后,邻居阿婆有悉心照料小院的花草。 此景过眼,江晚璃担忧高悬的心放下一半,另一半,气得突突突乱蹦。 某人高举的酒坛比脑袋瓜还大两圈!再喝会傻。 “咚、咚…嘿!” 她杵门外纠结如何上前拦阻之际,身后隐约传来拐杖触地和虚唤人的气音。江晚璃疑惑回眸,意外撞见了曾有几面之缘的邻家阿婆,遂紧走几步过去: “您开的这间院门?” 阿婆摆手,指着小院,小心翼翼地寒暄: “你们走后,我没上过锁。刚刚听到响动,出来瞅瞅。你们,闹别扭啦?” 江晚璃语塞,当下俩人的处境,是小鬼刻意躲她,算别扭么? “愣啥?来都来了,去哄哄。” 阿婆似过来人般笑笑,伸手推她的腰:“俩人喝闷酒,十对分八对儿;俩人分一坛,你一口我一口,啥坎都能过。” “…哎呀…” 江晚璃未及反应,单薄的身板已被老人蛮力推进了门。 踉跄时还被门槛绊了。 她仓促理顺衣裙,生怕小鬼瞧见她的窘迫模样。 然而,现实与她构想的,天差地别。 林烟湄丝毫没留意门前响动,灌酒姿势照旧,整张面颊皆能反射月光,下颌处尤其闪亮。 是泪,还是酒? 江晚璃无暇揣测,疾步冲过去抢那沉甸甸的酒坛:“不喝了,松手。” 刺鼻的酒糟味转瞬将她淹没,只消闻闻,已觉上头,她是断然不敢再陪小鬼共饮的。 “走开。” 早断片的林烟湄眸光涣散,约莫不认人了。 醉酒后手上有股子牛劲,硬攥着酒坛不放,争抢时险些把江晚璃拽倒。 坛中酒咣当着,撒了江晚璃一身。 喝傻的林烟湄只管张大嘴巴,接流泻的酒:“咳…阿嚏…咳咳!” 酒水三分灌鼻,三分下肚,剩下的都喂了土地公。 瞧着邋里邋遢,萎靡又颓废。 江晚璃见她呛着,本想俯身给人拍背,哪知这娃警惕心还挺强,不知何时在腰间别了匕首,待江晚璃近身时,她毫无预兆地拔出来唬人,差点就把江晚璃捅了。 吓得江晚璃跌坐在地,怔忡缓息良久。 其间,小鬼依旧无动于衷,浑浊的泪眼里毫无情绪。 她只好承认了林烟湄醉到认不出她的事实,无奈起身喊来侍从:“背走。” “背去哪?” 乐华为难地拿余光瞟向小院的房顶,与江晚璃咬耳朵:“有人守着呢。” 江晚璃冷哼一声,故意挑高嗓门:“背回客栈,找郎中!” 光知道盯人却不拦阻小鬼胡闹,这样的随从也好、家人也罢,哪个也不称职! 月落,日升。 晨光照进帷幔,乌瑞将清粥端来客房,顺带提醒江晚璃:“街对面的尾巴还在。” “随便她们。” 江晚璃接过粥碗,舀一勺金黄的小米汤吹凉: “只一点,不准她们进来捣乱。退下吧,湄儿醒后需安静,都别进来。” “是。” 乌瑞拱手告退,门开合声响起,林烟湄余红未消的耳廓动了动,随即喉间传出倦懒的嘤咛。 “醒醒?”江晚璃柔声唤她。 “唔…” 肿若核桃的杏眼扒开一条缝,入目的,是满眼翠绿。 绿? 深秋哪来的绿? “蹭!”的一下,林烟湄捂着糨糊般昏沉的头,惊座而起,满面忧惧地环顾陌生的四面床帷,就差开口问一句“把她卖哪来了”。 “这儿呢。” 江晚璃怕她稀里糊涂吓个好歹,忙撩开帷幔,露出恬然笑靥:“可认得我了?” 话音未落,她眼前惊悚未散的蔫巴小脸上,五官突兀挤作一团,半是狐疑半是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嘴角突突乱抖。 江晚璃忙把汤勺怼过去:“可莫哭了,你昨晚哭闹整夜,我吃不消,喝粥。” “唔…” 金黄的米汤随勺倾斜,小鬼的嘴角亦然,导致那粥水连成线,一缕缕都顺下巴洒床上了。 本该张嘴的林烟湄选择了咧嘴哭… 还无所顾忌地飞扑向江晚璃,连人带粥碗,全圈于臂弯里抱紧,打颤的齿间含混哽咽着: “呜呜…是梦吗?你没走?你怎么会…没、没走?呜…” 突兀的相拥不在江晚璃的预料之内,肩头的湿漉与胸口热乎乎的粘腻更令她无措,以至于她挣扎开口时,完全答非所问: “湄儿先松松胳膊,我的手…泡粥碗里了…” 抽噎声倏地止住。 林烟湄讷讷收手,吸溜了下鼻子。 她确信置身现实,眼前的江晚璃不是假的。因为实在太丢脸了,梦里的相逢绝不会如此尴尬! 那岂不是… 江晚璃亲眼见证了她昨晚买醉的蠢样儿? 思及此,趁江晚璃拾掇脏衣服的间隙,她开始悄无声息地四下打量,最后,目光定格于大门,毫不犹豫地下床冲了过去。 她得走,得躲躲,消化下丢人现眼的羞臊。 “做什么去?” 临门一脚之际,林烟湄的后衣领突然被拽住。 江晚璃揪着她的衣服,脑袋自她身后探过来,凤眸炯炯审视她良久,方慢条斯理启齿: “我今日不能放你走,衣服被你弄脏了,只有寝衣可换。而你穿的,正是我唯一的寝衣。所以,只好委屈你躺床上,待晚些成衣铺开门,再买新衣。现下,先把衣裳脱给我?” 说着,江晚璃的指尖已摸索着勾住了腰带。 林烟湄慌乱的睫毛频闪:“等等…这件也、也脏了,哭太狠沾染了涕泪。” 她自问,眼下无力承受江晚璃帮她宽衣解带的场面。这急中生智编的借口,能让洁癖心重的江晚璃放弃打寝衣的主意罢。 孰料,江晚璃沉吟须臾,忽而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向床头,语气很是惋惜: “都脏了呀…那,我们只好一起在床上挤挤。” “啊?!不是…” “呲啦——” 裂帛声掩盖了林烟湄的支吾。 罗帐翻飞间,因宿醉而浑身软绵的林烟湄,稀里糊涂被江晚璃裹进了被窝,身子被一双大长腿缠绕八百圈,动弹不得。 感知到久违的肌肤顺滑的触感,她写满错愕的面皮倏尔通红滚烫,瞳仁发散,脑子陷入空白。 便是此时,江晚璃的唇蹭着她的耳廓轻喃: “我彻夜未眠陪你整晚,乏得很,拿昨夜辛劳同你换白日拥眠,不过分罢?” 林烟湄:… 她能说什么? 贴着阿姊本来就是再幸福不过的事儿,尤其是在她知晓彼此身世判若云泥的节骨眼上,这份世俗不允且难得圆满的爱慕,反而更令她热血贲张,难以自持… 而这不合时宜的温暖怀抱激起的奢念,正与她积压的满腹愁绪交缠,扰得她头疼,不知该喜还是该忧,硬生生害她失了语。 “唔嗯…不…不要…” 江晚璃偏赶此刻,拿温软唇瓣撩拨起她敏感的耳垂和颈间弧线,手搂过她的后脑,迫使她对上一双眼波流转、泫然欲泣的眸子… 对视一刹,“啪—”的断弦之音响彻林烟湄的脑海。 旋即,阵阵暖意蔓延周身,涌起难以抗拒的舒爽与畅然,她心甘情愿地,任自己于款款柔波中深陷、沉沦… 眼前光影斑驳,身似浮舟,魂已轻游。 … 再转醒已是午后,寂静的房中依旧不见新衣。 江晚璃还睡着,林烟湄蹑手蹑脚半坐起身,垂眸凝视江晚璃颈间凌乱夺目的红痕,眼底竟满是悔意。 她无声卷起被子围上身,蹬鞋下榻时气音低诉:“对不起…” “还要走么?” 江晚璃骤然起身,嗓音清亮不带半点倦意。 “你醒着!” 林烟湄满面震惊地愣在了床头。 “聊聊。” 江晚璃气定神闲地拍拍身侧的床:“裹着被子有些滑稽,还是躺回来?” 闻言,林烟湄再度羞得想去钻地缝。不过这困窘心态也有好处,短暂冲淡了她难抒的愁怨。 她苦笑着叹了口气,认命般坐回床头:“我的心思是否都写在脸上,什么都瞒不过阿姊?” “不,我看不透你。” 江晚璃眼含迷惘,话音怅然:“是打算与我分道扬镳么?你我的情,终究不抵亲情?” “不是!” 出乎意料的,林烟湄反驳的速度惊人。 可须臾后,激动的人又颓废地靠向远离江晚璃的床围: “我如何想又有何用?我的林姓…是真的,是史书里盖棺定论,永远背负罪责的烙印。我流着她们的血,斩不断也揭不掉这份牵绊…” 昨晚,她之所以能离家买酒,只因寸瑶和慧娘正吵得不可开交。内讧因由,在于她的一问:背负此等身世,日后该何去何从?旁观吵架的林烟湄,愁着愁着就笑了: 原来不只她这突晓身世的人迷茫,就连活半生的人,也没拎清余生的路该如何走。 忧愁既无解,只剩宣泄一途。 怎奈,有寸瑶这板正学究护着,她骂娘发泄怨怼的思量泡了汤。碰壁的她只好寄希望于烈酒。结果,亲身实践后方知,书中借酒浇愁的论调,都是骗人的。 酒气正酣时,她想到了怜虹和林欣。她们和寸瑶一样,身边蓄养着人手,似有图谋。*她没敢告诉慧娘遇见林欣的事,只希求两拨各怀心事的人永远不打照面,不知彼此的底细。 她也忘不掉江晚璃,和她真切许给阿姊的誓言,尽管那些诺言似乎都没了实现的可能。 谈及功名,寸瑶劝她装作不知身世,争取春闱高中,博得入朝掌权的敲门砖,以期日后有机会重查谋逆旧案。这人甚至失心疯般建议她,若江晚璃身份无假,务必设法与之结亲,以便拉拢节度使的势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9 首页 上一页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下一页 尾页
|